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實際上倒還不是我所想的那麽困難。到了約定的時間,我剛來到賭館門前,就見一個年輕的人,從一張長凳上一躍而起,急急向我走來。他那種喜出望外的神情,他的每一個勝過語言的動作,都表現得十分自然、十分稚氣、十分天真;他簡直是飛奔而來,眼裏射出快樂的、透露著感謝的光芒,同時顯得非常誠敬,然而,一看到我與他相反,在他麵前很是局促,他立刻謙卑地低下眼來。在一般人身上,感謝的心意原是很難看出來的,而且,越是心懷感謝往往越是找不到表達的方式,總是悵惘慌亂、沉默不語,總是感到羞愧,常常假充堅強掩飾著真實的心情。可是這兒這個人,仿佛上帝要在他身上顯示自己是神秘莫測的雕刻家,一舉一動無不宣泄情感,表現得意義豐富、極其美妙、極有雕塑意味,竟連表達感謝的姿態也是輝煌無比,似有滿腔熱情從身體內部湧迸散發,光彩照人。他彎下腰來吻我的手,恭順地低下了輪廓清秀的孩子式的頭,非常虔敬地俯垂了一分鍾,可是隻接觸到我的手指,然後,他先退回一步,接著向我問好,極為動人地凝望著我,他的話字字說得莊重得體,我最後的一點局促不安也消失無蹤了。四周景物全像著了魔法,霎時間光燦鮮明,鏡子一般地映襯出我當時的開朗心情:昨晚還是怒濤洶湧的大海,這時萬分平靜、異常清澄,微波**漾的水麵下粒粒圓石閃閃發光,向我們炫射著光輝;罪惡淵藪的賭館在淨如緞麵的天空下黝亮爽潔;昨晚一陣狂雨逼得我們避身簷下的那座茶亭,現在門窗盡啟,變成了一間鮮花店:擺滿了白色的、紅色的和其他色彩的大花小花,賣花的是一位衣衫美麗得像著了火似的年輕姑娘。
“我邀請他到一家小餐館去進午餐,這位陌生的年輕人在餐館裏將他自己悲劇性的冒險生活講給我聽了。當初我在綠呢賭台上一見到他那雙瑟縮戰栗的手,就曾經有過一個揣想,他的敘述完全證實我揣測得不錯。他出生於一個奧國籍波蘭貴族家庭,一直在維也納求學,準備將來進外交界服務。一個月前,他參加了初考,成績非常優異。為了慶祝這場勝利,他的一位在參謀部當高級軍官的叔父(他在維也納時寄居在叔父家裏)想要對他表示獎勵,帶著他乘坐一輛大馬車,一同去到市郊遊樂區賽馬場觀光了一次。叔父賭運亨通,接連贏了三回,於是,他們拿著一大疊賺來的鈔票,到一家豪華餐館去吃喝了一通。第二天,這位未來的外交家收到父親匯來的一筆錢,數目超過了他平時的月費,這也是為了獎勵他的考試勝利。要是在兩天前,這筆款子在他眼裏倒還相當可觀,可是現在,見識過白手發財的捷便門路,隻覺得它微不足道了。因此,吃罷飯他立刻去到賽馬場,熱烈興奮地狂賭了一陣,居然鴻運當頭——或者更該說是晦星照命——賽完了最後一場他離開那兒時,手裏的錢增多了三倍。從此以後他大得其樂,時而賽馬場,時而咖啡館,時而俱樂部,將自己的時間、學業,尤其還有金錢,盡量虛擲了。他腦子裏再也不能思索什麽,夜裏再也不能安眠,對於自己更是絲毫控製不了。有天晚上,他在俱樂部裏輸得精光轉回家來,正要脫衣上床,忽然發現背心衣袋裏還有一張忘記了的鈔票,已經揉成一團了。他控製不住自己,馬上穿起衣服,跑到外邊東遊西逛,最後在一處咖啡館裏找到幾個玩骨牌的人,就坐下來一直賭到天亮。他的一位出嫁了的姐姐幫過他一回忙,替他償還了高利貸商人的債款,人家因為他是貴族世家的繼承人,十分樂意借錢給他。有一陣子他又交了賭運,可是後來手氣越變越壞,而他越是輸得厲害,卻越是急於希望大贏一回,好清償許多無法彌補的賭債和一再拖延的借款。他的表、他的衣裳,早已當光了,最後發生了一件駭人聽聞的事:他從叔父家櫥櫃裏偷取了年老的嬸母不常戴用的兩枚胸針。他當掉了一枚,得了很大一筆錢,當天晚上賭了一場,贏了四倍。可是他沒去贖回胸針,卻拿所有的錢又到賭場裏去輸得幹幹淨淨。直到他離開維也納前一小時,偷竊飾物的事還沒有被發覺,他於是當掉第二枚胸針便馬上逃走,臨時靈機一動,搭上火車來到蒙特卡羅,夢想著能在輪盤賭上發大財,來到這兒以後,他將自己的皮箱、衣服、陽傘統統賣去,身邊隻剩裝有四發子彈的一枝手槍,還有一個嵌寶石的小十字架,那是他的教母X侯爵夫人送給他的禮物,他舍不得賣給別人。可是昨天下午,他終於賣掉了這個小十字架,得了五十法郎,隻是為了晚上能夠再賭一回,他經受不住那種得心應手之樂的引誘,決意不顧死活再去試試運氣。
