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丁己十分喜歡的黑驢被隊裏的職工殺了吃肉之後,他見到每位職工時心裏就會感到別扭,從內心裏都想罵他們一句。但他隻是在內心裏這樣罵人,並不敢當著每個人的麵去罵。他冷靜下來時也想過,這頭黑驢本來就是隊裏的,是屬於大家的。當時,去田渤鎮牲口市場買它之前,隊裏領導們還在一起商量之後才做出來的決定,還用了大家的一部分菜金呢。其實,黑驢也是大家的一道菜。隻是他太喜歡這頭黑驢了,他和黑驢天天在一起時,產生的那一種感情,產生的那種愛戀,僅次於對老婆劉之瑛和兒子的愛。

平時,他和隊裏的每位職工關係都不錯,大家也都知道他對黑驢的這份感情。把黑驢殺了,被大家吃掉了,大家也覺得多少有點兒對不起他。所以,大家見到他從對麵走過來的時候,都有意地想躲開他,避開他。特別是那幾個親自把黑驢牽到油井井場上去,吊在采油樹清蠟閘門上,拿刀把黑驢捅死的人,遠遠地見到他走過來,早就躲避開了,要麽就站在那裏背過身去等他走過去。連劉副隊長看到他時,也感到十分的尷尬,感覺到有點兒對不起他,也有意地想躲避他。這樣一來,他反倒被大家孤立了。他有時候和大家到油井上去幹完活兒,總是喜歡單獨一個人待在井場的一邊,坐在那裏獨自去抽煙。他看著遠處隨風搖擺的大片蘆葦,腦子裏總會冒出黑驢的身影來。

時間是會慢慢地消磨掉一切的。

大隊一級的生活基地在建設,已經建設起來好幾幢磚瓦結構的平房,大隊部首先搬了進去。後來又建設起來幾幢磚瓦房,在外邊的幾個采油隊也搬到大隊這個基地裏來了。還搬過來幾個修油井的作業隊,又組建了一個大隊維修工程隊。大隊又建設了集體大食堂,洗澡堂,小學校,幼兒園,這個大隊一級的生活基地,漸漸地就熱鬧起來了。

不久,他們這個采油隊也搬到大隊基地去了,他們是最後一個搬到大隊基地去的采油隊。職工們到油井的采油站,集輸站去上班,要麽用拖拉機把大家送到崗位上去,要麽就從采油指揮部特車大隊派卡車來大隊部值班。派來值班的卡車就停在大隊部的門口。上班的時間一到,卡車就把職工們送到各自的崗位上去,再把下班的職工用車接回來。

孔丁己是最早來這個油田參加石油大會戰的老職工,劉之瑛早就回來了,她還生下了一個兒子。孔丁己是屬於帶家屬的最早的那一批老職工,大隊對像他這樣的老職工,盡量地首先安排他們的住處。他們隊搬到大隊之後,就為他安排了一頂舊帳篷給他們居住。那一頂舊帳篷原來是給蓋房子的民工們居住的,現在就分給他們居住了。這樣一來,他們就從黃販子的家裏搬出來,在油田就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家。

孔丁己從小在農村長大,他對生活的要求是不講究的,特別是穿戴和衛生方麵,更是沒有多少要求的。他平時無論上班還是下班,總是穿著油跡麻花的一身勞動布工作服。冬天一身棉,穿的是石油工人在那個年代裏特有的標誌性的一道一道的棉襖棉褲,雙腳踩著大頭工作棉皮鞋,頭頂一隻狗皮棉帽。夏天一身單,穿的也是一身藍色勞動布的工作服,穿著一雙翻毛牛皮麵的工作鞋,理一頭的短發。

在那個年代裏,石油工人們的標誌性服裝,就是那種樣子的。在當地隻要一看到身上穿著這樣一套藍色勞動布工作服裝的人,就知道他們是石油工人了。上班下班都是這樣的一套工作服,大家都是一樣的。夏天的單工作服,冬天的棉工作服,男女都一樣。到了冬季,男女都戴上一頂狗皮棉帽子,從背後看,更是分不出男人還是女人了。從上到下,一身單,一身棉,一年發一套。喜歡幹淨一點兒的人,會經常脫下來把衣服洗一洗,換一套幹淨點兒的穿到身上去。或者把舊的那一套在上班時穿,把新的一套在下班時穿。大家都在一起工作和生活,是用不著穿別的衣服的。穿著一身漂亮的好衣服,又給誰去看呢。到了星期天,休息的時候,唯一能去逛街的地方,就是十來裏遠的那個田渤鎮。從大隊到鎮上去,比原來居住的那個采油隊,能夠近幾裏路。

職工們很少到油田總部和采油指揮部去玩。到了總部和采油指揮部去一趟,也沒有什麽可玩的地方。那兩個地方的環境也是和大隊基地一樣的,隻是單位多一點兒,人多一點兒,人氣旺一點兒而已。

孔丁己平時不大愛幹淨,他不大愛洗衣服,一件白襯衣上身,一直要穿到看不見本色了,他也不會自己脫下來洗一洗的。其實,在油田裏大多數職工都是如此的,一身工作服穿上去,到油井上去幹活,一碰就是一身油和一身土,幹淨的一身衣服穿上去,很快就油跡麻花地弄髒了。洗它幹啥呢?洗了也白洗,洗也洗不起。隻有每天坐在辦公室裏上班的人,才會把工作服洗得幹幹淨淨地去上班。

自從搬到大隊基地來,四個采油隊都住到一起來了。還有兩個作業修井隊。每個隊的隊部挨得還很近,幾個采油隊,幾個作業隊,學校,幼兒園,大隊部機關,還有各種生活設施也在不斷地建設增加起來,而且還都建在了一起,這個大隊一級的生活基地,倒也是很像樣子的一個石油職工的生活基地了。

