零點整, 白色小車跟隨前車平穩地上了堰山大橋。

與此同時,浪江兩岸煙花絢爛,舉國歡騰。

新的一年來臨了!

鄒行光的餘光瞥向江麵, 心中不由感到幾分悵然。很遺憾,沒能和秋詞一起倒數跨年。

想起她從酒吧出來後的態度, 他眉頭皺得更深。

車子下了堰山大橋以後,擱在儲物格的手機發出一串熟悉的水滴聲。那是他專門為可說app設置的消息提示聲。自打他和秋詞談戀愛以後, 聊天工具由可說變成了微信。他就很少聽見這個提示音了。

心頭掠過一絲異樣, 他以為是可說的推送消息。

騰出一隻手摸來手機, 直視屏幕, 麵容ID解鎖成功後,通知欄赫然掛著一條他意想不到的消息。

福布斯在逃富婆:【zou先生,我們分手吧!】

男人突然猛打方向盤,及時踩下刹車, 車身劇烈前傾,輪胎狠狠摩擦粗糙的水泥路麵, 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車子毫無預兆地停在了路邊。

車廂內昏暗無邊,手機散發出瑩白的一捧微光,那串文字清晰醒目地印在屏幕上方。

鄒行光反反複複看了好幾遍。每一個字他都認識,可連在一起他卻讀不懂了。

秋詞怎麽突然就提分手了?

一切都好好的,毫無征兆。他想不通哪裏出了問題。

男人眉頭緊鎖,先是疑惑,繼而又慢慢生出了幾分慍怒。

原以為會是一個溫馨和諧的跨年夜。沒想到到頭來竟收到了女朋友的分手消息。

他氣極反笑, 笑容涼薄又無奈。

很好,不愧是秋詞, 永遠都這樣不按常理出牌。好端端的, 突然就跟他提分手了。

想分手?

哪兒那麽容易!

***

跨年夜, 狂歡是屬於市區的年輕人的。知春裏老年人居多,一到深夜鴉雀無聲,巷子裏很難見到人。

給鄒行光發完分手信息,秋詞趴在書桌上大哭了一場。哭聲壓抑又克製,嗚嗚咽咽,抽抽搭搭。隻看見豆大的淚珠奪眶而出,一顆一顆滑下臉頰,順著鎖骨,淌進衣領。

人生最無奈的一件事,莫過於在一無所有的時候遇到了想要相守一生的人。而無力擁有喜歡的人又是多麽讓人難過。

與其這樣得到了又失去,還不如一開始就不曾擁有。

秋詞不知道自己究竟哭了多久,哭到後麵眼淚都幹透了。

她就僵坐在書桌前,整個人泥塑一般,紋絲不動。

直到響亮刺耳的喇叭聲掠過耳畔,強勢地打破巷子裏的闕靜。

秋詞耳膜一震。雙腳快過腦子,率先做出了反應——她快步跑到窗邊,伸手撩起窗簾的一個角,一輛熟悉的白色小車突兀地停在了老房子門前,車身蒙上一層路燈斑駁的光影,影影錯錯。

她呼吸一滯,心髒不受控製,本能地狂跳起來,一聲一聲,沉重有力。

她的視線投向遠處,死死盯住主駕車門。

下一秒,車門被人打開。秋詞最先看到筆挺的西裝褲,包裹住修長的雙腿。隨後就是黑色大衣的衣角,暗沉的顏色徹底融進無邊的黑夜。

男人的臉慢慢清晰立體起來。

他關了車門,立在屋簷下,身形挺拔頎長。

一樓屋簷下的聲控燈灰撲撲的亮在那裏,半死不活的亮度,勉強照亮大門前的一小方天地。男人本就溫潤清俊的五官,在這樣昏聵無邊的光影中,越發顯得深沉。暴露在空氣中的頸部線條筆直流暢,若隱若現。

好似有所感應,鄒行光霍然抬頭。

秋詞的反應慢了半拍,再想躲,已經來不及了。

兩人的目光隔著昏昏燈火遙遙相觸,彼此的眼神無處遁形。

他朝自己招手。她看見他的口型,“開門!”

