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日西斜。

青瀨走出所澤站西口,朝熱鬧的“prope”商店街走去。每逢節假日,街上就人頭攢動。青瀨縮著肩膀躲著人,穿過丸井百貨A館和B館間的商鋪,來到昭和大道。“岡嶋設計事務所”就在麵朝馬路的商業樓二層。

事務所的大門沒上鎖。青瀨本以為岡嶋在,卻沒看到他的人影,反倒是胡子拉碴的石卷豐坐在電腦桌前,正在用計算機輔助設計係統(CAD)構思房間布局。

“不回去陪家人嗎?”

青瀨問道。

石卷今年38歲,有四個孩子。隻見他煞有介事地歎了口氣,把椅子轉過來回答:“回啊,這不是房主催得緊嘛。”

房主、客戶、甲方……五花八門的稱呼,來源於建築師在第一家事務所養成的習慣。

“有什麽非趕不可的理由嗎?”

“說是房主的老母親要過88歲大壽了,這會兒還住在養老院呢,想趁著老人家還在,接她回新房子住兩天。”

“唉,聞者落淚啊。老人家還走得動路嗎?”

“聽說已經坐了好幾年輪椅了。”

“那你不是能好好露一手啦?”

“嗨,話是這麽說啦……”

石卷是經驗豐富的全能型選手,這些年做了不少好項目。不過他最擅長的還是無障礙住宅。隻要接到有這方麵需求的項目,他就能讓住宅達到“四級無障礙”以上的水準。泡沫經濟崩潰後,“福祉”“環境”也逐漸成為建築界的關鍵詞,所以石卷如今已經成了事務所不可或缺的人才。他原本在大型建築公司的設計部門工作,考慮到公司可能裁員,他選擇了自立門戶,無奈市場蛋糕急劇縮水,沒過多久他便在激烈的爭奪戰中敗下陣來,回老婆娘家的肥料廠幹了幾年,後來才通過親戚關係投靠了岡嶋。

不過青瀨也沒什麽資格說人家,畢竟他也是泡沫時代的“殘兵敗將”。當年他在赤阪的事務所失去了容身之地,離婚後以非正式員工的身份輾轉了好幾家籍籍無名的事務所。收入隻有往年的三分之一,不過隻要夠付日向子的撫養費就行,其他都無所謂。他不挑活,隻管按上頭的吩咐畫圖,淪為方便使喚的工具人。一家以超低價為賣點、不太牢靠的商品房公司甩過來七棟地基和房型完全一樣的房子,他就給出七種不同的外觀。整個人深陷這種耍小聰明的工作中,靠酒精熬過漫漫長夜,醉到發不出牢騷。三年前,岡嶋許是聽說了傳言,打電話過來說:“別糟蹋自己。你要是願意,就來我這兒吧。”

“可關鍵不在於無障礙啊,”石卷用手指搭出一個圈,“房主讓我用每坪[2]四十萬搞定哎。”

“全包四十萬?”

“對啊,不光是室內照明,連外麵的供水排水管道和汙水淨化槽都通通算進去,你就說扯不扯嘛!”

“真夠扯的。”

青瀨回答得幹脆。石卷將視線轉回電腦屏幕,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這是他發愁時的習慣性動作。

“要不找竹內商量商量吧?”

“啊,他肯定會很起勁的。”

竹內健吾是事務所最年輕的建築師,從建築係畢業不過四年,身上還留著幾分學生氣。不過也正因為這份青澀,他鑽研起來比其他人都賣力,尤其在“打造低成本住宅”這方麵,他有著非同一般的**。最近他還把研究範圍拓展到了環保住宅。

“話說所長呢?”

“所長怎麽了?”

“他剛剛應該在吧?”

“啊……之前是在的,但半個多小時前出去了,說要去什麽地方繞一下再回家。”

“哦。”青瀨隨口搪塞。也許是為了公共項目競標的事“走動”去了。

“啊!對了,我聽所長說啦,大阪那家好像挺順利的嘛。”

“嗯,不過也就隻是口頭答應了而已,月底前應該能簽好督建合同吧。”

“據說人家想要個Y邸二號?”

“嗯,差不多吧。”

“浦和的房主也為了Y邸的事給你發郵件了,看了沒?”