大隊建立了一個家屬管理站,在家屬管理站裏工作的人,都是各單位裏單身職工們的老婆。油田的男職工大都是從農村招來的,也有的是當兵複員和轉業軍人。這些複員轉業的軍人,他們從農村到部隊去參軍當兵,在複員轉業時,要麽回老家農村去,要麽成批地分配到油田來參加工作。從部隊複員轉業的軍人從哪裏來,是要回到哪裏去的。城市裏來的兵複員轉業之後,就回到城市裏去分配工作。而從農村招來的兵呢,複員之後隻能回到農村當地去。回到農村去,隻有回家去種地,好容易當兵離開了農村,誰也不想再回到農村去。大油田要投入大開發,是需要大量的勞動力來參加大會戰的。到油田來參加工作,還是國家全民所有製職工呢。所以,有大批複員轉業的軍人,都到油田來參加大會戰,開發大油田了。

在油田,石油工人隊伍是男職工多,女職工少,男女比例嚴重失調。油田去招工時,常常是一比九,就是招十個職工,有九個是男的,男職工要找一個雙職工的老婆是件很困難的事。石油工人都是要找老婆成家的,油田女職工少,他們大都是在回老家休探親假時,找一個當地的農村姑娘做老婆。他們回家結婚之後,就把老婆帶到油田來了。油田就把這些職工的家屬們組織起來,成立了家屬管理站,解決她們的工作問題。油田給她們找一些活兒幹,讓她們自力更生地就業。全國各油田幾乎都建立起了這種家屬管理站。油田職工的家屬,在家屬管理站裏上班,她們是像農村生產隊一樣掙工分的,上一天班,記一個工,一個工能掙十個工分,到年底統一結算,再一起分紅。油田大開發時期,油井上的許多活兒就給她們去做。她們每年的收入還是很高的,比當石油工人的男人收入還要高出許多呢。

劉之瑛在家屬管理站裏上班。她每天的工作比老公采油隊裏的工作還要忙。她又要照顧孩子,又要每天到家屬管理站裏去上班,早出晚歸的哪兒還能顧得了他。夫妻倆的日子過得長久,她也就不去管他的穿著和生活上的衛生了,要想去管他,也管不過來。而且,隻要仔細地去看大隊的每個男職工,大家也都是差不多的,都是油跡麻花的一身。石油工人嘛,身上總是要帶一點兒油的。衣服上沒有油,還叫石油工人嗎?

大隊建立了生活基地,把幾個分散在大蘆葦**裏麵的基層單位都集中到了這裏,全大隊的職工就都居住在一起了。這樣就方便了大隊對各單位的管理,也方便了職工們對生活的需求。

這個油田的家屬管理站,不像大慶油田的家屬管理站那樣要去開荒種地。大蘆葦**裏長的全都是蘆葦,而這些蘆葦是能夠用來造紙的工業原材料。土地都是各個葦場的,後來,有的蘆葦田也被省農墾局開發出來種水稻了,變成了大片的水稻田。土地都是屬於農場和葦場的。所以,也沒有土地可以讓家屬管理站來進行開墾。大隊裏會把一些工業方麵的活兒讓管理站的女人們去做。油井上的一些活兒,以前,要麽都由采油工人去做,要麽招一些民工來做。自從有了家屬管理站,民工基本上就不用再去招了。實在要招民工,也會讓民工們做一些最艱苦,最難做,最髒汙的活兒。

劉之瑛天天去家屬管理站上班,還有一個兒子要管,所以她早出晚歸地比他要忙得多,平時洗洗換換也根本管不了他。她也是從山東農村來的,他們還是老家的同鄉,生活的習慣也都是一樣的。都是農民出身,生活上哪有那麽多的講究。能夠吃飽,穿暖就可以了。

孔丁己分到了一頂舊帳篷,帳篷雖然破舊,有的地方還有破洞,這都無所謂,都被孔丁己從崗位上帶回來的毛氈和帆布,讓劉之瑛一針一線地縫補起來了。被她縫補過的地方,看上去雖然是一塊補丁,但已經不會透風,下大雨時,雨水也不會滲透進來。

油田職工生活用的燃料不成問題,燒的都是從集輸采油站上接過來的天然氣管道,用的都是油田發給的那種紅外線爐子。每家還配發一隻鐵爐子。這隻鐵爐子往帳篷的中間一放,一根鐵皮煙囪就接到帳篷的外邊去了。再把紅外線爐子放進鐵爐子裏麵,一根橡皮管子就連接到外邊的天然氣管道上麵去。從采油集輸站上接出來的管道直徑是半尺,連接到家屬區裏就逐漸地縮小,一寸,六分,連接到每家每幢房子的門口,就變成了四分,再用一根橡皮管子就連接到帳篷裏麵去了。帳篷裏麵窗口小,就是黑了一點兒。如果把窗口外邊的帆布簾子往下麵一放,帳篷裏麵就黑夜白晝難分了。帳篷裏麵雖然黑暗破舊,火爐一點也是很溫暖的,是一個很溫暖的石油工人的小家。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小夫妻倆帶著兒子在帳篷裏麵過日子,有時候為了生活上雞毛蒜皮的小事情也會吵架,吵起架來,也是鍋碗瓢盆地叮當亂響一陣。一陣叮當亂響之後,過一會兒,自然地就會風平浪靜。到了晚上,一起睡到一張大**麵去,看著兒子睡熟之後,兩個人又像喝了一口蜂蜜似的甜潤起來。

家裏的一張大床,一張小桌,兩隻凳子,全是油田給已經成家的老職工統一配給的,連鍋碗瓢盆都是去材料員那裏領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