一刹那,秋詞的心口被人狠狠抓了一把。懷裏揣了一捧紅豆,被人輕輕一撞,隨地四散,怎麽都撿不回來。

她做好了和他分手的準備。此刻卻不知該如何麵對他的詰問。依到他那執拗強勢的個性,他怎會輕易同意她分手。她該拿什麽理由向他解釋?

秋詞站在窗邊沒動。雙腿如灌鉛塊,她根本挪不動步子。

她不敢直視鄒行光,垂下腦袋,本能地咬緊下唇。

她看見他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了手機,摁亮了屏幕。

須臾之間,她放在書桌一角的手機冷不丁響了起來。

一串串鈴聲壓榨著秋詞的頭皮。她沒有接。而是拉上窗簾,背靠著窗戶,將他徹底隔離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她任由鈴聲響了一兩分鍾,最終斷了。

很快,新的一串鈴聲又開始響了。

這人鍥而不舍,一連撥打了四五個微信語音電話。

他太有耐心,也太有修養了。如果是別人,早就在樓下大聲喊人了。而他為了不吵醒鄰居,選擇一遍又一遍給她打電話。

如果她不接電話,他會一直打下去。直到手機沒電關機。

他也會在她家門前守一夜。

這麽冷的天,他肯定會感冒的。

他沒有錯,錯的是她。她不應該拿自己的矯情來懲罰無辜的他。

秋詞拿起手機接了電話。

“別打了,我下來開門。”

鄒行光吸了吸鼻子,“好。”

噔噔噔跑下樓,她打開了大門。

鄒行光大踏步走來,破門而入,直接扣住秋詞的細腰,將她抵在牆壁上,狠狠吻下去,“阿詞,要跟我分手?”

“唔……”

她毫無防備,後背一下子貼上白牆,冰涼冰涼的觸感刺破衣料迅速爬上脊背,她止不住發顫。她的肩胛骨被硌得發疼,下意識瑟縮了下肩膀。

後背是涼的,可唇上卻是熱的。一團烈火在遊走,在焚燒,秋詞的神經都快被燃斷了。

鄒行光吻得又急又重,雙重的壓迫感和碾壓感襲來。他就像是一頭發怒的野獸,麵對獵物肆意撕咬啃食,似乎要將她剝皮抽筋,敲髓吸血,徹底吞噬幹淨。

他從來沒有這樣對待過她。他一直都是溫柔體貼的。將謙謙君子溫和的做派完美地帶到了兩人親熱上麵,就像是滋潤萬物的春雨,不會引起她絲毫不適。

可現在,他完全變了一個人,太凶殘,也太暴虐了。

秋詞隱隱嚐到了一股鐵屑味兒。她的嘴唇破皮了。

她心驚膽戰,頭皮發麻。她很清楚,他生氣了。而她就是罪魁禍首。

她應該硬起心腸推開他的。可鄒行光抱得太用力了,大手緊緊箍住她的腰,好似要將她整個嵌入體內。她推了兩次都沒能推開。

他比她還了解她的身體構造。知道哪裏是她的命門。他在軟化她這方麵一向得心應手。

秋詞揪住鄒行光的襯衫領子,五指青白一片。

手中的匕首登時化作細沙,分分鍾從指縫裏溜走了。

她無力地閉上了眼睛,眼淚再度滑下眼角,撲簌簌滾落。

滾燙的熱淚砸在鄒行光的手背上,當頭一棒,又沉又重,他如夢初醒。

大手從秋詞腰間撤走了,轉而緊握成拳頭。

“對不起!”他懊惱不已。

他不該這樣對她的。這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可火氣上頭的那一刻,他真的控製不住自己。他自詡脾氣不錯,也懂得情緒管理。可每每麵對秋詞,他總是容易失控。這個姑娘輕而易舉就能左右他的情緒。

秋詞雙腿發軟,站不穩。她撐住牆壁,防止自己下滑。淚水像是泉水,越冒越多,視野模糊。她幾乎看不清鄒行光的臉。

可他的聲音卻是清亮有力的,“阿詞,我先去停車,咱們需要好好談談。”

他溫柔地擦掉她的眼淚,“你上樓等我。”

扔下話,他就轉身出了大門。

秋詞呆呆地望著白色小車,聽到發動機引擎聲,她才邁開步子上樓。

——

巷子太窄,不能停車。鄒行光每次過來都把車停在老房子後麵的那塊空地上。

停好車,他跨進一樓客廳。仔細地把大門鎖好。

路過一樓樓梯口,百萬同學伸長脖子,發出清脆嘹亮的兩聲:“嘎嘎!”

