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的國有企業改革進入了深水區。大部分國有企業,能賣的被賤賣,能破產的被破產,能轉製的就轉變成了股份所有製。國有企業裏工作的職工,大量被下崗,要求買斷工齡,退出企業,自謀職業。在省內的大型國有企業裏工作的職工也被大量地下崗,離開了企業。這些被下崗離開企業的職工,如大潮水一樣湧向社會。而這些企業裏的管理人員,有少數人也跟隨著職工一起下崗離開了工廠,但絕大部分企業的管理人員和領導人,他們都去了被買到企業的新老板們手底下工作去了,他們還都拿起了高工資。這股大海波濤一樣的巨浪,好似大潮水一樣猛烈地撲向了全國的石油企業,石油企業在計劃經濟年代裏,把攤子鋪得過大,冗員過多,在市場經濟的大潮之下,也要開始減員增效,實施新的改革變革了。

在石油企業進行這項重大改革時,製定了兩種政策:一種是買斷工齡,按照職工參加工作的年齡,有的職工油田可以支付給你約十四萬元的補償金,你就可以退出企業,你將來就和油田無關了。另一種是內部退休,在油田內部裏把你養起來,不用再去上班工作了,一直到達國家法定退休年齡,你才可以辦理正常退休,退出工作崗位。這部分要求內部養起來的職工,卻隻能每月發給你百分之六十的生活費,就可以在油田內部把你養起來,你就可以不用再每天來企業裏上班了。這兩種辦法,你可以任意選擇一種,但必須選擇一種填表上報,獲得人事部門批準之後,然後徹底地退出工作崗位。

三十年工齡退休,提前辦理病退的事情,時過境遷,沒有了,指標早就用完了,也不會再有了。

二十幾年前,油田剛進入大開發,在計劃經濟年代裏,攤子鋪得越大越好。在大蘆葦**裏麵建設起來的一座石油化工城,什麽機構在油田裏都要設置。現在國家進入社會大變革時代,要搞市場經濟了,作為生產石油的企業,油田也是要進入市場經濟這個大環境的。企業裏背著這麽多,這麽大的包袱,也是要輕裝上陣的。要輕裝上陣就必須要減員增效。人員太多,效益就差,連機關裏的辦公經費都要大幅縮減了。

油田要求職工提前退出崗位的兩項政策,和省內各個城市裏企業的下崗職工的政策相比較,還是很能吸引人的。如果你要求買斷工齡,對於工齡較長的老工人來說,油田能給你一次性十多萬塊錢的補償金,這一點要比那些在沒有經濟效益的國有企業裏退出崗位的職工強多了。省內各地要求你下崗離開企業,有的老職工隻能得到一次性幾千元錢的補償金,就要求你離開企業,徹底地把你打發掉了。說起來,油田的這兩項政策任由你選擇其一,還是很能夠吸引大部分要求買斷工齡退出崗位職工的眼球的。在那個年代裏,一下子能給你十多萬元錢的補償金哪。誰見過那麽多錢啊!從來就沒有人見過那麽多的錢。

文件下達到基層單位裏,讓達到年齡要求下崗的每位職工自己進行退出崗位的選擇。大家的討論是熱烈的,也是痛苦的,被要求退出崗位的職工們思想鬥爭都是很激烈的。這關係到每位老職工的切身利益,什麽樣的思想就都產生了。

在油田的每個基層單位裏達到退出崗位年齡的老職工是不太多的,大部分要求退出崗位的老職工,大多數都在二線單位裏工作呢。全大隊幾個采油隊裏的老職工加起來也就百十來個人。所以,在正式進行文件傳達的時候,采油廠領導要求大隊和小隊的兩位領導把全大隊各采油隊的老職工們集中到大隊一級的會議室裏來一起進行傳達討論。這是為了讓必須退出崗位的老職工們充分地表達自己的意見,互相在一起進行認真的討論,然後再進行選擇以何種方式退出崗位。大隊領導們就把他們召集到大隊部的會議室來,開展集體充分的討論。這些老職工們在最艱苦的年代裏,為了開發大油田貢獻了一生,現在要求他們退出崗位,這也不能太強迫他們了。油田的各級領導們,對這些在最艱苦年代裏有很大貢獻的老職工,共同工作了這麽多年,他們在思想感情上,對他們都產生了同情心的。領導們還是都有一片善良之心的,他們還是有著一片仁厚之心的,誰也不願意去做太傷害老石油工人們心的事情。對於領導們來說,這是一項很難做的工作。