“他在向我敘述的時候,還是那麽神態曼妙,令人著迷,他那種天賦的優美身姿還是那麽生動。我聽得十分出神,卻一點也不生氣,一刻也沒想到同我坐在一處的這個人原來是賊。我是一個終生操行無虧的女人,與人交往一向重視合於習俗的身份人品,在這方麵要求得最是嚴格,如果前一天有人告訴我,說我會跟一個從來不認識的年輕人,一個比我的兒子大不了多少、而且偷竊過珠寶胸飾的人,非常親密地共坐一處,我一定認為說這話的人精神失常。可是,聽著他敘述一切,我不曾有片刻感到些微驚駭,他說得那麽自然,那麽富於**,直教人覺得他所描述的是一場熱病,不是什麽令人憤恨的事。而且,誰要是像我那樣,前夜親身經曆過那類狂風驟雨一般的意外遭遇,就會覺得‘不可能’這個詞忽然失去了意義。在那十個小時裏,我對於現實獲得了無限多的認識,遠超過在那以前四十多年中產階級的生活體驗。
“不過,在他表示懺悔的娓娓自述時,還是有一點另外的什麽,使我心上悸動,那就是他眼裏似有高熱的熠熠閃光,一談到賭錢他就目光炯炯,臉上所有的神經像觸電似的不住抽搐。講到那兒他自己似乎還像當時一樣激動不已,他的雕塑式的臉上重新現出種種緊張情狀,忽而狂喜,忽而苦惱,清晰得極為驚人。他的兩隻手,那兩隻奇妙、修窄、敏感的手,不由自主地開始動作,跟它們在賭台上一般無二,又是那麽猛如凶獸,又是那麽迫不及待變化多端。我看到,他嘴裏說著話,兩隻手的關節突然戰栗不已,手指用力彎曲緊緊握攏,接著驀地一彈一齊張開,後來又重新彼此扭纏起來了。當他講到偷取胸針時,兩隻手像閃電一般突然伸出(我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做了個飛快的竊取姿式:手指怎樣匆忙地攫住那件飾物,又怎樣急急地將它緊握掌中,我都立刻了如親見。我感到一陣不可名狀的震驚,看出這個人全身血液沒有一滴不曾受到他自己的**的毒害。
“他的敘述使我感到震動驚駭的僅僅隻有這一點,我所萬分震駭的是:這麽一個年輕、爽朗、本性純潔、不識憂患的人,竟這麽可憐地屈從於一股迷誤昏亂的熱情。因此,我認為自己首要的責任在於懇切規勸我的這位不期而遇的被保護人,我告訴他必須馬上離開蒙特卡羅,這地方的**危險透頂,必須在今天,趁著丟失胸針的事還沒被發覺,趁著自己的前途還不曾永遠斷送,立刻轉回家去。我答應供給他回家的旅費和贖取那兩件飾物所需要的錢,隻有一個條件:他今天就動身,並且向我起誓,以後不再接觸一張紙牌,也不再從事別的賭博。
“我永遠忘不了,當我答應幫助他時,這個誤入迷途的陌生人懷著怎樣一種最初十分沮喪、隨後漸漸開朗的感激之情聽著我說話,他像是在一字一字地吞飲著我的話:突然,他將兩手隔著桌麵伸過來,用一種使人難以遺忘的姿式捉住了我的手,就像膜拜神靈默許宏願一樣。他那雙瑩亮而略顯慌亂的眼睛裏噙著淚珠,他感到幸運而內心激動得全身發抖了。我已經嚐試過不知多少回,想向您形容他的身姿體態所具有的世間唯一的表情本領,可是,他這時的情態卻不是我所能描述的,因為,它所表露的是一種超逸凡俗的極樂至福,平常在一個常人的臉上我們不易見到,隻有當我們夢中醒來,依稀記著有一個隱隱消逝的天使麵容,那一團白影還差可比擬。
“何必隱瞞呢,我那時看著他確實心神**漾了。領受感謝的是幸福喜悅,這般透徹的情意更是少見,柔膩的真情原是一種福惠,對於我這個素來拘謹冷漠的人,如此洋溢的真情實在是一種有益身心的新鮮感受。在那當兒,自然景物也隨著這個曾受摧殘的人,經過隔夜一場暴雨驀然複蘇了。我們走出餐館,滿眼是燦爛輝煌,平靜安謐的大海一片碧藍連接天際,高空之中另是一派蔚藍,僅有幾隻輕鷗往來翔掠,點綴出些許白影。裏維耶拉一帶的自然風貌您當然十分熟悉。這兒的美景永遠動人,卻又像畫片似的平曠,無盡的彩色舒徐有致地緩緩映入眼中,呈現出一種似已入睡的慵怠之美,意態漠然,永遠柔順,極像東方美人。有時候,雖說極難遇見,但仍會出現,這位美人忽然睡醒,忽然振衣而起,忽然豔麗絢爛,奇彩交迸如火星,似在向人放聲召喚。忽然繁花吐豔,喜洋洋的五彩繽紛,忽然熱焰騰騰,忽然熾情如焚。那一天也正是這樣一個勃然振興的日子,從風雨縱橫的一夜混亂中脫然而出,所有的街道被衝洗得潔白璀璨,天宇碧藍似靛,雜樹青翠欲滴,萬綠叢中百花爭妍,星星點點如火如荼。四周的群山突然麵目清新,在爽涼的空氣中顯得像是一齊從遠地趕來,想要圍得近些仔細窺探這座鮮亮光潔的小城。放眼四顧,隻覺得大自然處處都在對人激勵鼓舞,不由得使人心扉頓開。我立刻提議說:‘我們雇一輛馬車,沿著海邊走走吧。’
“他高興地點了點頭,這個年輕人好像自從來到這兒,現在才第一次留意觀賞風景。直到這時,他所見到的隻是沉悶的賭場大廳,充滿了蒸鬱的汗氣,擠滿了庸俗可厭的人群,加上一個暴戾的、灰暗的、喧囂的海麵。可是現在,陽光如瀉的海灘展現在我們麵前,越望越使人目眩心暢。我們坐在緩緩前進的馬車裏(那時候還沒有汽車),一路風光瑰麗,駛過許多別墅,瀏覽了一處處美景。每逢經過一處房舍,經過一座綠蔭四覆的別墅,總有一個極為隱秘的願望一再出現,不下百次:但願能在這兒住下來,寧靜、安謐、與世隔絕!
