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過去,鬧得沸沸揚揚的傳言全部銷聲匿跡。盛放走在路上,遇到了幾個學生,他們看到她後也是一臉隱晦懼色,多是匆匆走開,不敢跟她搭話。

盛放:“發生了什麽?”

AS:“三皇子替你封了所有師生的口。”

盛放:“……”

AS扶了扶眼鏡:“你就沒什麽要說的?”

盛放:“真是萬惡的封建社會啊。”

AS:“……”

誹謗中傷和以勢壓人扼住他人的發言權,這兩件事顯然都是錯的。但是盛放從中受害也受益,索性也沒有造成什麽實質性的損傷,盛放就打算口頭警告婭蘭絲一番,這事就算揭過。

以中立的角度來評價盛放的行為,她處理這件事的方法無疑是大度且合理的。

但是被斥責了一番的婭蘭絲卻並不覺得盛放大度,她覺得盛放這是在向自己示威。

沒錯,就是示威。

不過這得從三皇子說起。

三皇子遏止流言的辦法十分強勢,他派遣手下令官逐個班級宣讀皇子手諭,責令眾師生不得再誹謗議論構陷盛放,如流言不止,參與造謠傳謠者一律列入王室黑名單,永不予從軍從政資格。

白臉令官把人嚇唬完,紅臉令官就出來打感情牌:“你們還記得你們為什麽來這個學校的嗎?你們來到這裏是,為了保家衛國討伐深淵,還是為了說閑話?三皇子殿下十分苦惱,也對你們非常失望。”

這一聲“失望”對於那些有誌於報效國門的熱血青年來說,無異於晴天霹靂。

經此一事,許多學生都收拾了心神,全副精力投注到了學習和提升自己上。三皇子樂見其成,從國家的角度來說,人才當然是越多越好。隻不過這種意外收獲,總讓三皇子感覺自己利用了盛放一把似的。

也正是因為三皇子這樣毫無遮掩的強勢介入,讓婭蘭絲意識到了盛放在三皇子心中的地位是多麽的舉足輕重。

這個認知本就讓婭蘭絲難受,再趕上盛放上門來這麽一頓警告,婭蘭絲別提心裏多恨盛放了。

婭蘭絲也不是不知道自己本來就是該被追責的罪魁禍首,但是強烈的自尊心和不甘心,讓她無法正視自己的錯誤和軟弱,她拿起了憤怒和仇恨當武器,以此來強行撐住自己的立場和顏麵,並把有朝一日一定要讓盛放難看,當成了扳回一城的最佳手段和階段目標。

有時候人知道什麽是對什麽是錯,但是他們依舊會毅然決然甚至不假思索地踏上錯誤的道路,跟真善美背道而馳。這是因為他們不知道後果,也從來沒有做過假想。

很快的,盛放就又遭遇了一波婭蘭絲的設計。

盛放跟老法師海裏昂用於課題研究培植的實驗體,全部遭到了破壞。

盛放跟老法師做的課題是《深剖精神異常類型魔法的構成及實質探究》,這個課題的方向就是探索黑暗係魔法中,影響受術者自控能力的原因所在。

舉個簡單的例子來說,【噤聲術】是能使受術者無法發聲,從而阻斷施法的可能性(在這個世界,級別稍高的魔法都需要通過吟唱來完成)。但是【噤聲術】的持續時間一過,受術者就又可以發聲了。盛放想要探究的就是,到底是什麽阻止了發聲。

從生理學上來說,受術者的聲帶沒有受損,如果沿著這個方向探究,那麽能得到的結論就是這個魔法阻礙了發聲這一動作的神經的機能。

但如果從魔法的角度來解析,也許受術者的身體技能根本沒有變化,他們無法發聲隻是因為他們失去了“發聲”的方法。

盛放曾跟受術者交流過,其中就有人指出,自己在受術期間似乎變得“不知道怎麽發出聲音了”這樣的反饋。

所以這一課題是直指“魔法”這一學科的內核的,是極其富有價值的方向。但是現在,盛放和海裏昂用於研究這一課題所培植的實驗體植株全部遭到了破壞。

這種叫學舌草的實驗用植株非常珍貴。一般情況下,人們通常認為植株是無意識的,但是學舌草可以模仿周圍的聲音環境並發出仿似的聲音,用這種植株做黑暗係魔法的影響是基於生理產生還是魔法產生的數據采集,具有很重要的參考意義。