召開這樣的會議是比較莊重的。在大隊部的會議室裏,全體領導都參加了,正副大隊長,總支書記兼教導員,大隊工會主席,政工組長,宣傳幹事,組織幹事都一起參加了會議。大隊宣傳幹事把文件認真地,一字一句地給大家宣讀了一遍。大隊長又接著對文件的內容進行了解釋,並要求大家充分地表達自己的意見。大隊長還微笑著對大家說:“你們怎麽說,說什麽都可以的。但是,你們一定要表達自己的真實想法。你們一定要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在這次會議上全部都講出來。大家要把自己的想法都說出來。經過大家充分的討論,如何退出崗位,再進行各自的選擇。”

聽過文件,參加會議的老職工們都認真地思考起來了,會場上十分的安靜。每個人都根據文件的內容,思考著自己的切身利益。

參加會議的人,大多數人都把目光看向了張七。大家都知道他平時愛看報紙,關心著國家的形勢,對於國家的這項政策,他肯定會有一個比其他人更加深刻,更加深遠的想法和看法。平時,大家都認為,他是一個很有遠見的人。大家共事多年,對他還是比較了解的。

張七看看大家,他想了一想,就對大家說:“我是個多年的老病號了。我離不開油田的,油田就是我的家,我平時看病,住院,吃藥都離不開油田的。我要是離開了企業,買斷了工齡,去住兩回醫院,這點兒錢就沒有了。我是要選擇內部退養的。”

有人就說:“這個內部退養的政策,每個月隻能給我們那麽一點生活費,我們還怎麽過日子呀。隻能領到百分之六十的生活哪!”

有人也跟著說:“油田地下能夠開采出來的石油是越來越少了。將來沒有油可采了,恐怕連這麽一點兒生活費都領不到了呢。像省內的各座大型煤礦,鐵礦,他們現在的日子就難過了。”

有人說:“油田給我們退出崗位的職工,能夠一下子給我們十幾萬塊錢哪。和省裏其他一些大型國有企業裏的下崗職工相比較,油田還是很大方的呢。”

有人說:“手裏一下子有了這十幾萬元錢,有了這些本錢,離開油田去做點兒小生意,幹啥都要比在油田這樣熬下去強吧。我在油田也幹夠了,早就不想再幹下去了。”有人說:“要是在油田沒有班可上,每月又隻發那麽一點兒生活費,又沒有了獎金。雖然是可以不上班了,整天地待在家裏,遊手好閑,那有多難受呀。”

有人說:“我的家裏還等著這麽一大筆錢急用呢。”

有人說:“如果,將來油田的效益越來越差了呢?再要我們下崗,恐怕連這十幾萬元錢都不可能拿得到了。凡事都要趕早呀。第一批人最重要了。”

有人說:“就像辦理病退,滿三十年工齡可以提前退休那樣的政策,要是還有的話,我絲毫也不會猶豫地就辦理退休了。可惜呀,那樣的好政策不會再有了。機會就那樣地錯過去了。”

有人也笑著說:“前幾年那個三十年可以提前辦理退休的政策,我也是符合條件的,可是我沒有去辦,現在沒有那個政策了。我是後悔死了。可惜機會再也不會再來了。”

有人說:“現在油田的產量都越來越少了。將來肯定會沒有效益的。看看那些鐵礦,煤礦企業,就能夠想象得到我們油田的將來。我們是油田,油田也是礦呀,資源枯竭,我們油田最後的結果,也一定是那樣子的。”

張七說:“我聽采油廠的總地質師說,油田地底下的油,是采不幹淨的。現在的采出量百分之四十都達不到呢。我們現在的采油技術還不行,地底下還有許多原油和天然氣沒有采出來。而且,石油這個產品,將來可能會越來越吃香呢。將來國家工業化程度會越來越高,特別是汽車。現在,我們還看不到小汽車進家庭,將來我國的小轎車肯定是會進入家庭裏去的。可能會像現在自行車一樣,家家都會買得起的。現在,西方國家的家庭裏,聽說家家都有了小汽車了。開小汽車是要汽油作為燃料的,這汽油從哪裏來呀?是從石油裏提煉出來的啊。我們石油企業能倒閉嗎?我們油田能破產嗎!我看不會的。現在,有的油井雖然已經不出油了,表麵上看起來,我們隊裏的產量是在下降的,但從整個油田的產量上來看,產量是沒有下降的,還在增加呢。這是為什麽?你們知道嗎?這是因為有許多油井采取了新的采油技術。為了提高油田的采收率,石油開采的科技人員,還在不斷地研究新的石油開采工藝技術呢。而且,我們的油田外圍,還在不斷地發現新油田。我國新的鑽井技術也在不斷地在研發出來,現在都可以打定向斜井了。就是說,在鑽井時,鑽到一定的深度,井下鑽頭可以彎著朝一定的方向,斜著進行鑽井的,這就是技術的進步。我覺得在油田繼續地待下去,不會把我們餓死的。我是不會買斷工齡的。我身體不好,油田不會不管我的醫療費用吧。我還是要把油田當作自己的家來看的。在油田工作了三十多年,也都有感情了。我要是買斷工齡,雖然一下子能給我十幾萬塊錢。我去看病,去住幾次醫院,可能很快就把錢花光了。我這身體,根本也不可能去做什麽生意,去掙什麽錢了。社會上的那些錢,不是那麽好掙的!所謂的下崗去創業掙錢,用這十幾萬元錢去做生意,都是很難的事情呢。我不行,我是不會離開油田的。”