“我一生裏還有什麽時候比在那一小時更感到幸福呢?我不記得曾經有過。我身邊坐著這個年輕的人。昨天他還在死神的掌握裏聽憑命運擺布,現在卻在陽光傾照下容光煥發,更顯得年輕了許多。他仿佛變成了一個孩子,一個陶醉在嬉戲中的美麗幼童,兩眼興高采烈,同時滿含敬畏。最使我欣慰的無過於他那種敏感清醒的細膩柔情:車子駛上陡坡時馬力不濟,他立刻敏捷地跳下車去幫著推動。我提到一種花的名字,或者指了指路邊一朵什麽花,他就急忙跑去采摘。路上有一隻小甲蟲,昨夜在風雨下迷失途徑,正在十分艱難地慢慢爬著,他將它提起來,細心愛護地送往青草叢中,不讓馬車駛過時碾碎了它。他一邊做著這些,一邊還興衝衝地講著許多快樂而又文雅的趣事:我相信,這種歡樂對於他是一種解救,因為,他突然有了過多的快樂,使他那麽高興,那麽迷醉,如果不盡情大笑,就隻好放聲高歌或縱身猛跳了,也許還會做出一些傻頭傻腦的舉動來。
“後來,我們慢慢駛上高坡,路過一處極小的村莊,半道裏他忽然取下了頭上的帽子。我很是驚訝:這兒誰也不認識他,他向什麽人表示敬意呢?他聽到我的疑問微微有點臉紅,連忙向我解釋,顯出很抱歉的樣子告訴我:我們正從一座教堂前麵走過,在波蘭也像在所有教規嚴格的天主教國家裏一樣,人們從小養成了習慣,遇到任何一座教堂或供奉神像的聖殿總要脫帽。對於宗教事務的這種美好的敬畏態度深深地感動了我,我記起了他對我說到過的那個小十字架,便問他是否真正信教。他微露羞赧地回答說,他希望能蒙受聖靈恩寵,這時候我突然有了一個念頭,‘停住!’我向車夫喊了一聲,立刻匆匆跳下馬車。他跟在後邊十分詫異:‘我們往哪兒去?’我僅僅回答道:‘隨我來!’
“我讓他跟隨著我,一同走向那座教堂。那是一所磚砌的鄉村小聖殿,裏麵的四壁粉刷著石灰,晦暗陰森,前門敞開著,一股黃澄澄的陽光強勁地劈入昏暗,直射到一座小祭壇上,在地麵投出一團青影。殿內煙氣氤氳,朦朧中閃爍著兩支神燭,像是罩在麵紗裏的兩隻眼睛。我們走了進去,他脫掉帽子,在淨水缸裏浸了浸手,畫了個十字,然後屈膝跪下。他剛站立起身,我立刻拉住了他。‘您上前邊去,’我強迫他道,‘跪在一個祭壇或一尊您所尊奉的神像前,照著我要教給您的話立一回誓。’他詫異地瞪著我,像是吃了一驚。可是,他很快地了解了我的話,立刻走到一座神龕前,畫了個十字便柔順地跪了下去。‘照著我的話說吧,’我對他說道,自己心情激動得全身戰栗,‘照著我的話說:我立誓,’——‘我立誓,’他重複道,我繼續往下說:‘我永遠不再賭錢,從此戒絕一切賭博,我立誓不再把自己的生命和名譽,斷送在這樣的**之下。’
“他顫抖著重複了我的話:清楚、嘹亮,空**的殿堂裏震著回響。隨後靜寂了片刻,殿外風過樹梢,葉聲簌簌,清晰可聞。突然,他像一個悔罪者那樣撲倒在地上,用一種我從來沒有聽到過的狂熱的聲音念叨起來,急而且快,字句雜亂含混,說的是我所不懂的波蘭語。想來他一定是在做著狂熱的祈禱,一場感恩和悔恨的祈禱,因為,這種激動的懺悔使他一再低下頭去,卑恭地碰擊著經案,越來越昂奮地一再重複著那些外國話,表現出難以形容的激烈情緒,越來越熱切。在那以前和自此以後,我從不曾在世界上任何一座教堂裏聽見過這樣的祈禱。他祈禱時兩手**地緊抱著經案,同時仿佛心上掀起了一陣颶風,使得他全身震顫,不住地一會兒抬起頭來,一會兒撲倒下去。他什麽也不看,什麽也沒感覺到,像是整個兒置身在另一世界,像是在滌罪的淨火裏整個兒被焚化了,或者飛升到更高的天界裏去了。最後,他慢慢兒站起身,畫了個十字,疲倦地轉過臉來。他的兩膝還在顫抖,臉色蒼白,像個筋疲力盡的人。可是,一看見了我,他立刻兩眼發亮,臉上浮起一副純潔的、真正虔誠的微笑,疲憊的麵容忽然變得光燦奪目了。他走到我的麵前,深深地鞠了一個俄國式的躬,拿起了我的兩手,十分崇敬地將自己的嘴唇印在上麵:‘是上帝派您來救我的。我向上帝謝過恩了。’我不知道說什麽好。可是,我這時真希望,這間擺著許多矮凳的教堂裏會突然琴聲大作,響起一陣音樂,因為,我覺得自己所企求的已經全部實現了;我已經將這個人完全挽救過來了。
“我們走出教堂,又回到了輝煌燦爛傾瀉不盡的五月天的陽光下麵:世界在我眼裏從未這般美麗。我們坐上馬車繼續遊逛了兩小時,翻越高坡緩緩前進,沿途風光旖旎,山回路轉處處美不勝收。可是,我們不再談話了。經過那麽一場感情泛濫,語言似乎微弱無力了。而且,我每次偶然地和他目光相遇,總不得不感到羞澀地避開了他:審視自己創製的奇跡會使我受到太強烈的震動。
“下午五點左右,我們回到了蒙特卡羅。那時候我必須去赴一處親友的約會,要想設法推辭已是來不及了。而且,我自己內心裏感到需要休息一會,舒散一下奔放得過於猛急的心情。我覺得,這種熾熱的、狂歡的心境,一生裏還從來不曾有過,一定要歇息一會安靜下來。因此我請求我的這位被保護人,要他到我的旅館裏來一趟,隻耽擱一小會兒。到了我的房間裏以後,我準備將旅費和贖取胸針的錢拿出來交給他。我們說好了:我去赴約會,他去買車票;晚上七點我們在車站候車室裏再見麵,火車七點半離站,它將載著他穿過日內瓦平安抵家。當我拿出五張鈔票正要遞給他時,他突然嘴唇發白了:‘不……不要錢……我求您,不要給我錢!’他咬緊了牙說,一邊神經緊張地戰栗著慢慢縮回了手指。‘不要錢……不要錢……我不能看到錢,’他重說了一遍,仿佛滿心厭惡,周身不寧。我設法減輕他的愧疚之情,我對他說:這筆錢隻算是借給他的,如果他覺得不便接受,不妨寫個借據給我。‘好吧……好吧……寫一個借據,’他避開我的眼睛喃喃地說,一邊接過鈔票,捏在手指間輕輕折攏,像是拿著什麽粘膩汙穢的東西,不看一眼便放進了衣袋,然後取過一張紙,在上麵潦草地寫了幾個字。他寫罷借據抬起眼來,額頭上熱汗涔涔,似乎他的身體裏麵有點什麽在猛烈向上衝湧。他剛將那張紙條遞給了我,忽然全身一震,驀地一下——我不禁吃驚地後退了一步——跪倒在我的麵前,捧著我的衣裾連連親吻。這種姿態真是難以描述:它以一種非常強烈的力量震撼著我,我的整個身子馬上顫抖起來了。我滿心驚駭,十分惶惑,僅能喃喃地說:‘您這麽感激,我很感謝您。可是,請您現在就走吧!晚上七點在火車站候車室裏見麵,那時我們再作告別。’
