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丁己看上那頭黑驢了。他離開市場之後,滿腦子裏裝的都是那頭黑驢。“那頭黑驢長得也太漂亮了!看上去怎麽會和他家原來養過那頭黑驢一樣呢。唯一不一樣的是驢頭中間多了一塊白毛,這樣的一頭黑驢是很少見的。”他天天這樣地想。
第二天,他和大班的人推著一板車的材料和工具從油井上幹活回來,大家都坐在大班房裏麵抽煙聊天吹牛皮去了,他卻一個人坐在大門外邊想著心事兒。他又想起那一頭黑驢兒來了。那真是一頭好驢啊!他想:“要是能夠去把它買回來由他使喚,那該有多好啊!”
他這樣地想著,一雙眼睛就朝門口停著的那輛板車看了過去,他的腦子裏就突然地想到了一件事。“我們整天推著一輛雙輪板車到油井上去幹活兒,這有多累人呀。我們為什麽不能去買回來一頭驢,用一頭驢來拉這輛雙輪板車作為運輸工具呢?”他這樣一想,就興奮起來了。
他首先對班長說了自己的想法。班長聽了他的話,對他笑了一笑,根本沒有當一回事兒。班長對他笑著說:“在油田的采油隊裏,怎麽可能養一頭驢呢!”
孔丁己總是想著那頭黑驢,那天晚上,他連睡覺時還夢見那頭黑驢了。第二天,他來到食堂裏,看到了管理員張七。張七也是從勝利油田調過來的,說起來他們兩人老家的村子離得還不算太遠。但張七比他年齡要大六七歲,還是一位高中生。那一年,勝利油田來公社招工,一看他填的表格是高中生,當時就把他招工了。他一直隻是一個工人,他也無所謂,在油田工作,隻要是國家職工,能領到每月的工資就行了。那時候,國家職工是最讓人羨慕的身份了,是全國糧票。
他是結婚有家室的人。他是突然接到通知被調到遼河油田來支援油田大開發的。張七的老婆剛生了孩子,他想回家去和老婆告別一下都沒來得及。他就跟隨大部隊一起,登上往北去的列車了。他調到遼河油田之後,馬上就給老婆寫了一封信。他在信裏告訴她,他已經去遼寧省工作了。如果家裏實在需要幫忙,可以去叫他姐姐的女兒劉之瑛到家裏來幫忙。那姑娘人品好,對他也是很親熱,他每次去姐姐家裏,看到她時,她總是親熱地叫他小舅,小舅地圍著他轉,總是會撒嬌著要小舅抱她。他很喜愛這個外甥女,他總是會一下把她抱起來,坐下來之後,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給她講各種故事。現在都是大姑娘了,她見到他時,還是十分親熱。他在勝利油田參加了工作,有時候還想著,也想要為她在油田找一個女婿呢。
他到遼河油田工作之後,分配到了這個采油隊裏,就在隊裏的食堂當了一名管理員。在這個采油隊的職工之中,他是屬於那種有頭腦有思想的人。他每天工作之餘,總要到隊部去讀一會兒新來的報紙。
孔丁己和張七是老鄉,也是隊裏的知音。所以,有什麽事兒,他總是要找張七拿主意。他就對張七講起牲口市場上的那頭黑驢的事兒來了。張七聽了孔丁己的想法。他認真地一想,覺得很有道理呢。他就對孔丁己說:“你說的有點兒道理。這件事,我對分管生活的劉副隊長說說,看看他是什麽態度。隊裏要是有那麽一輛驢車,我平時去小鎮供銷社買東西,到集市去買菜,就不用再騎著自行車馱回來了。”
