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空也沒有鳥的身影。
青瀨沒吃早飯就出門了。他開著雪鐵龍前往市公所,提交了一份建築確認申請,然後便向丸井百貨後側的餐廳走去。
岡嶋已經到了,正坐在靠裏的位置抱著膀子。他的表情顯然比平時更僵硬,即便在亮度很低的燈下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不過他看到青瀨後打招呼的聲音倒是普通得很:“喲!”
“他倆呢?”青瀨拉出他對麵的椅子。
“撂在甲府了,我在電車連廊打了一路電話。”
一開口就是引人發問的口氣。青瀨要了份一千日元的午市套餐。就在他猶豫的時候,岡嶋開口道:“記者一點到。”
“哪裏見?這裏嗎?”
“對。”
青瀨抬腕看表。十二點剛過。
“剛才真由美聯係我說記者又給事務所打電話了,我就一個電話打到了通信部,直接讓他到這兒來。”
“通信部?”
“《東洋新聞》的S通信部。他昨天電話裏沒說嗎?”
“是姓繁田的記者吧?”
“是啊。”
“他跟我說是社會部的。”
岡嶋麵露厭惡,嗤之以鼻:“虛張聲勢吧,聽說繁田就是那種記者。”
青瀨嗅到了岡嶋不再消沉的一個理由:昨晚開始他就到處打電話,摸清了敵人底細,所以才說得出“就是那種記者”。
青瀨把手肘撐在桌上,臉湊近岡嶋。離記者出場還有一小時不到,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
“聽著不像善茬兒啊,他為什麽找你麻煩?”
岡嶋沒有作答,而是死死盯著青瀨的眼睛:“你不會跳槽吧?”
青瀨蒙了:“我?跳槽?為什麽啊?”
“不會就好。”
岡嶋岔開視線,青瀨卻緊追不舍:“你說清楚,是有人跟你說我想走?”
“不是。”
“那你為什麽這麽想?”
“行了行了。”岡嶋雙手止住青瀨,“我從頭說,你別急。前一陣子,大概有一年多了吧,有個商業征信所的人找我打聽你。”
青瀨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商業征信所?”
“就是偵探,反正有這麽個人來找過我。”
“找你?”
“說是有人要給你說媒。”
青瀨驚得整個人後仰:“什麽時候的事啊?”
“我不是說了嗎,一年多前吧。”
“說清楚點,仔細想想具體是什麽時候!”
“是去年的……2月。那陣子不是下了場大雪嗎?當時街上的雪還沒化。”
“然後呢?那個偵探……”
“看來沒人給你說媒吧。”
“沒啊!”
岡嶋不假思索地點頭:“我也覺得壓根沒這回事,肯定是他想調查別的找的借口。我也反過來試探過他,但沒問出真實意圖。正因為沒問出來,我才懷疑你是不是準備跳槽,搞不好是新東家來做背調。”
“你傻不傻?如果我真要跳槽,偵探會找你這個所長嗎?肯定不會啊!要是不小心暴露了,我這私下做小動作的人要怎麽待下去啊?”
“也是,雁過不留痕是偵探的行規。”
“你扯這幹什麽?記者都要來了,你提偵探幹嗎?”
“青瀨啊。”岡嶋再次凝視青瀨的雙眼,“我可以相信你嗎?”
青瀨頓感後背一涼。岡嶋的雙眼近在咫尺,眼神乍看尋常,卻絕不尋常。不會吧?可就是這麽回事。岡嶋想問的並不是:“你想跳槽嗎?”而是:“把情報泄露給《東洋新聞》的是不是你?”
“我一直很感激你,從沒想過要辭職。”青瀨說了他必須說的話。
“好。抱歉。”
岡嶋貌似收回了疑心。可另一種疑心卻在青瀨心中油然而起:偵探是誰請的?為什麽要調查我?
套餐用一個餐盤盛著端上了桌,服務員的長發差點碰到了盤子裏的意麵。
“偵探都問了什麽啊?”青瀨決定打聽到吃完之前,之後再問競標的事也不遲。
“什麽都問。你是哪裏人啦,哪所大學畢業的啦,還有家庭情況、工作態度什麽的。”
青瀨感覺到自己的眼神高度緊張。“你都說了?”
“就隨便答了一下吧。”
“怎麽個隨便法?”
“還能怎麽說啊?”岡嶋停下拿叉子的手,“我說,你小時候因為父母工作全國各地跑,大學沒畢業,前陣子離婚了,有個女兒,工作上是天才型選手。就這樣。”
“由佳裏和日向子的事也說了?”
“拜托,”岡嶋“啪”的一聲把叉子放在盤子上,“那偵探也去找過由佳裏的,我說不說都一樣。”
什麽?青瀨立時慌了神。
“你、你怎麽知道?”