“他凝望著我,神情激動,兩眼潤濕閃亮。有一霎我以為他還想說什麽,有一霎他像是要走近我。可是,他突然深深地鞠了一躬,立刻走出了屋子。”
C太太又停止了敘述。她立起身來走到窗口,佇立在那兒向外注視了很久;我望著她的剪影似的後背,看出她正在輕輕戰栗搖晃。她猛一下轉過身來,態度很是堅決,一直安靜無事的兩隻手突然間用力地左右甩開,像是要撕裂一點什麽。接著,她堅定地——幾乎可以說是勇敢地——抬眼盯著我,重又開口了:
“我答應過您,要做到完全坦率。我此刻感到這一諾言很有必要。因為現在,我第一次迫使自己,要按照情節先後順序描述那一天的全部經過,要找出明白清晰的語句,來說明當時那種紛雜紊亂的心情,今天我才清楚地得到了許多認識,是我當初所不知道的,也許,我當初隻是不想知道罷了。因此我要十分堅決地向自己,也向您說出真實情況:當時,在那個年輕人走出屋子、剩下我獨自一人的一秒鍾裏,我曾經——仿佛一陣暈厥沉沉地向我壓來——感到心上受了一下猛擊,有點什麽使我悲痛欲絕了。可是,我的被保護人對於我無限尊敬,他的這種態度那時還使我怦然心動,怎麽竟會忽然令我萬分傷痛了,這卻是我異不明白的,——或許是我不願意弄明白吧。
“可是現在,我迫使自己回溯往事,要堅決而又有層次地從內心裏吐出一切,隻當全是別人的事,要對您這位證人毫不隱藏,不在您的麵前因為感到羞愧而怯懦地有所避諱,這時我才明白:當初我萬分傷痛,實在是出於失望……我感到失望,因為……因為那個年輕人竟那麽馴順地離開了我……竟一次也不曾企圖抓住我,要求留在我的身旁……我所失望的是,我隻說出了一個願望,要他轉回家去,而他竟卑順敬畏地立刻依從了我,卻不曾……卻不曾有過一次企圖,將我拉近他的身邊……我所失望的是,他尊敬我,隻是因為將我認作了忽然出現在他麵前的一位聖者……而沒有……而沒有覺得我是一個女人。
“這些正是當時我所失望的……這種失望,我當時和過後都不曾自己承認過,然而,一個女人的感覺是無所不知的,並不需要語言和意識。因為……我現在用不著再欺騙自己了——如果那位年輕人當時抓住了我,當時懇求過我,我定會跟著他去天涯海角,我會聽任自己和我的孩子們的姓氏蒙上羞辱……我會不顧別人的非議和自己的理智,隨著他一起逃走,就像那位跟一個剛認識了一天的年輕的法國人一同私奔的亨麗哀太太一樣……逃到哪兒去、一道生活多久,這些我都會一概不問,對於自己先前的生活,我決不會稍稍回顧一下……為了這個人,我會將我的錢、我的姓氏、我的財產、我的名譽全部犧牲……我會甘心沿路乞討,隻要他領著我走,世界上好像沒有一處卑下的角落是我所不願去的。一般人所謂的廉恥和顧慮,我可以完全拋在一邊,他隻須說一句話,隻須向我走近一步,隻要他曾經企圖抓牢我,我就會在那一秒鍾裏立刻將自己整個兒交給他。可是……我向您說過的……這個人當時如醉如癡地看著我,竟不再覺得我是個女人了……我那時多麽狂熱地傾向他,多麽甘願委身相從啊,而在我剩下孤身一人時,我才感覺到了,我那一股**被他的輝煌無比的、天使一般的麵容引導著正在高漲,卻突然墜跌下來,落回空虛淒涼的心胸之中,在裏麵翻騰不已。我勉強振作精神,出去赴約會,加倍感到非我所願。我直覺得頭上箍著一頂既重且緊的鋼盔,壓得我左搖右晃了;當我終於走向另一處旅館,到我那位親戚的寓所裏去時,我的思緒紛亂,正像我的腳步一樣。我坐在那兒悶悶懨懨,聽著別人談得上勁,我一再地忽然吃驚,偶爾抬起眼來,見到的是一些呆板的麵孔,它們比起那張像是高空行雲變幻無窮、陰晴不定無限生動的臉來,全都像些紙糊的或僵凍的麵孔。我仿佛坐在死人堆裏,這一次親友聚會竟這麽可怕,了無生趣;當我一邊舀著糖放進茶裏,一邊心不在焉地跟別人應答著時,那張唯一的臉不停地在我心上浮升,恰像是我心中的陣陣熱血在推擁著它。觀察那一張臉曾經成為我的無上歡樂,而現在——想想實在駭然!——再過一兩個小時我就隻能最後一次重見它了。我一定是不由自主地輕輕歎息了一聲,或者發出了呻吟,因為,我丈夫的表姐突然俯下身來問我怎麽樣了,是否很不舒適,說我臉色發白呼吸緊促了。她這麽一問很是出我意外,馬上使我毫不困難地找到一個借口,我急忙承認確是患了頭痛病,請她允許我悄悄離開這兒,不讓別人發覺。