鄒行光對著小家夥輕聲道:“趕緊睡覺,別熬夜!”

百萬同學:“嘎嘎!”

踩過水泥台階,他輕車熟路地去到秋詞房間。

她剛從衛生間洗完臉出來。一雙眼睛紅通通的,明顯哭了好幾次。

鄒行光胸腔鬱結,一口氣下不去。既氣她隨隨便便提分手,又心疼她哭紅了眼睛。

他歎了口氣,隨手拉了把椅子坐下,“為什麽要鬧脾氣?”

秋詞的房間沒開空調,一台小太陽立在床邊,將床單棉被烤得暖烘烘的。

她坐在床沿,小太陽對著她臉照,臉上水漬還沒幹透,晶瑩剔透的幾滴。

秋詞吸了吸鼻子,甕聲甕氣的,“我沒有鬧脾氣。”

鄒行光:“那幹嘛提分手?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她摳了摳自己的指甲蓋,“我聽到你和秦問的對話了。”

鄒行光愣了一下。

原來問題出在這裏!

“這麽點事兒,也值得你跟我分手?”他吐出一口濁氣,既好氣,又無奈,“分手是隨隨便便就能提的嗎?”

“對你來說是小事,可對我不是。我不想一直依靠你而活。”

“我可是你的男朋友。未來會成為你的丈夫,是要和你共度餘生的那個人。依靠我就這麽讓你難受?”

他話說完,秋詞鼻頭泛酸,淚意洶湧而至,她又想哭了。

淚水在眼眶裏打轉,長睫撲閃,將落欲落。鄒行光無奈至極。

以前怎麽沒發現這姑娘是個小哭包,居然這麽能哭的。

男人斂了斂神色,放柔語氣,溫聲細語道:“阿詞,關於你工作的事兒,我當時確實欠考慮。可我的出發點是好的。我隻是不忍心見你四處碰壁,想幫幫你。你如果因此怪我,我毫無怨言。”

這事兒做得太草率了。過後鄒行光就後悔了。秋詞的自尊心太強了,受不得他人半點庇護。這事兒無異於是在給自己埋.雷。這顆雷遲早要爆。而今天,這顆雷就爆了。

秋詞離鄒行光很近,麵對麵坐著,兩人呼吸相觸。

她晃了晃自己的腿,“所以那個時候你就認出我了對嗎?”

鄒行光點點頭,“沒錯。”

“怎麽認出的?”

“你的鑰匙扣,頭繩,還有盼盼天天跟我提起你,很多細節。”

這人果真能藏。明明早就認出她了,卻什麽都不說。繼續和她當炮.友。直到茗茗發燒去第一醫院看病,她無意中掛了他的號,見到他,這人還在一本正經的演戲。他真不該當醫生的,有這演技,他就應該去混娛樂圈的,輕輕鬆鬆拿下奧斯卡影帝。

不過事到如今,這些也早就不重要了。她不會回頭翻舊賬。

“我想怪你的,我不喜歡你這樣瞞著我,自作主張替我做這麽多。可事實上,我根本怪不了你。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你不忍心我四處碰壁,找工作無門,將我的路都給鋪好了。我應該感激你的。可是……”

秋詞吸了口氣,語氣頹然,“可是你為我做這麽多,讓我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廢物。離了你,我一無是處……”