“什麽我怎麽知道?”
“你怎麽知道偵探找過由佳裏?”
“她打了電話啊,說有個偵探找她打聽你,問你是不是要再婚了。”
“岡嶋,”青瀨也放下了叉子,“你跟由佳裏經常聯係嗎?”
“那之後就沒有了。”
“之前呢?”
“聯係過,也就偶爾吧。”
這家夥——
“一年兩三次而已。沒什麽好奇怪的吧,你們沒離婚的時候,咱們不是經常喝酒聚餐嘛。”
“什麽時候開始的?”
“六七年前,在東京的展會碰巧遇見了。”
那時,他們剛離婚沒多久。
“為什麽瞞著我?”
“不是瞞你,隻是不好開口。”
無論青瀨問什麽,岡嶋的聲音都沒有抑揚頓挫,不帶色彩。
“你們聊過我嗎?”
“還沒問夠啊。”
“看來是聊過。”
“我跟她都認識你,聊到也很正常。”
“我來事務所以後也是?”
“也就是她問:‘他怎麽樣?’我隨口答:‘挺好的。’這樣而已。”
腦內受到了震撼。
“他怎麽樣?”
青瀨將身子緩緩靠在椅背上。
三年前,沒有正經工作的青瀨突然接到了岡嶋的電話,搞不好那個電話……
兩人的意麵都沒吃完。青瀨的食欲早已不知所終;岡嶋則沙拉和酸奶碰都沒碰,連抽了好幾根早就戒了的煙。
“什麽時候開始抽了?”
“昨天。”
“邊境之光”,沒見過的牌子。
“很淡的,才一毫克。”
“不是淡不淡的問題。”
“就是淡不淡的問題。”
青瀨看看手表:十二點四十五分。
隻能把心思換到另一個頻道上了。
“那個叫繁田的記者,說沒說為什麽要采訪你?”
“說是見麵再談。”
“跟紀念館有關?”
“既然點名找我,那就應該是吧。”
青瀨點點頭。如果是衝著“全家失蹤”來的,應該會找Y邸的作者。
“要我留下嗎?”
“嗯,拜托了。”
岡嶋的回答不鹹不淡。雖說如此,但他並不是因為害怕才叫青瀨過來的。
“我已經洗清嫌疑了?”
“可能是真由美。”岡嶋幽幽道。他的神色看似尋常,但整個人的狀態終究不太對。
“她聽了肯定要哭的。”
“那可不一定。”
“你們不是同心梅嗎?”
“她很軟弱的,跟我一樣。”
青瀨又看了看表。
“那記者不好對付?”
青瀨重開剛才的話頭,岡嶋立時咬牙切齒,狠狠咋舌。
“有夥人想讓筱塚市長下台,繁田就是他們的爪牙。”
青瀨心中一凜:“還扯上官場了?”
“有個叫勝俁的縣議員,背後靠山是草道。市長是豬口派的,所以他們一心想在下次大選前把市長拉下來。”
草道和豬口都是名氣不小的老資格議員,但青瀨一時無法在腦中畫出他們的關係圖。
“繁田跟他們是什麽關係?”
“草道當過國家公安委員長,而繁田兩年前還在東京總部跑警察廳的線呢,所以他倆早就認識。據說繁田工作上犯了個不得了的大錯,被貶到了這裏的通信部。所以他想借這個機會賣草道個人情,讓他跟報社領導美言幾句,好早點回東京去。紀念館是市政府重點項目,於是就被他盯上了。對那群人來說,這可是攻擊市長的好材料。”
岡嶋滔滔不絕地講著幕後隱情,可青瀨怎麽看怎麽覺得不對勁。當然,岡嶋肯定也是從別人那裏聽來的。正所謂“內行看門道”,想必他背後也有類似他剛才貶低過的那種“靠山”。繁田的信息也是通過靠山獲得的,對方還下達了應對危機的指示。可能就有人問過岡嶋:“你們事務所裏牢靠嗎?”
大概八九不離十。岡嶋設計事務所屬於“市長派”,所以岡嶋看起來神情自若,絲毫不像懼怕記者。
然而——
“為什麽記者會盯上我們?”
“容易下手吧。”
“卷入了官場鬥爭?就這麽簡單?”
“對,隻是殃及。”
“你沒做什麽虧心事吧?”
青瀨順勢問道。岡嶋凝視半空。時針已指向一點。
“岡嶋——”
“沒。”
既然如此斷言,青瀨隻得做好後盾。生死與共——青瀨下定了決心。
“這也算競標的一部分,必須拿下。”
岡嶋沒有作答。他的視線已然越過青瀨的肩膀,落在被人推開、發出響聲的店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