“就這樣,我得到了脫身之機,立刻不再遲延,匆匆趕回自己的旅館。我走進屋子四顧,空虛淒涼的感覺重又襲上心頭,我同時焦灼地感到隻盼望再見到就要與我永別的那位年輕人。我在屋子裏踱來踱去,枉費心力地打開櫥櫃,換了衣服和腰帶,在鏡子裏仔細端詳了一回,看看自己的裝扮能不能引起他的注意。突然,我明白了自己的意願:一切在所不惜,隻要不失掉他!在那萬分急遽的一秒鍾裏,我這個意願立刻變成決心。我飛奔下樓找到管門的人,告訴他我要搭乘當晚的火車離開這兒。必須趕快準備:我打鈴喚來使女,讓她幫我收拾行李——時間確是很緊迫了。我們像上陣似的慌慌忙忙,將衣裳雜物胡亂塞進皮箱,這當兒,我暗自夢想著怎樣給他一場驚喜:我將他送上火車,等到最後,等到隻剩下最後的一霎,當他伸出手來跟我握別時,我就出其不意地跳上車去,這一夜就和他同在一起,以後夜夜——隻要他願意,都和他同在一起。我想著這些不禁心跳血湧,感到一陣歡快興奮的暈眩,好幾次一邊拿著衣裳扔進皮箱,一邊失聲大笑,弄得那位使女完全莫名其妙,我自己也覺得有些神經錯亂了。腳夫進來搬取行李,我瞪眼望著,全不明白他在幹什麽:我心裏激動得太厲害了,難以理解身外的一切。
“時間很緊迫,我估計已經是七點鍾了,最多還剩二十分鍾就要開車了。是的,我安慰自己說,我現在不是去送行,我已經下定決心,要陪著他一同走,不論多久多遠,完全聽憑於他。腳夫搬出了行李,我匆匆到賬房結算賬目。旅館經理將錢找還給我,我正要轉身離開,忽然有一隻手在我肩上輕輕拍了一下。我受了一震。那是我的那位表姐,我剛才假稱身體不爽,她放心不下,特意前來探望。我覺得眼前發黑了。我這時不需要她來看我,每一秒鍾的耽擱都意味著無法彌補的損失,可是,又不得不顧及禮貌,至少得要站著跟她談幾句。‘你必須躺在**,’她勸我說,‘你準是發熱了。’倒也可能真是這樣,因為,我的脈搏急促,兩邊太陽穴不住地跳動,像是擂鼓,一陣陣隻感到眼前青影亂晃,仿佛就要暈倒。可是,我竭力撐持著表示感謝,實際上每一句話都使我焦灼如焚,她的關心來得不是時候,我真想一腳踢開她。這位不速之客偏偏戀戀不舍一再糾纏,她掏出古龍香水,還硬要親手替我抹揉太陽穴;我卻在計算著每一分鍾,急切地掛念著那個人,盤算著找個什麽借口,好擺脫這種教人受罪的體貼。我越是焦急不安,卻越是使她擔心,到後來她差不多想要將我拖進屋子逼上床去了。忽然——她還在左說右勸——,我望了一眼前廳裏的掛鍾:隻差兩分鍾就到七點半了,而七點三十五分火車就要開走。馬上,我像是無意人世了,狠狠地用手一推,快而且猛地甩開了我的表姐:‘再見,我非走不可!’我毫不理會她當時的驚愕,對那些大為詫異的旅館侍役也不看一眼,一氣衝出門外來到街上,徑直趕往車站。腳夫還在車站外麵守著行李等候,我遠遠望見他慌張地向我打著手勢,便知道時間已經到了。我不顧命地奔向柵欄口,守柵欄的卻不放我過去:我忘了買票。我竭力婉言央告,請求破例通融,不料,火車蠕蠕開動了;我全身抖索,隔著柵欄張望,隻盼著還能從一個車窗口再見他一麵,得到他的一瞥一視、一次揮手,可是,火車漸漸加快,我再也無法認出那張臉來了。一節節車廂飛馳而逝,一分鍾後已經不見蹤影,隻留下冉冉濃煙,在我的一片昏黑的眼前緩緩升騰。
“我站在那兒大概已經全身僵化了,天知道站了多久,腳夫準是叫了幾遍不見我答應,才大膽地碰了一下我的胳臂。我猛然驚醒。他問我要不要將行李運回旅館。我想了一分鍾,不,那是不行的,我走得那麽倉猝、那麽可笑,不能夠再回去了,我也不願意重回到那兒去,永遠不再回去。我這時真是萬般孤寂滿心煩亂,隻好命令腳夫,要他將行李送到保管處暫時寄存。後來,在車站的大廳裏,在陣陣喧噪和往來不停的人群裏,我才盡力思索,希望能清楚地考慮一番,找到一個解救的辦法,脫出憤恨懊喪、苦痛失望的重壓。因為——有什麽不可承認的呢?——我那時自怨自艾,責怪自己失去了與他重聚的最後機會,這個想法像一柄灼熱而鋒利的尖刀,殘酷地剜割著我的內心,我心上被剜割得那麽凶猛熾烈,殘酷的程度有增無已,令我傷痛至極直要高聲號叫。隻有從來不曾有過**的人,才會在一生中可能出現的唯一瞬間,表現出這般雪山突崩、這般狂風乍起似的**:多少年廢置無用的生命力忽然傾瀉出來,奔騰澎湃滾滾而下,一齊湧匯胸中。我從來,不論在這以前或以後,不曾像在這一秒鍾裏那樣,感到萬分驚愕滿腔怨憤,茫然不知所措。我原已心堅意決,不惜魯莽從事,準備將長久積聚的全部生命一次拋擲出去,卻突然發現迎麵堵著一道令人頓失知覺的牆壁,我被**帶著一頭撞在上麵。
“我下一步所做的事隻能說是完全失去知覺以後的舉動,不可能再有別的解釋。那簡直是發了癡,甚至是非常愚蠢,我幾乎羞於敘述,——可是,我對自己、對您曾經有過諾言,要做到無所隱瞞。我那時……重新開始尋找他……我尋索舊跡,想追回與他同處時的每一瞬間……我昨天與他一同逗留過的每一處所都在有力地吸引著我,我要去到臨街的花園,看一看我將他從上麵拖起來的那張長椅,我想去那初見他的賭館,甚至也想上那個下等旅店去一次,隻為了………隻為了追懷往事。我還打算第二天早上雇一輛馬車,沿著海岸再循舊路,重溫一遍每一句話、他的每一個動作,——我真是神誌昏亂了,竟這麽無聊、這麽幼稚。可是,您試想想,那許多事在我全是突如其來,簡直疾如電閃——我來不及再有別的感覺,隻能像是猛受重擊昏迷不醒了。而現在卻又過於急遽地從昏迷中覺醒過來,我記憶猶新,還想一一重新追溯,再領略一遍正在消逝的新奇感受。我們稱之為記憶的東西真是一種富有魔力的自我欺騙,——的確,一切就是這麽一回事,不管我們是否理解。要想懂得其中的奧妙,也許必須有一顆燃燒的心吧。
“就這樣,我首先去賭館,想看看他在那兒坐過的那張賭台,在許多隻手裏麵想象出他的一雙手來。我走了進去,我還記得,我第一次看到他,是在第二間屋子裏靠左邊的賭台旁。他的神態身影如在我的眼前,種種姿式曆曆可辨:我可以像個夢遊人,閉著眼伸著手摸索到他所待過的地方。我就這樣走了進去,一徑穿過大廳。正在這時……當我從門口朝著紛亂的人群投了一瞥時……我眼前出現了一件奇事……恰在我夢想著他所在的位置上,忽然見到——簡直是發熱病時的幻影一般!——………坐在那兒的真是他……真是他……真是他……正是我剛才夢想著的模樣……正是前一天的那般模樣,兩眼牢牢盯著轉輪裏的圓球,臉色亢奮蒼白……是他……是他……明明是他……