張七對劉副隊長講了孔丁己的想法。張七還特別講了關於用驢來拉那輛板車的許多好處。劉副隊長的年齡比張七要大五六歲,他也是從農村出來到油田工作的。他不是被招工到了勝利油田,他是從山東去當兵,然後轉業到新疆克拉瑪依油田工作,再支援到遼河油田來參加石油大會戰的,他也知道家鄉農村人家常用一頭驢來拉板車的事兒。他認真地聽了張七對他講的這些話,馬上就想起在家鄉的土路上,用驢車拉貨行走的樣子來了。他老家從前也是每家都有這麽一掛驢車的,他對驢車拉貨是十分熟悉。他聽了張七的講述,也覺得很有道理。他就把此事在隊委會上對全體班子成員講了。大家聽了劉副隊長的講述,一致同意。隊裏唯一的運輸工具隻有這輛雙輪的板車,要是能用一頭驢來拉這輛板車,人就省力多了。大家還一致同意由張七和孔丁己一起去市場上買驢,費用嘛,可以用食堂需要購買餐具的名義向上邊打一個報告,還可以用食堂的菜金裏麵先墊付一點兒。有了驢拉的板車,隊裏也算有了一輛交通運輸的工具了。
星期天,又是一個趕集市的那一天,張七和孔丁己就到牲口市場上去了。他們走進集市就看到那頭高大的黑驢了。
黑驢老遠地也看到他們走進市場來了,它興奮地揚起了驢頭,又啊啊呃地嘶鳴起來了。它看到孔丁己還帶著一個人來到它的身邊,他還親熱地用手撫摸了幾下它的驢頭,又在它的背脊上拍了兩下,表示了再次相遇時對它的親熱。黑驢是懂人性的,它知道懂它的人又來到它的身邊了。它就又親熱地用頭蹭起他的衣服來,還伸出了它的舌頭,舔了兩下他的褲腳管。
張七也是一個懂驢之人,他看到如此情景交融的場麵,有點兒吃驚,這是人驢合一了。
黃販子看到孔丁己又來看望黑驢了,還帶來了他們的食堂管理員。這個管理員,有時候到供銷社去買東西,他也是見過的。他雖然知道他們並不是想來買他的黑驢,但還是很有興趣地與他們交談起來。讓他沒有想到的是,他們還真是要來買他的這頭黑驢。這讓他馬上興奮起來了。
黃販子經常偷偷摸摸地在做生意,他有時也販賣大牲口。有一次,他在一個山村裏看到了這頭長得很漂亮的黑驢,因為喜歡這頭黑驢,他就把它買了回來。他好像有點兒預感,這頭黑驢好像能夠給他帶來一些什麽。也應該說,他和這頭黑驢之間會發生一些什麽,這都是緣分的事兒。所以他沒有多考慮就把這頭黑驢買了回來。他自從把黑驢倒騰回到家裏來,也有一段時間了。每次集市到來,他都把它牽到牲口市場裏來,但無人問津,始終也沒有把它賣出去。田渤鎮和下麵的各個生產大隊裏沒有養驢的習慣,也沒有見到過誰家拴驢車的。他隻看到過各生產隊裏的馬車和牛車,還真的沒有見過一輛驢車呢。做生意的人,最怕東西爛在手裏,長時間地賣不出去了。
孔丁己和黃販子經過一陣討價還價之後,黃販子就用很便宜的價格把黑驢賣給他們了。黃販子是一個腦子靈活的人,他還讀書到初中畢業。他想到的是,雖然在這頭黑驢的身上並沒有賺到錢,但是,總養在家裏也是一種負擔,還要天天地用草料來喂它。這是一件很費精力和財力的事情。
孔丁己還告訴他,他們想把這頭黑驢買回去拴一掛驢車,作為隊裏的一輛運輸工具時,他靈活的腦子馬上就轉動起來了。把這頭黑驢賣給采油隊,就保持了與油田職工親密的關係,將來在石油工人們的身上,掙錢的機會肯定是會很多的。石油工人們都有錢。而且,今天食堂的管理員還親自來買他的驢,他知道今後生意要興隆了。所以,他就不想在這頭黑驢的身上賺錢了。其實,他是做了一筆投資生意。
張七把錢付給了黃販子。他們牽著黑驢和黃販子告別,離開了市場。