青瀨就是為了這封郵件才來事務所的。

他走到窗邊的位置坐下,打開了人稱“1號機”的公用電腦。算上會計津村真由美,事務所隻有五名員工,但是因為工作的關係,有九台電腦占領辦公室的六張桌子。

青瀨在一堆合作方發來的通知裏找到了家住浦和的依田節子給他發的郵件。

青瀨老師,感謝您前些天在百忙之中……

他的視線直接掃向正題。

……我們立刻按您給的地圖拜訪了信濃追分的Y邸。外觀果然美極了!看似度假屋,形狀卻非常複雜。看到實物,我們又發現了幾處書上的照片體現不出的魅力,而且地勢略高這一點特別棒!我老公也喜歡得不得了。我們知道突然上門打擾很沒禮貌,隻是越聊越興奮,實在想進屋瞧瞧,於是便按了門鈴。可惜房主不在家,所以我們沒能入內參觀。不過我隱隱感覺那裏好像沒人住,房主一家是不是把那邊當度假屋,或隻周末住呀?我們特別想體驗一下室內的光影世界,能否請您幫忙跟房主打聲招呼?拜托……

青瀨皺起眉頭。度假屋?吉野可從沒提過他準備這麽用Y邸啊。他們一家應該已經把田端的出租房退了,在竣工當天就搬去信濃追分,開啟了他們的新生活。

他關了電腦,往後一靠,椅背嘎吱作響。

吉野夫婦的麵容交替浮現在眼前。剛好就是去年的這個時候,他們造訪了岡嶋設計事務所,說是對青瀨在上尾督建的二層小樓一見鍾情。夫妻倆都是40歲上下,身材都挺嬌小,起初顯得非常緊張,怕是青瀨接待他們的態度也不太好。因為上尾的住房用地小,形狀也特殊,客觀條件相當嚴苛,他在設計的時候花了不少心思,結果客戶一個勁兒地發牢騷,雙方關係日漸尷尬,導致最後的成品仿佛也少了幾分生氣。

吉野把那房子誇上了天,說它形態優美,明明很小卻有著驚人的存在感;妻子香裏江也對彌補采光的天窗和廚房周圍的短動線讚歎連連。那種迷戀,幾乎稱得上對設計者青瀨的敬慕。話雖如此,他們的敬慕裏並沒有尊青瀨為大師那種常見的盲目感。聊著聊著,青瀨便對性情溫和、心有靈犀的吉野夫婦產生了好感。據說他們有兩個念初中的女兒,小兒子上一年級。這樣的家庭結構讓青瀨想起了自己的童年,甚至催生出了某種親切感。就在這時,一通電話讓他離席片刻,等回來一看,隻見夫妻倆正襟危坐,相視點頭,隨後吉野作為代表說道:

“我們在信濃追分有一塊八十坪的土地,預算可以到三千萬。別的您拿主意就行。青瀨先生,請您建一棟自己想住的房子吧!”

當青瀨凝視吉野眼眸深處時,心底的開關就已經打開了。

自己想住的房子——

眨眼的刹那,他看到了“木屋”。不,他看到的不是清晰具體的木屋形象,而是樹木、樹林與森林,還有晨霧、鳥鳴、拂過臉頰的微風……這些讓人心曠神怡的東西,也許能用“五感的記憶”來概括。它們匯集於他的眼瞼,搖曳著,卻也堅定地向他傳達著“木屋”的輪廓。青瀨驚訝不已,混凝土外牆竟然沉默了。他一直在心中醞釀著的,通過光與影的聯動刻畫時間的那座清水混凝土洋房,竟然沒有立刻浮現在他的腦海中,而且冷靜數日後依然如此。太諷刺了,“刻畫時間的房子”偏偏輸給了時間。它蒙上了厚厚的塵埃,無力癱倒,毫無崛起的跡象。

青瀨接受了“木屋”。他堅信這份直覺不是屈服,也不是與過去和解,而是純潔無垢的衝動。他用麵紗蓋住了自己和由佳裏的過往。更何況,他並沒有要模仿由佳裏的老家建一棟傳統日式民宅的念頭。他隻是懷著寧靜的心緒,沉浸在自問自答中:不受傳統施工方式所限,也不拘泥於樣式美,“自己想住的房子”究竟是什麽樣的?

