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末，恰好碰上倒春寒。
王爺府邸中新來的王妃身著單衣被趕出門，一同陪著她的還有欲圖亡羊補牢的門客——吳宇宇。
兩人共乘一輛馬車，吳宇宇幹脆趁現在敲打池橙。
“你最好識趣些，老老實實跟我去京郊醫好百人，早日為王爺破解借命符。”
說這話時，吳宇宇忍不住打量麵前枯瘦的少女。
她大半張臉被層疊遮眼的白布一齊遮住，隻露出挺翹的鼻梁跟淺淡唇色的一張嘴。
枯草般的頭發被一根繩捆在腦後，單薄的身板上穿著不算厚重的秋衣……
怎麽看都是短命之相！
吳宇宇忍不住在心中腹誹，怪就怪在昨日這丫頭濃妝豔抹擋住了氣色，又鳳冠霞帔藏下了幹瘦的身軀，竟然他被反過來算計！
要知道五王爺晨雪澹如今的身體早已被毒素跟大大小小的暗傷侵蝕，明麵上風光，實際已經是強弩之末。
池家能早來一個更加短命的池橙還真是廢了心思……
吳宇宇不言語，車廂內隻剩下毛筆沾墨以及在紙上行走的聲音。
寫完後，池橙敲了敲桌子，示意吳宇宇看過來。
紙上隻寫了短短的一行字，竟讓吳宇宇不知道是該先讚歎這棄女不輸名家的字體，還是字句中的內容。
——我說不出話，很耽誤醫治，給我藥材。
緊接著便是一串藥名。
吳宇宇原本僅以為這棄女恰好會陣法，沒有想到她連岐黃之術也略通一二，而且書法水準甚至勝他一籌。
……這樣的人真的是池家棄女嗎？
吳宇宇滴水不漏地把這些事情如實記下，打算如實稟告王爺。
“這件事我做不了主，王爺隻說了讓你幫人施針，施針不需要說話。”
池橙筆如遊龍繼續寫道。
——世上僅施針便能治好的病少而又少，七日內施針集百恩更是天方夜譚，我做不到，不如現在就剝了我的皮。
“你！竟敢威脅王爺！”
——不是威脅，是商量。
吳宇宇無奈，隻能下了馬車，而後騎快馬回到王府，將這件事情請示晨雪澹。
晨雪澹看到紙麵上肆意的字體後，玩味一笑，“可以，她要什麽藥材就給她什麽藥材，我倒要看看，一個半廢人能掀出多大的浪花……”
不到半日，五王府的人購買大量藥材，而後運往京郊，讓王妃免費看病、送藥的事情整個京都的人都知曉了。
侯府內的池嫻嫻也不例外，此刻她正依偎在母親懷裏。
“娘，那個賤人怎麽可能會醫術？肯定是晨雪澹在刻意為難她！不如我們也趁機下手？不報了昨天的仇，我日夜難安！”
昨日也不知是不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池橙在她腿上的傷口竟然正好傷了經脈！
若不是她隨身攜帶九轉丹，恐怕就要因血氣散盡而亡！
眼見女兒因此事傷了元氣，柳氏也是分外心疼。
柔若無骨的手在一黑匣子上拂過，本應無限溫柔的桃花眼閃過幾絲狠毒。
“不急，母親現在便放出瘟鬼替你治她。隻要池橙染上了瘟毒，就算是大羅神仙來了她也沒法活命！說不定還能會帶累整個五王府……”
池嫻嫻眼神一亮，“娘一出手，這賤人肯定活不成了！”
遠在京郊的池橙突感一陣惡寒，旋即她雙手捧著發燙的藥碗，一飲而盡。
忙活了半天，池橙才終於喝上治自己病的藥材。
能幫到沒錢看病的農戶以及流民當然是件好事，池橙也做的心甘情願。
隻是……
晨雪澹心狠手辣，就算她集齊百恩，解了借命符，恐怕他也不會留著她！
在醫好百人前，池橙必須展示出自己更大的本領，給晨雪澹一個留下自己的可能！
吳宇宇並不清楚池橙心中盤算了什麽，此刻他正在為自己堂堂一門客變成了打下手的雜役而心酸。
不過他也沒什麽心酸的空當，午時三刻剛過，求醫的隊伍又排了起來。
吳宇宇引著一位號稱渾身灼疼的病號暫時候著池橙。
這人原本在隊尾，是吳宇宇發現他的神情實在是太虛弱了，才破例先將他引進來。
“喂，你怎麽樣了？”
那人隻呢喃道：“熱、好疼……”
吳宇宇便知道他是神誌不清，不能再耽擱了，正要攙扶他去找池橙先紮幾針，池橙便出現了。
“來得正好，快來看看這個人！”
“人？你身邊……沒人啊……”
嘶啞的聲音響起，這一次池橙已經能存著勁兒說上一句話了，隻是說完一句話後仍要休息很久才能恢複。
吳宇宇瞬時便怒了，“池橙！這麽大個活人你看不到嗎？！”
池橙還就真的沒有逗吳宇宇。
她眼睛雖盲，但活物跟死物還是能分辨清的。
站在吳宇宇身邊的……
完全是沒有呼吸的怪物。
“他…沒呼吸……”
然而吳宇宇連這人身上滾燙的熱度都能感受到，又怎麽會信了池橙的鬼話？
他隻當池橙不遠再治病，便決定自己動手。
吳宇宇伸手便要探這人的脈搏，替他診病。
池橙好言勸不住吳宇宇，也不再浪費口舌。
決意等吳宇宇吃了虧後再動手……
她聽見吳宇宇失態的尖叫聲，“啊！這人！這人沒有脈搏！”
而後是一道重物倒地的聲音。
藏身人體內的惡鬼重新找到了新的寄體，當然就要拋棄已經被它吞噬所有生機的舊寄體了。
池橙施施然走向吳宇宇。
“被燒死？不…你是瘟鬼。”
吳宇宇正疑惑池橙為什麽要說這種話，卻聽到自己體內傳來的怪異的、割裂的、似乎要將他頭皮都撕扯掉的吼叫聲。
“死、殺了你！”
這可難為吳宇宇了，池橙的聲音本就嘶啞難聽，如今再加上體內的怪吼聲，幾乎讓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耳朵是否還健在了！
然而可怕的事情還在後麵，吳宇宇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不受控製地撲向池橙。
他隻能短促地大叫，“閃開！”
然而池橙非但不閃，反而靜立在原地向他伸出手。
吳宇宇隻能看到她指尖那一抹嫣紅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