孔丁己和張七牽著黑驢很高興地到供銷社去購置了鞍、夾板、套包、繩套、籠頭等等一整套拴一輛驢車的全部用具。對於拴一輛驢車用具的配置,孔丁己是熟門熟路。他還特意地買了一把鐮刀,他要專門用這把鐮刀割草喂黑驢。他還買了一把趕驢車的短鞭,這把短鞭是由三根細竹條擰成了麻花形狀,上細下粗,握手的地方是一根光溜溜的木棍。這是他很熟悉的一把趕驢車的短鞭子,使用起來時,是很順手的趕驢車的用具。他還給驢籠頭前額上買了一個紅纓穗兒,還給趕驢車用的那根鞭子的繩頭上也買了一個紅纓穗兒。
他們牽著黑驢回到隊裏,劉副隊長一看這頭黑驢,他也喜歡上了。他也是從驢鄉之地長大,後來參軍入伍離開了家鄉之人。他也是一個懂驢之人。他又聽張七介紹了買驢的全部經過,張七還對他講了黃販子的事。劉副隊長馬上就想到,這個黃販子是一個可以利用之人了。他對張七說:“讓小孔和他經常地保持聯係,多弄一些農副產品來賣給咱們為職工改善夥食。”劉副隊長和張七兩個人,都和黃販子想到一起去了。而孔丁己隻是喜歡這頭黑驢,喜歡趕驢車。
孔丁己用了一下午時間,就把平時放在大班門前的那輛板車,拴製成了一輛驢車。套,鞍,夾板,皮繩這些驢拉的車輛用具,就全部配置到了這輛驢車上麵去了。吃過晚飯之後,他還為驢車忙碌了一陣子。
第二天早晨,一輛由一頭黑驢拉著的漂亮的板車就在隊裏出現了。這是隊裏第一輛交通運輸的車輛。黑驢揚起了漂亮的黑頭,精神地支棱著兩隻大耳朵,駕著板車站在隊部門口時,引得全隊職工圍著驢車都高興地稱讚了起來。大家都紛紛誇讚起了黑驢:“多麽漂亮的一頭黑驢呀!這真是一頭好驢。”
各位站長更是高興地連連稱讚,我們再也不用人拉肩扛地往油井和采油站運送材料和物資了。解決了隊裏的運輸問題,領導們看了也都很高興。劉副隊長更是流露出了滿臉的笑容。
黑驢拉的板車在隊裏出現,大家都稱讚起孔丁己是隊裏的能人,沒想到他會想出這麽一個辦法來解決隊裏的運輸工具。以後,隊裏所有的物資運輸問題全都可以用這輛驢車來解決了。隊裏還做出了規定:這輛驢車的車老板就是孔丁己。人驢合一。今後,往油井和采油站上拉東西,隊裏食堂到市場去買菜買糧食之類的活兒。隻能由孔丁己趕著這輛驢車去,別人不得亂用。要用這輛驢車,還要劉副隊長親自批準,然後才能由孔丁己趕著驢車去出車。
孔丁己有了這項權力,他趕著驢車在家鄉的土路上奔跑的那種感覺又回來了。他坐在板車左邊的耳板上,舉著鞭子朝空中甩出去,啪的一聲,就在空中發出一聲暴烈的響聲,緊接著大喊一聲:“嘚兒駕!”黑驢就拉著板車在泥土路麵上踏著小碎步,飛奔著小跑了起來。他手裏舉著的那一把短鞭是掛著一串紅纓穗兒的,鞭繩被他搖晃著在空中轉動起來,就像一朵鮮豔的紅花在他頭頂上旋轉著開放起來了。
從此,他每天趕著這輛驢車為隊裏拉東西。食堂買糧食買菜時要找他,各采油站的站長們從隊裏材料員手裏領到材料後,往油井井場上送工具送材料時要找他。星期天他也要趕著這一掛驢車到處地跑起來,有點兒像現在年輕人開著自己的寶馬、大奔、藍鳥等高級轎車到處去兜風一樣。不過,他是趕著驢車在大蘆葦**的土路上去兜風。