他開始頻頻前往信濃追分,站在“Y邸”的建設用地,一邊做現場調查,一邊張開想象的翅膀。一有靈感,便整夜整夜地推敲方案。草案一畫就是好幾張,甚至幾十張。飲酒量直線下降,但他太過投入,以至於根本沒察覺到。來這家事務所以後,他第一次如此投入。雖然對不起收留了自己的岡嶋,但之前的工作他的確不曾全情投入。泡沫時代的殘兵敗將,自尊是疲軟的。並不是單純的後遺症,而是對生活沒了心力。他隻想平安無事地完成事務所接到的項目,為了避免摩擦與糾紛可以歪曲自己的原則。他是勉強保住了一級建築師的顏麵,可事實上卻是隻看客戶的臉色,畫些討好的圖紙,心態跟落魄時代沒什麽差別。

他在吉野陶太眼裏看到了瀕死的自己。他們的委托就像魔法一樣,向自己施加了心理暗示:“建一棟自己想住的房子看看!”本已喪失殆盡的工作**仿佛換上了全新的細胞,熱烈迸發。

建一棟“朝北的房子”。靈光乍現時,青瀨緩緩握住雙拳。是的。他非常確信。信濃追分的那塊地位於麵朝淺間山的坡道頂端,四麵開闊,沒有比這更理想的居住環境了。先天條件如此之好,就能盡情設計朝北的窗戶了,這是城裏的房子連想都不敢想的。將北光升級成采光的主角,用其他的光做陪襯。青瀨不禁心潮澎湃。如果有設計師說他從沒為采光頭疼過,青瀨還真想去會一會。對設計住宅的人而言,南與東是上帝,可他偏要舍棄這種信仰。他要扭轉天空,打造洋溢著北光的“木屋”。不是受條件所限,無奈選擇北麵采光。隻要他願意,南麵和東麵就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光。可他偏要在這樣一塊地上選擇朝北。終極的逆轉方案——用這句話來形容他的創意再合適不過。

青瀨仿佛鬼魅附體了一般埋頭繪圖,平麵圖、立麵圖、展開圖、截麵圖……畫了扔,畫了改,反反複複。可以說,住宅的外形幾乎完全取決於采光思路。房子部分為兩層,簷高最高的位置在北牆,配以北側狠狠拉長、南側大膽收窄的梯形單坡屋頂。他還製作了1∶25的模型,細細推敲光線在室內的呈現方式,精心計算每個季節、每個時間段的入射角,一一敲定室內結構、窗戶的位置和形狀。即便如此,光量還是略顯欠缺。為了彌補這方麵的不足,不,為了讓這棟房子成為名副其實的“北光之家”,青瀨煞費苦心,最終在屋頂上添了一座“光煙囪”。

工期整整四個月。

每隔五天不到,青瀨便會趕赴現場監工,做出種種細致入微的指示。為了確保房屋不被大雪壓垮,他選用了大量櫟木、橡木等闊葉木材,玄關周邊和隔斷則使用較軟的原色扁柏。木材的絲絲幽香,也與來自北麵的柔和陽光相得益彰。青瀨竭盡所能,完成了這件讓他心滿意足的作品。他想吉野夫婦也一定會喜歡。Y邸變成“吉野家”的那天,吉野夫婦感慨萬千地仰望新房。走進屋裏,置身於被通透的晚秋暖陽填滿的空間時,他們驚歎著:“天哪!太棒了!”他們笑容滿麵,吉野先生又哭又笑,直說:“對不起,我太激動了!”Y邸竣工時的確得到了客戶的祝福,這一點毋庸置疑。

“這我知道!”

石卷的聲音傳來,他在跟竹內打電話。“我都說了,要是能改用差一點的建材壓成本,那我也會啊!我就是不想走這步才來問你的啊!”

