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孔丁己回到家裏,從衣袋裏掏出鑰匙,開門走進去,家裏空落落地,十分清靜,有一種孤寂淒涼的感覺襲擊而來,他更加感覺渾身不舒服。這一天裏都是坐著遠途汽車,被邀請去鑽井隊參加了兩場演講,上午去了一個鑽井隊講了一場,下午又去另一個鑽井隊講了一場,聽得他也確實是有點兒累了,他就很隨便地躺在炕上,靠在一堆棉被上想起了心事。
劉之瑛帶著孩子回老家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也不知娘兒倆怎麽樣了,她娘的病也不知道有沒有好轉。前幾天,張七來到他的家裏來陪著喝酒時,要他給老婆寫一封信,他也沒有寫。關鍵是他不會寫字,拿在手裏的那支筆,比他平時拿著管鉗在油井上幹活兒還要沉重。所以,他至今都沒有親自寫封信去問候她們娘兒倆一句。他還想到,劉之瑛是真的生他的氣了。劉之瑛是會寫信的,憑她平時對他的那份感情,親情,熱情,她早就寫信來問候他了。她絕對不會放心地讓他獨自一個人在油田這麽長時間的。可是,她至今都沒有見她來過一個字。想到這裏,他唉的歎了一聲。
他躺在炕頭上繼續想,這個家裏要是沒有了女人和孩子,還真的像沒有了家的樣子。平時,劉之瑛和孩子在家時,他從來就沒有過現在這樣的一種孤獨感覺。現在的這種感覺,隻有親自體驗過的人,才會有這種體會,這是一種多麽淒涼的感覺啊。“以前,我是生活在福中不知是福呀!”他這樣的感歎著,他感到張七那天來對他說的話確實是很有道理的,那麽愛他的一個老婆,還有那麽好的一個兒子,一個多麽好的家呀。“唉!被我潑出去的這一盆水,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收回來呢。”
那天,張七來到他家裏,臨走時勸他給老婆寫一封信,說明一下他現在的情況。也好勸說娘兒倆早點兒回家來,也好一起享受他現在所得到的各種榮譽的快樂,可是,他實在不會寫信。他又很關心劉之瑛娘兒倆,在張七來過他家裏之後,隔了幾天的晚上,他又把張七叫到家裏來了。他請求張七幫忙,為他寫一封信去問候娘兒倆一下。為了表示誠意,他還特意地去小市場買了兩個熟豬蹄,一包油炸花生米,順便走進商店裏去買了一瓶二鍋頭。
張七不知道孔丁己為什麽要請他來喝酒,就問他道:“你把我叫來喝酒,有事嗎?”孔丁己不好意思地問道:“劉之瑛娘兒倆怎麽樣啦。你知道嗎?”張七一聽,心裏已經明白了。劉之瑛的娘是張七的大姐,她怎麽會不知道大姐家裏的事情呢。雖然山東離遼寧有上千裏路程,對大姐家的事,他還是有所了解的。他是經常給二哥寫信的,在寫信時就順便問一下大姐的病情。二哥回信對他說,大姐雖然上了年紀,病得倒也不太嚴重,隻是到這個年紀的人,又是一個當母親的,她太想念劉之瑛這個小女兒了。小女兒一回家,還帶回去一個大外孫子,大姐的病也就好多了,現在,大姐還能到院子裏走動做家務活了呢。隻是劉之瑛還在生孔丁己的氣,她暫時還不想回來。最小的女兒,平時在當娘的跟前也嬌慣了些,生氣起來,這氣性就會大一點兒。最小的女兒和娘的感情,又是兄弟姐妹們之間最親近的,她想多陪著娘生活一段時間。大姐也有心想要多留小女兒在身邊一段時間,都是這把年紀的人了,說不定以後就再也見不到呢。劉之瑛的工作,又不是國家職工,隻是在油田家屬管理站裏上班的一名職工家屬。油田職工有嚴格的紀律,多請假,無故請假是要被單位開除的。在家屬管理站裏上班的女人,卻沒有這樣的嚴格要求,都是隨意性的。多在家裏待一陣子,隻是掙不到工分而已。
孔丁己和張七在一個隊裏工作,還都是從勝利油田一起調過來的,以前也在一個隊裏工作,對於孔丁己的為人處世,張七是十分清楚的。他為什麽把劉之瑛叫到遼寧的油田來,把外甥女介紹給了孔丁己,張七是看中了他的人品。隻是他缺少一點兒文化,他太不愛讀書了。在這個年代,不愛讀書的人也太多太普遍,想讀書,沒有書可讀,讀不到書的人,也多得是呢。遍地都是,到處都是。
孔丁己在黃販子家裏成婚之後,張七始終是十分關心著他們這個家的。從劉之瑛的那邊排下來,孔丁己還應該叫他一聲小舅呢。孔丁己也確實把張七當長輩和兄長來看的,有點兒什麽事情,總是喜歡找張七來拿主意。
張七就問他道:“我讓你給劉之瑛寫封信的事,你做了沒有呀?”孔丁己不好意思地說:“我哪兒會拿得動筆,給她寫信呀。我今天請你到家裏來,就是想請你來幫這個忙呢。”
張七聽了,他雖然已經明白了,但還是沒有一下子說破。他假裝不知情似的問道:“你想要我幫什麽忙呀?”孔丁己還是不好意思地對他說:“我想請你幫我給劉之瑛寫一封信,我感覺有些話兒,由你來幫我說會更加好一點兒。她對你寫的信,你對她說的話兒,她肯定是相信的。”
張七想了想,也就答應下來了。張七說:“有些話,我對她來說確實是比較好。好吧,這封信,我回家去幫你寫。”
臨走時,張七還是認真嚴肅地對他說道:“你也確實應該好好地學點兒文化了。數理化難學,你可以不學,但語文總應該好好地學一點兒吧。報紙上的字,你總應該多學一些吧。你至少也應該多讀報紙。”
孔丁己說:“我實在不願意看書,一看到書就頭暈,就發困,就想睡覺。我不像你,還天天去隊部看報紙。我天天要到油井上去幹活兒,也沒有時間去看報紙呀。”張七聽了,也就不再說話兒了。
張七臨走時又說:“你家的事,我還是會來管的。給之瑛的信,我回家就給你寫吧。能不能勸回來,我就不好說了。”孔丁己高興地說:“那我就先謝謝你啦。”張七笑著說:“幫你做這點兒事,你倒還對我客氣起來了。這勞動模範當了這麽長時間,你也懂得文明禮貌起來了,是王幹事教導你的吧。”張七的話,說得孔丁己又是一陣熱血沸騰,好一陣激動。他嘿嘿嘿地笑著,送走了張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