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便是晴空萬裏。

明明是適合開車兜風的好天氣,青瀨卻沒那個心情。更何況,他也不是一個人。片刻前,岡嶋剛坐上雪鐵龍的副駕。昨晚通電話時,他提出要和青瀨同去。青瀨起初表示拒絕,說這不是所長要擔心的事,可最後還是拗不過他。“我才沒擔心呢,就是突然想再瞧瞧Y邸了啦!”

發動機的狀態還湊合。岡嶋問青瀨準備怎麽走,青瀨說,從入間入口上圈央道,再沿著關越道、上信越道開,全程走高速。路麵的積雪應該不用擔心,他一早已經打電話給輕井澤町公所問過了。

“我要是睡著了,你可別發火啊,我昨晚喝多了。”

岡嶋把椅背往後倒了些,看起來沒有要聊競標的意思。青瀨本也沒打算問。即便是鄰桌的同事,也不貿然打聽人家手頭的項目,這是他在赤阪工作時養成的習慣。想當年,四十個野心勃勃的建築師擠在一處辦公,打探別人的創意是家常便飯,懷疑另一個人更是辦公室裏的常態。

“路遠著呢,你真要去啊?”

等第一個紅綠燈時,青瀨又確認了一遍。

“都開到這兒了還問啥啊。”

“這不是看你最近挺忙的嘛。”

“不都說了嘛,我就是想去看看人氣暴漲的Y邸啊。”

莫非他打算提前看看有可能激發靈感的建築,為競標做準備?這倒是能證明Y邸竣工時的樣子的確刺激到了他,雖然他絕不會承認。萬千無名建築師的內心世界是很複雜,他們糾結於“建築家”的名頭,因為別扭的自尊而心中焦灼。一方麵有強烈的自負,堅信自己與眾不同,心中高呼不排他利己何來傑出的設計?然而另一方麵,他們也深知,要是無法認可別人創造的美好就連“建築師”都不配當。

岡嶋真的變了。青瀨在心中感慨萬千。

學生時代的岡嶋是個令人生厭的家夥,既懶惰又狂妄,男女關係更是混亂。大學畢業後,他靠爹媽的幫襯開了事務所,婚後又仗著賣保險的老婆掙得多,成天叼著根煙鬥,翻看建築雜誌消磨時光。明明沒做出什麽成績,卻擺出一副大佬的架子來。據同學說,他當年時不時以“新銳建築家”的身份登上本地工商協會的會報,大談他對建設有活力城鎮的宏偉規劃。

沒想到幾年不見,岡嶋竟判若兩人。一句話概括,就是變得腳踏實地了。他收起了“新銳建築家”的嘴臉,靠紮實穩重的工作態度贏得了信任,向四麵八方拓展人脈。最令人驚訝的是,那些目中無人的言行都不見了,雖然喜怒無常依舊,但漸漸成了一個能正常打交道的人。至於個中原因,青瀨隻得想象。也許他跟其他人一樣,在泡沫崩潰時嚐遍了辛酸。也許是父母相繼去世和好不容易要上的獨生子對他產生了巨大影響。無論如何,曾經的岡嶋是打死都不會說什麽“想看看青瀨設計的東西”的。且不論他心中暗藏著多大的野心,反正他表現出來的態度是謙虛多了,尤其是在建築這方麵。

“一創這陣子挺好的吧?”

青瀨看著前方問道,他能感覺到身旁的人麵泛微笑。

“好得不得了呀!去長瀞那時候拍的照片給你看過沒有?”

“還沒呢,他多大啦?”

“11歲了,馬上念六年級了。”

“這就六年級了?好快啊。”

“日向子是初一吧?”

“嘴真賤。”這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青瀨答道:“隻要期末考的成績不是太糟的話,就快上初二了。”

“她住在四穀是吧?”

“嗯?你怎麽知道?”

“嗯?你之前提過的啊,說她們娘倆住的是低層公寓。”

“比廉價破公寓強不了多少。”

“你平時就不會跟由佳裏交流交流嗎?”

壞就壞在他也認識由佳裏,所以時不時會甩出這樣的話題來。想當年,他們建築係有位辦事認真的“萬年幹事”,每年都會組織一次聯歡會,連青瀨這個中途退學的都記得通知。聯歡會是可以帶家屬的,所以青瀨帶著由佳裏去過幾次,想著也許能幫她拓展拓展人脈。岡嶋特別自來熟,湊過來對由佳裏說:“我跟青瀨可是過命的交情啊!”還大吹牛皮,把她逗得哈哈大笑。多麽遙遠的記憶啊!隨著泡沫崩潰,聯歡會再無下文,實誠的萬年幹事也在幾年後自尋短見了。

“你這個月也去看女兒了吧?”

岡嶋立刻把話題扯回到日向子身上。

“昨天才見的。”

“哦,是昨天啊。怎麽樣?”

“看著挺好的,我也就這點盼頭了。”

“別這麽說嘛。孩子好好的不就行了?”

“畢竟是女孩子,以後怕是有的要頭疼了。”

青瀨的語氣輕描淡寫,可話一出口,就感覺像是交代了天大的秘密。

“也是。男孩子也難搞啊,不過難搞才有趣嘛。”

“日向子說,她想看看Y邸。”

“嗬,你肯定高興壞了吧?要帶她看嗎?”

“就看看照片吧。”

“一樣要看,幹嗎不給她看實物?那不是你的得意之作嗎?”

“得意之作啊……”

“啊?難道不是?”

“嗨,差不多吧。”

“能不是嗎,你付出了那麽多心血啊!”

“還行吧。”

“你不還挺滿意那房子的嗎?”

“算是吧。”

“你在生哪門子的悶氣啊?”

“問題是客戶滿不滿意啊。”

“人家隻是出門了,別擔心啦。”

“我沒擔心啊。”

“好吧好吧。不過,怎麽說呢……”

岡嶋不自然地收了聲。

“什麽‘怎麽說’?”

“啊?”

“有話就說啊,說一半算怎麽回事。”

岡嶋“切”了一聲,道:“不是常有人說,設計得太精巧的房子住起來反而不舒服嗎。”

原來是這樣。岡嶋心裏也有一抹擔憂。想看Y邸應該是真心話,但此行的另一半動機是出於老板的身份。

到了再叫我起來吧!

青瀨瞥了眼逃離對話的岡嶋,一腳油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