青瀨望向窗口。

四個月過去了。從結果看,青瀨貫徹了事務所的規矩。剛竣工那陣子,他日夜期盼吉野的來電。本以為要不了多久,吉野就會來匯報實際入住後的感想。可半個月一過,他便猛地擔心起來。外觀與內部裝潢再好,人不實際住進去,就無法判斷住房的好壞。漸漸地,他開始害怕知道結果了。有好幾回他都要把電話撥出去了,卻還是在最後關頭作罷。一想到吉野夫婦那日展露的笑顏也許已被陰雲遮蔽,他便沒有了打電話的勇氣,隻得用堆積已久的其他工作分散注意力,擱置心中的不安。“自由發揮”的奇特委托當然不會接二連三,青瀨很快就被拽回了為客戶任性的要求頭疼的日常生活。

那是鄉愁催生出的幻想。那就是一棟平凡無奇的住宅。

每次Y邸掠過腦海,青瀨都會這麽告訴自己,久而久之甚至養成了習慣。也許Y邸就是沒有值得客戶打電話、寄明信片的優點,也沒有糟糕到要特地找事務所投訴的缺點,隻是棟隨處可見的木屋。要麽,就是青瀨把南北顛倒、完全按他的主觀喜好打造的房子強加給了吉野一家。作為房主,吉野也許有許多不滿,但“全權委托”畢竟是他說出口的,實在拉不下臉,所以選擇了沉默。也許他們夫妻倆受夠了設計者的自戀,正在哀歎“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消極的想象源源不斷,積極的想象卻總是在第一步折戟。總之,吉野夫婦並不打算和建築師保持長久的友誼,他們沒把青瀨當朋友。一想起那段**澎湃的日子,他就覺得心煩。甚至《200例》寄到事務所時,他都沒細看,就直接塞進抽屜封印起來,告誡自己不能再犯自戀的錯誤。

然而——

“不過我隱約感覺那裏好像沒人住。”

如果是真的,這又是怎麽回事?

“青瀨哥!”

講完電話的石卷喊了他一聲。

“嗯?”

“去吃飯不?”

聽到這話,青瀨抬眼望向牆上的鍾。

“太早了吧,這才五點半哎。”

“看這架勢怕是要忙到很晚啊。”

“我就不吃了,你自己去吧。”

石卷臉上閃過一絲驚訝,不過隨即竊笑道:“要不瞞著孩子他媽,去吃個豚骨拉麵吧!”

青瀨背過身去,不再看摸著大肚子的石卷。之所以覺得對方姿態高,肯定是因為自己心情不好。明明同為殘兵敗將,但石卷留住了五個家人。

“話說回來,我可真羨慕你啊!”

青瀨心裏一驚,回頭望去。本以為石卷已經走了,不料他還站在半開著的房門跟前。

“羨慕什麽啊?”

“Y邸啊,得到了那麽多關注和好評,‘代表作’就是這麽誕生的吧?”

“沒那麽誇張啦。”

“但我還挺意外的呢。我一直以為你是堅定的現實主義者。”

現實主義者?

“我可沒有設計那種新奇房子的情懷和膽量,就是個‘造得了房子但造不出作品’的建築師吧。”

青瀨隨口敷衍幾句,把石卷打發走了。等腳步聲消失在外走廊遠處,他摸出了懷裏的手機,撥通了Y邸的號碼。他心想:如果吉野本人接了,那就隻能笑笑了。

然而,聽到的還是語音信箱的聲音。

那又怎麽樣?這才一天,不對,是半天不在家而已啊!青瀨一邊在心裏嘀咕,一邊撥打吉野的手機。耳邊傳來熟悉的語音提示:“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或不在服務區……”

那就……他又試了試田端那間出租屋的號碼。

“您所撥打的電話是空號……”聽到這句,青瀨頓時泄了氣。吉野一家早就退租了,當然是空號,畢竟他們搬去信濃追分了啊。怎麽會有別的可能呢?哪個傻子會放著剛竣工的新房子不住跑去別處?

青瀨歎了口氣,輕拍雙膝,站起身來。手機塞回口袋,包拽到手邊,然而憂心的尾巴並沒有斷幹淨。他盯著“1號機”看了一會兒,咂了咂舌,掏出手機再次打去信濃追分。

“您好,我是岡嶋設計事務所的青瀨。”

他決定留言。

“最近一直沒聯係您,實在抱歉。有件事想和您溝通一下,希望您有空的時候給我打個電話,多晚都沒關係。”

[2]麵積單位,1坪約為3.3057平方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