“我驚駭無比,簡直要叫出聲來。可是,眼前的景象太不可思議了,我極力鎮定,趕緊閉上眼睛。‘你神經錯亂了……你做夢了……你發熱了,’我對自己連連說道。‘這是不可能的,你見著了幻影……半小時以前他已經離開這兒了。’後來,我又睜開眼睛。可是,太可怕了,還像剛才一樣,他坐在那兒,明明是他……在千百萬隻手裏我也能認出他的手……不,我沒有做夢,確實是他。他並沒有實踐自己的誓言,還不曾離開這兒,這個瘋狂了的人又坐上賭台,他又有了錢,我拿給他叫他回家的錢,他又陷入這種**完全忘掉自己了,又來大賭特賭了,而我還在痛苦絕望地整個心兒飛向他。
“我猛的一下衝上前去,一陣忿恨使我兩眼模糊,我憤恨得眼睛發紅了,這個背棄誓言的人這麽無恥地欺騙了我,將我的信賴、我的情意、我的犧牲全都拋在腦後,我真想扼死他。然而,我還是克製著自己。我強迫自己放慢腳步,(我費了多麽大的勁啊!)走近賭台站在他的對麵,一位先生有禮貌地給我讓了一個座位。我們兩人之間隔著兩米寬的綠呢台麵,我像是坐在劇院樓廂裏觀劇一樣,能夠看清他的臉,正是這張臉,兩小時前我曾見它光彩四射滿含感激之意,閃耀著欣蒙神恩的靈輝,現在卻又因為地獄火焰一般的**而抽搐改樣了。他的兩隻手,正是那兩隻手,今天下午我還看見它們抱著教堂裏的經案立下最神聖的誓願,這時又彎曲如鉤地四麵攫錢,像是兩隻嗜血的蝙蝠。因為,他這時贏了錢,一定已經贏了很多、很多錢:他麵前亮晃晃地胡亂堆著許多賭籌、許多金路易、許多鈔票,淩亂地混在一處,他的手指,他的神經戰栗的手指,自得其樂地在錢堆裏來回抓搔扒弄。我看見他的手指緊捏著那些鈔票,將它們一一撫平折疊起來,翻轉著那些金幣,喜滋滋地一再摩挲著,突然,他猛的一下抓起了滿滿一把錢,扔到一處下注的方格裏。立刻,他的鼻翼兩側又開始飛快地連連**,管台子的人的叫喊震開了他的兩眼,使它們露出了貪婪的光芒,從錢堆上抬起來瞪著前麵,盯著那個正在跳動的圓球,他仿佛被一股激流帶著要向前衝,可是兩肘卻像是被牢牢地釘在了綠呢台麵上。他那一副著了魔般的神情,比前一天晚上所表現的更為可怕,更為駭人,因為,他現在的一舉一動使我心上原有的印象相形之下黯然失色了,恰像是鑲嵌在金邊相框裏的照片,而這個金相框是我自己一時輕信給鑲嵌上的。
“我們兩人相隔兩米麵對著麵,各自喘息不寧;我盯著他,他卻沒有注意到我。他不曾看見我,他誰也不曾看見;他隻瞧著錢堆,目光隻在向後倒滾的圓球上溜轉:他所有的知覺全被這個狂亂的綠色圓圈囚禁住了,隻在那裏麵來回奔突。在這個嗜賭如命的人眼裏,整個世界、整個人類全都熔化了,已被鑄成這片鋪著綠呢的方圍之地。我知道,我盡可以在那兒一連站上幾小時,他也決不會感覺出有我在場。
“可是,我再也不能忍耐了。我突然下定決心,繞著賭台走到他的背後,使勁地用手抓住他的肩膀。他目光昏亂地抬頭望了一眼——他瞪著玻璃球似的眼珠盯了我一秒鍾,活像一個醉漢被人從沉睡中用力推醒,眼裏還是灰霧茫茫煙幛重重。然後,他似乎認出了我,筋肉抽搐地張著嘴,興致勃勃地仰看著我,喃喃地說出一些不知所雲的知心話來:
“‘運氣不壞……我走進來看見他在這兒,馬上知道要交運了……我馬上就知道了……’
“我不懂他說些什麽。我隻看出他已賭得如醉如癡了,我看出這個神經錯亂的人已經忘掉一切。忘了他的誓願、他的諾言,忘了我,也忘了整個世界。可是,他這種瘋魔狀態中的狂喜神情令我大為著迷,我竟不由自主地應答著他,十分驚異地問他見到了什麽人。
“‘那邊,那個隻有一隻手的俄國老將軍,’他悄聲告訴我說,一直湊近我的耳朵,不讓這個秘密被別人偷聽去。‘就是那位留著雪白的頰須、背後站著一個侍從的人。他老是贏錢,我昨天就注意他了,他準是有一套賭訣,我現在回回跟著他下注……昨天他也是始終都贏的……我昨天犯了個錯誤……不該在他走了以後還要賭下去……那是我的錯……他昨天一定贏了兩萬法郎……今天他照舊是回回得彩……我現在老跟著他……現在……’
“正說著話,他突然停住了,因為那當兒,管台子的扯著嗓子嚷了一聲:‘Faites votre jeu!’一聽到這聲嚷叫,他立刻移開目光,貪婪地注視著那個長著大白胡子的俄國人。俄國人穩穩地坐在那兒不動聲色,神態從容地拿起了一個金幣,遲疑了一下又拿起一個來,一齊押在第四門上。馬上,我眼前這雙急切的手慌忙插進錢堆裏,抓起了滿滿一把金幣,也押在了同一門上。一分鍾後,管台子的喊了一聲:‘空門!’接著便將台子上所有的錢全部攬走了,這時,他望著被人席卷而去的錢,竟像是遇著了什麽奇跡。您也許以為,他會回過頭來看我一眼吧,不,他整個兒忘掉我了,我早已從他的生活裏墜落了、消逝了、隱沒了,他全身緊張,眼裏隻盯著那個俄國將軍,望著那人毫不在意地又拿起了兩個金幣,還不曾決定押在哪一門上。
“我無法向您描述我的痛苦、我的絕望。可是,您試想想我那時的心情:為了這個人,我拋棄了自己的全部生活,現在我在他的眼裏還不如一隻蒼蠅,不值得他懶懶地輕輕揮手驅趕開。那陣憤恨又在我的身上潮湧起來。我用力抓住了他的手,使他吃了一驚。
“‘馬上站起來!’我向他輕聲而帶命令口吻地說道。‘想想今天在教堂裏許下的誓願吧,不守誓言的、沒有心肝的人!’