孔丁己聽著大家的討論,他覺得大家說的都是很有道理的。他也有想說幾句的意思。但他沒有馬上說,而是側過身體來看了看張七。張七此時也正好在看他,張七就對他搖了搖頭。孔丁己馬上就不想說了,他坐在那裏隻是聽大家說。

聽了張七的這番話,會議室裏安靜了一會兒,新一輪的爭論又開始了。

有人說:“什麽事情都是一開始給的政策比較優惠,現在油田能給我們退出崗位的職工有十幾萬的補償金,再過一年,再過兩年,恐怕就不能再給我們這十幾萬了。”

有的人接過話題說下去:“我覺得也是這樣的,事情變化起來是很快的。再過一兩年,就沒有這些錢給我們了。我還是想買斷工齡,先把這筆錢領到手裏再說,手裏有了這筆錢,去幹點啥都行的。我還想著給兒子結婚買房子呢。”

有人還說:“我拿到這筆錢,還想著給兒子讀大學去交學費呢。”

……

孔丁己坐在那裏一聲不吱,他的內心裏也在七上八下地拿不定主意。他很相信張七的話,但聽到大家在議論,明後年恐怕就不會有此政策了時,他的心就動起來了。這畢竟是一筆十幾萬塊錢的大事呀。錢這個東西,隻有到自己手裏的時候才叫真正的錢呢。這筆錢能去辦多少事情呀!不過,他覺得這件事還是要回去和劉之瑛商量一下再做決定最好。

大隊長把眼睛朝他看過來,他也想聽聽這位曾經的勞動模範的想法。可是,孔丁己卻把目光移開了,把頭低了下來。

大隊今天把大家組織起來,隻是讓大家來一起學習文件的精神,給大家一個充分的思想準備。減員增效,這是企業改革的一項重大決策,按照上麵的要求,是必須要進行的。用什麽方法,那是可以各行其是的。油田也是充分地考慮到這些創業時期老職工們的感受,要求各級領導們組織大家把這個文件充分地學好,把文件的精神吃透。最後以何種方法退出崗位,決定還是要由每位職工自己進行選擇的。這麽多年裏,大隊的領導們都更換許多次了,而職工大多數還是原來的那些老職工,特別是各小隊裏的一些老職工,大多數人都沒有挪動過單位呢。

大隊領導組織老職工們一起來學習討論文件的精神,讓大家充分地表達自己的意見。每位領導隻是坐在那裏,靜靜地聽著大家在表達自己的意見。每位領導都沒有在這件事情上表達自己的意見。因為領導們心裏都十分清楚,從感情上來講,這些為油田早期開發做出特殊貢獻的老職工們,在那個最艱苦的歲月裏,他們的付出,油田無論如何都要對得起他們的。這樣的要求他們來選擇離開崗位的兩種辦法,感情上無論如何都是說不過去的。領導和大家都是有感情的,領導們的心裏都有一種五味雜陳的味道產生了。但是,上麵的文件必須要傳達,這文件的內容又必須讓每位老職工們都吃透。

領導們都不說話,隻是靜靜地聽大家發言。宣傳幹事,組織幹事,政工組長,工會幹事,工會主席還為坐著的老職工們每個人倒了一杯熱水。

大隊長看看大家說的也差不多了,想說話的人都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了,平時說話少的人,看來也沒有想再發表自己想法的意思。他看了看大家,就微笑著最後對大家說:“文件我們都學習過了,也進行了認真地討論,大家都充分地發表了各自的意見。大家回去之後,再進行認真充分地考慮,也要和家裏人商量一下,選擇一種什麽樣的方法退出崗位。方法隻有兩種,就是買斷工齡和內部退養,你們可以在這兩種方法裏麵任選一種。但必須選擇一種方式退出崗位。什麽時候進行填表呢,我們就等上麵的通知吧。今天的會議就開到這裏了,我們就散會吧。”

孔丁己在會場上坐著,他一直也沒有表明態度。他在當指揮部的黨委委員的時候,王幹事就對他說過,在重要會議上,最好不要馬上表明態度。後來,王幹事又認真地對他說過,在這種重要的會議上,最好不要馬上就表態,就是不發言,不說話。他坐在那裏就想起王幹事對他講過的話來了,所以他隻是安靜地聽大家在發言,聽著大家在講各自的意見。張七朝他搖搖頭,他就更不想說話了。大隊長宣布集體討論會結束,他也跟著大家走出了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