黑驢第一次在集市上看到孔丁己時啊啊呃地一聲叫,就和他結緣了。黑驢知道它的真正主人到來了。黑驢兒被他買回來之後,很快地就和他產生了感情,就人驢合一了。驢這種動物,是和馬差不多的,也是懂人性,講情義的。都說驢有脾氣,但凡一種動物都是有脾氣的。越是有脾氣的馬,就越是一匹好馬。自古以來,那些好馬,如赤兔、烏騅、白龍、汗血寶馬等名駒,都是有脾氣的。隻是在它們找到了自己真正主人的時候,就變得溫順起來了。孔丁己遇到了黑驢,也就成了它的主人了。而且,這個主人還是一個很懂驢的人,這就是它的福氣了。驢是通人氣的,隻是要有人來懂它。黑驢就和他天天形影不離了。他還給黑驢起了一個名字,叫黑頭。他隻要叫一聲黑頭!黑驢兒就會支棱起兩隻大耳朵,看他一眼,朝他走過來。它來到他的身邊,還用驢頭不斷地蹭起他的工作服,伸出舌頭舔他的手,舔他的鞋。他可以騎它,可以趕它,也可以牽它。有時候,他都沒有給它戴籠頭,讓它在蘆葦叢裏吃草和撒歡,他隻要朝它“黑頭。你回來!”地一聲叫,它馬上就會乖乖地跑過來,到他的麵前跟著他。他走到哪兒,它就跟著他到哪兒。可以說是一步都不會有離開他的時候。他在隊部會議室裏參加全隊職工大會,黑驢就會站在板房的大門口等著他開完會之後走出來。他去食堂打飯,它也會跟著他站在食堂門口的外邊。大家都玩笑地說他們是兄弟倆。他趕著驢車拉著各種工具到油井的井場上去幹活兒,到了井場,他就會卸下驢車的套具,讓它自由地去活動。他們去幹活兒,就讓它去吃各種青草和蘆葦的葉。大家把要幹的活兒幹完了,把工具往驢車上一放。他就叫一聲“黑頭。咱們回去啦!”黑驢就回到他的身邊來。大班的人都先走了,他就把黑驢兒套進車裏去,也一路小跑著回到隊裏來了。工友們看著他和黑驢的感情,人驢合一的樣子,有人就笑著對他說:“你叫黑驢為黑頭,它就是你的大哥,你就是它的兄弟,你就是二驢。”有時候,大家就幹脆叫起他為二驢了。還有人對他說:實際上,叫你二驢是很合適的。從此,他也就有了個二驢的綽號了。
有了這頭黑驢,隊裏有了一輛驢車,大家幹活時就輕鬆多了。至少不用再人拉肩扛地運輸物資了。而且,這頭黑驢還給大家帶來了許多歡樂,給他們帶來了許多的樂趣兒。
這片大蘆葦**裏麵水溝小河縱橫交叉,這些水溝小河最後都匯到遼河流入遼東灣,進入渤海的大海裏麵去。這些縱橫交叉的水溝小河裏麵,從開春到初冬的這段時間裏,會生長出大量的小魚、小蝦米、小蟲子之類的水生動物。這些水溝小河也是鳥類尋覓美食的天堂。
有一天,大家在陽光下的油井上幹活完畢,抬頭一看,黑驢在一條小河邊吃草,他們看到一大群海鳥圍繞著黑驢,有在飛翔的,有在水裏麵尋找食物的,還有四隻海鳥,竟然站到黑驢的脊背上去了。它們站在黑驢的脊背之上是那樣的悠閑,有兩隻海鳥還是單腳站立的。它們好像站在黑驢的脊背上麵睡著了似的。
第一個看到如此場景的人,是大班一起幹活兒的劉鐵民,他驚叫起來:“大家都快看呀。幾隻海鳥都站到黑驢的脊背上麵去了。”
累了一上午的人們,看到這樣的情景,大家都開心起來了。另一位叫張誌鋼的職工就打趣地笑著說道:“二驢呀。你大哥的人緣不錯呀。你看那幾隻鳥,還站在它的背上去了呢,它還低著驢頭吃草呢。”另有人笑著說道:“黑驢它沒有在吃草。它是在享受鳥的爪子在它的背上撓癢癢的吧。你看黑驢還眯著眼睛呢。”
孔丁己看了,也嘿嘿嘿地笑起來了。他大喊了一聲:黑頭!咱們回家啦。黑驢在享受之中才抬起頭來,支棱起兩隻大耳朵,馬上朝他跑過來,幾隻海鳥也驚飛到了空中去。黑驢拉著板車回隊裏的一路上,幾隻海鳥還在空中盤旋了幾圈才飛走。海鳥在飛走的時候,它們還嘎嘎嘎地叫了幾聲,才向遠方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