“他瞪眼望著我,神情惶惑臉色蒼白。他的眼裏突然露出頹喪的表情,像是一條挨了打的狗,他的嘴唇顫抖著。他仿佛猛然間記起了先前的一切,他仿佛有些醒悟了。
“‘是的……是的……’他喃喃地說。‘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是的……我馬上走,求您原諒……’
“他的手開始整理那堆錢,最初動作敏捷,很是毅然決然的樣子,可是後來,又慢慢兒變得少氣乏力了,像是碰到一股逆流。他的目光重又落在那個俄國人身上,那人正在下注。
“‘再等一小會兒……’他飛快地抓起五個金幣,扔到俄國人下注的地方……‘隻賭這一注……我向您起誓,我馬上就走……隻賭這一注……隻賭……’
“他的聲音又低沉下去。圓球已經開始滾動,將他也帶著走了。這個著了魔的人又從我的手裏,也從他自己的手裏滑脫了;平輪連連旋轉,圓球滾跳不停,他也跟著跌進裏麵去了。管台子的又在喊叫,又攬走了他那五個金幣;他輸了。可是,他並不曾轉過身來。他忘了我,忘了誓約,忘了一分鍾以前向我說過的話。他那雙貪婪的手又**地攫取著漸漸消融的那堆錢,他的如醉如癡的兩眼熠熠閃光,隻顧盯著吸住了他的心意的那塊磁石——他對麵那位會給他帶來幸福的人。
“我忍無可忍了。我再推了他一下,這一次卻推得十分有力。‘立刻站起身來!馬上走!……您說過隻賭一注的……’
“可是,竟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他突然扭回頭來瞪著我,臉上不再有卑順惶惑的神色,簡直是一張狂暴的臉,是一團怒火,兩眼灼灼如焚,嘴唇忿忿戰栗。‘別攪擾我!’他向我吼道。‘走開些!你給我帶來了晦氣。你在這兒我老是輸錢。昨天是你連累了我,今天又來了。你走遠一點吧!’
“我頓時愣住了。可是,他這麽瘋狂,我也怒不可遏了。
“‘我給你帶來了晦氣?’我說,‘你這個騙子,你這個賊,你向我發過誓……’我還不曾說完,這個著了魔的人就從座位上猛跳起來,使勁將我推開,周圍的人紛紛**,他卻毫不在意。‘不用管我的事,’他不顧一切地高聲嚷叫。‘你又不是我的監護人……喏……拿去,這是你的錢。’他扔給我幾張一百法郎的鈔票……‘現在可該讓我安靜啦!’
“他嚷得那麽凶,完全像是著了魔,毫不理會有上百的人圍著我們。人人都在探頭張望,都在竊竊私議,指指點點,暗暗嗤笑,連隔壁大廳裏的許多人也紛紛好奇地擠了進來。我隻覺得自己像被剝掉衣裳赤身**地站在這許多人麵前……
“‘Silence,Madame,sil vous plait!’(20)管台子的很無禮地大聲叫道,一邊用筢竿敲著桌子。他是在命令我,這個狠毒的家夥的這句話是說給我聽的。我受了屈辱,我羞慚得無地自容,我站在許多交頭接耳紛紛竊議的人麵前,恰像一個被人將錢扔到臉上的妓女。兩三百隻肆無忌憚的眼睛盯住我的臉,忽然……當我羞愧難當地避開眼時……竟忽然遇著了兩隻眼睛,驚駭萬狀地瞪著我,尖刀似地直刺向我——那是我的表姐,她喪魂落魄地瞧著我,張口結舌,高舉著一隻手,像是嚇呆了。
“我頓時嚇得魂不附體:不等她能夠有所行動,趁她還沒有從驚駭中恢複過來,我立刻衝出了大廳;我一口氣逃出門外,奔向一張長椅——恰是那個著了魔的人昨晚倒在上麵的那張長椅。我也同樣力竭氣盡、同樣身疲心碎地倒在這條無情的木椅上了。
“如今隔了二十五年,我隻要回想起那一霎,回想起自己受了他的淩辱低下頭來站在千百個陌生人麵前的情景,就會立刻遍體冰涼。我同時還體驗到,我們平日誇誇其談稱之為心靈、精神或情感的那點什麽,我們稱之為痛苦的那點什麽,是多麽軟弱、淺陋而瑣屑啊,所有這些即使大量湧現,也無法使一個受苦的肉體完全毀滅,一個人在這樣的時刻裏也還是血脈不停一息猶存的,不至於像一棵大樹那樣,受了雷擊立刻拔根倒地終結生命。我當時的痛苦僅僅隻是那麽一下,僅僅隻在那一霎,刺入我的骨髓,使我呼吸閉塞全身沉重,倒向那張長椅,領會到一陣與世長辭的愉快感覺。可是,我剛剛說過,一切痛苦畢竟是懦弱的表現,在堅強有力的生活感召下自會悄悄隱退,我們肉體裏麵留存著的生活感召似乎遠比我們精神裏麵所有的求死之意更為強烈。我那麽哀痛欲絕,後來怎會重又站立起來,我自己也弄不明白,不過,我終於又站立起來了,當然,腦子裏並沒有想到要做什麽。我突然記起,我的行李還在車站上存放著,我馬上有了一個主意:離開,離開,離開,離開這兒,離開這個該詛咒的人間地獄。我對誰也不理睬,一氣跑到車站,打聽去巴黎的下一班火車什麽時候開行;守門人告訴我十點鍾有一班火車,我立刻辦妥了托運行李的事。