鄒行光的心猛地一顫,像是被人剜了一刀。

“阿詞,你不要這樣想……”他的眼裏流露出濃濃的心疼。

“我爸媽重男輕女,他們眼裏就隻有我大哥,從來沒有我這個女兒。要不是我外婆堅持,我可能連出生的機會都沒有。從小到大,我受到了太多不公正的對待。我太渴望對等了。我希望別人能夠平等地對待我。不用同情我,也不用對我特殊照顧,我隻想靠自己努力工作,好好生活。zou先生,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你這麽優秀,什麽都好,我並非你的最佳選擇。我告訴自己,我一定要努力追上你的腳步,不能永遠靠你庇護。我也想照顧你,為你排憂解難,給你最好的一切。但事實上,我根本就做不到。我太沒用了。工作需要你給我找,外婆的房子也是你替我保住的,我什麽都做不了……”

淚水一層一層漫出來,視線模糊。

秋詞抬手去擦,卻發現越擦越多。

鄒行光攥住秋詞的手腕,將人摁進懷裏,歎了口氣,“傻姑娘,你的能力我一清二楚。我隻是找靳恩亭給你一個機會。我當時就跟他說了。如果你沒能力待在樊林,讓他該開就開,不必顧忌我的麵子。而事實上,你最後留在了樊林。”

“你親自開了口,小靳總怎麽可能會開掉我。”

“如果你真沒實力,靳恩亭顧忌我的麵子,以基礎工資養著你就行了。何必給你加薪?入職半年,兩次加薪,足以證明你是有能力的。現在你的直屬領導更是點名要你去海昏分公司,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真的嗎?”秋詞神色猜疑,“難道不是小靳總授意,讓我去海昏分公司的嗎?”

鄒行光笑得無奈,“靳恩亭知道你是我女朋友,還故意讓你去海昏分公司,將你我分開,他又不是缺心眼。”

說著,鄒行光掏出手機,調出靳恩亭的微信,“不信你自己看。”

微信上有鄒行光和靳恩亭的聊天記錄。時間是12月19日,冬至前兩天。傍晚七點。

靳恩亭:【行光,你女朋友要去海昏分公司的事兒,阿問跟你說了吧?】

zou:【說了。】

靳恩亭:【這是她部門領導要求的,想找個得力幹將過去。你什麽想法?如果你不想她過去,我來協調。】

zou:【不必了,她如果想去就讓她去。】

靳恩亭:【我可提醒你,她要去三年,不怕被人拐跑啊?】

zou:【我的人,哪兒那麽容易被拐跑!】

屬於鄒行光式的霸道,霸氣外露,自信十足。

秋詞看完聊天記錄,把手機還給鄒行光。

她啞著嗓子,囁嚅道:“對不起zou先生!”

男人緩緩抬起手臂,溫柔地替她擦拭掉眼角的淚水,語重心長開口:“阿詞,你是有實力的。隻不過你一味和我比較,迫切渴望追上我的步伐,而忽略了自己的實力。”

一針見血,秋詞無從反駁。

“我們是愛人,是彼此最信任的人,你應該毫無負擔地依靠我。我現在所擁有的這些資源,我隻希望能讓你的路好走一些,讓你過得開心愉快一點。並不是讓你這樣糾結猶豫,鑽牛角尖,跟自己過不去的。要我說你這人是真傻。別人都想方設法找資源,找關係。可你倒好,現成的資源不用,還在這裏瞎矯情。”

秋詞癟癟嘴,不怕死道:“我就是這麽矯情的人,自卑,又好麵子。你及時止損還來得及。”

鄒行光板起臉,“欠收拾是不是?”

她的眼淚被擦掉了。可眼眶卻是紅的。

鄒行光耐心教育秋詞:“以後有什麽問題,咱倆攤開來談,別動不動就說分手。我一大把年紀了,心髒受不了。”

剛在路上收到秋詞的分手消息,他差點車都開不了。

秋詞抱住男人的腰,滿心愧疚,“對不起,我錯了!”

鄒行光:“光口頭道歉,一點誠意都沒有。不妨拿出點實際行動來。”

秋詞心領神會,主動貼上他微涼的雙唇。

鄒行光扶住女孩的後腦勺,反客為主,加深這個吻。

“我今晚很不高興,你必須好好哄我。”

作者有話說:

明晚完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