十點——從那場驚心動魄的遭遇開始時算起,正好是二十四小時,這二十四小時充滿了種種荒謬透頂的情感變化,此起彼伏猶如風雨交加,我的內心世界從此永遠被毀。可是那時,我腦子裏別無他念,隻有一個連連轟擊、不斷震**著的音響:離開!離開!離開!我頭上血脈急湧,像是有個木楔不停地打進我的太陽穴裏:離開!離開!離開!離開這個城市,離開我自己,回家去,回到家人身邊,回到過去,回到自己的生活裏去!那一夜我坐上火車來到巴黎,到了巴黎又再換車,一站接著一站,從巴黎到布隆,從布隆到多佛,從多佛到倫敦,從倫敦到我的兒子那兒——路上完全待在狂奔疾駛的火車裏,整整四十八小時不思、不想,整整四十八小時不睡覺、不說話、不吃東西,車聲隆隆隻有一個音響:離開!離開!離開!離開!最後,我走進了我兒子的鄉間住宅,人人感到意外,個個滿心驚詫:我的舉止和眼色裏一定有點什麽泄露出我的隱秘。我的兒子想要擁抱我、親吻我。我連忙避開了他:我實在忍受不了,我想到自己的嘴唇已被玷汙,不能再跟他接觸了。我什麽話也不回答,隻希望洗一次澡,我覺得必須洗淨旅途上蒙受的塵穢,也必須洗去一切別的汙穢,那個著了魔的人、那個毫無價值的人的**仿佛還黏在我的身上。然後,我踅進了自己的屋子,睡了十二或十四小時,睡得昏昏沉沉如同僵死一般,真是我的一次前所未有、以後也絕不會有的睡眠,這次睡眠使我現在已能體會到躺在棺材裏瞑目長逝的況味。我的許多親戚對我溫存關切,像是對待一個病人,可是,他們的柔情蜜意隻能令我傷心,他們對我敬愛有加,我隻感到滿心羞慚,我必須時時處處留神,提防自己突然失聲慘叫。為了一時瘋狂而荒唐的**,我背叛過他們,忘懷過他們,還曾經企圖完全拋棄他們,我多麽愧對他們啊。
“後來,我無所事事,又去法國,住在一個誰也不認識我的小鎮上,因為,老有一個幻覺跟隨著我,使我感到無論誰隻要看看我的眼神,便能識破我的終生恥辱,便能窺見我的心境變異。我竟是這麽深深地感到自己的不忠、不潔,連靈魂裏最深處也不得安寧。常常,每當清晨醒來,我立刻驚惶恐懼不敢睜開眼睛。我馬上又記起了那一夜醒來時的感覺,唯恐突然發現身旁有個半裸的陌生人,我頓時像那次一樣,心上隻有一個願望:趕快死掉。
“然而,時間終是最有力量的,年齡對於一切情感自有一種奇異的磨蝕作用。人若想到死期將至,死神的黑影已經罩上了人生的旅途,一切事物就會顯得模糊黯淡,不再那麽明銳地刺激感覺,它們那種摧殘身心的力量就會減少許多。漸漸地,我已能心定神寧無所驚悸了。又過了許多年,有一回我在一次宴會上遇到一位奧國公使館的武官,一個年輕的波蘭人,我向他問起了某個家族,他告訴我,這一家正是他的堂族,他們的兒子十年前在蒙特卡羅自殺死了——我聽了這話不曾震栗一下。這事不再令我傷痛了,它也許——何必掩蓋自私的心理呢?——還使我感到慶幸,因為,我一直擔心會再遇到他,這點最後的恐懼現在完全消失了:我現在除了自己的回憶,再也沒有什麽不利於我的見證了。這以後我變得心神安寧了。人上了年紀沒有別的特征,隻不過是對於過去不再感到不安罷了。
“您現在該可以了解,為什麽我會突然向您談起自己的遭遇,您為亨麗哀太太辯護過,您熱情地宣稱,二十四小時的時間就足以決定一個女人的整個命運,我當時曾經這麽想:我非常感激您,因為,我第一次覺得有人在替我申辯。我立刻暗暗忖量:將自己的內心傾吐一次,也許能解除心頭的壓抑,卸卻長日的憶想;如果這樣,我明天也許能夠去蒙特卡羅,再走進決定過我的命運的那間賭廳,對他對我都不會再有什麽怨恨了。如果這樣,壓住我靈魂的一塊巨石就會墜落,深深沉入過去,永遠不再浮現。我能夠將這些全部向您敘述,對我確有好處:我此刻心上輕鬆得多了,差不多感到快樂了……我謝謝您。”
說到這兒,她突然站起身來,我知道,她的話已經說完了。我十分窘迫,想要說點什麽。可是,她準是覺察到了我的窘態,連忙阻止我道:
“不,請您不必說什麽……我不想讓您回答我,也不需要您對我說什麽……您聽完了我的話,我非常感謝您,祝您一路平安。”
她站在我的麵前,向我伸出手來握別。我不由得向她臉上看了一眼,我深深感動了:這位老太太的臉色令人驚異,她神態慈祥地站在我的麵前,卻又同時微露羞赧,不知是往昔的**回光映照,還是由於心情惶亂,她的兩頰上忽然泛起一層霞暈。她那麽站著真像是一位少女,往事的回憶使她惶惑,自己的供述令她羞慚,她像新嫁娘一樣有些靦腆局促了。我看出了這一點。更感到應該說一句話,表達我心上對她的崇敬。然而,我喉管哽塞,說不出什麽來了。於是,我彎下了腰,滿懷敬意地吻了一下她枯萎的、秋葉般微微顫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