眼下臨到課題報告截稿前三天,實驗體被毀。盛放說自己不生氣是不誠懇的。

老法師海裏昂也十分痛心,學舌草一年四季都長,但是從發芽到成株最多隻有一個月的生命期,又因為其生長條件太過苛刻,所以市麵上流通的成熟學舌草十分昂貴,即使是最富有的貴族也幾乎不會用這種植物取樂。

沒有了市場,自然就沒有了賣家,一來二去到了現在,幾乎已經沒有地方可以采買學舌草成株。

海裏昂:“我去王室走一趟,要是恰好有,我就厚著臉皮討一株來。”

盛放不想打擊這個幾乎一生都獻給了魔法和帝國的老先生,一株學舌草或許能解燃眉之急,但要完善課題報告,沒有對照組的數據是絕對不合理的,也就是說,假如能討要到一株學舌草是海裏昂的極限,那麽這個實驗單靠他出麵,是無法完成了。

不過海裏昂提到了王室?

盛放靈光一閃,想起了一人,三皇子桑序馮雷。

事急從權,盛放跟海裏昂分頭行動,一個進王宮找熟人,一個去辦公大樓找三皇子。

路上的時候盛放還有些猶豫。

盛放:“你說我這樣是不是太婊了?”

AS:“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

盛放:“就是說平時對人愛答不理的,真臨到事情發生了,開始覥著臉上門求幫助這種行為。”

AS語氣莫名:“也許人家巴不得你上門然後讓你欠個人情呢?”

盛放:“唉,人情債啊……”

AS:“肉來償啊!”

盛放飛過去一個眼刀,如果不是AS武力值太高,這個時候盛放飛過去的指不定就是手刀或者真刀了。

轉眼兩人到了三皇子所在的實驗室。說巧也巧,三皇子剛好在,說不巧也不巧,因為婭蘭絲也在。

盛放也不避諱,直接開門見山提請求:“是這樣的馮雷導師,我跟我的導師因為錯誤估計了實驗難度,我們在完成實驗用的學舌草成株培育後,發現數量少了幾株。這種植物你可能也知道比較特殊,我也找不到其他人,就厚著臉皮想向您借一些。”

三皇子親和道:“你不需要跟我這麽客氣,敬語之類的大可不必。”說著叫來令官去王宮取學舌草。

令官為難,如實說明難處:“殿下,那些學舌草是七殿下最看重的……”

三皇子:“無妨,小七會理解的。你就說是我要用,事後我親自去跟她說明就是。”

令官一去,三皇子就邀請盛放及AS去隔間一敘。

三皇子:“是關於魔法研究方麵的事情。”

得知是研究相關,盛放也就沒什麽心理壓力地答應了。

進了隔間,三皇子也直接開門見山:“這位先生怎麽稱呼?實不相瞞,其實這場談話,我主要還是想向您討教一些學問。”

AS:“艾瑟。看在你幫助了布洛瑟姆的份上,我也很樂意為你解答一兩個難題。”

AS看似是在跟三皇子客套寒暄,但聽慣了社交辭令和潛台詞的三皇子,一下子就意識到了AS對他的疏離。同時,為了保證不讓AS對他進一步的厭煩,他在這場談話中最好就是隻提一個問題。因為AS的措辭是“一兩個難題”。三皇子毫不懷疑,這裏的“一兩個”恐怕就是實指。

三皇子:“那麽我就省去無聊的寒暄直接說了。艾瑟閣下,請問您對魔法的本質是怎樣理解的呢?如果可以話,我也想請您說說我們正在研究的課題《治療係魔法的驅動原理》。”

AS隨意端起了咖啡杯,捧在手心聞了一陣,他注視著升騰的熱氣,全然不顧被氤氳得模糊一片的眼鏡。

隻聽他深邃地回答道:“第一個問題,問題即是答案,魔法的本質就是魔法,如果詳細到單係來說明,那麽也許講上一個月也講不完。

就拿你提的第二個問題來說,治療係魔法的驅動原理是吧?

其實準確來說,是不存在治療係魔法的。因為魔法不具備cure這種功能,有的隻是淨化、中和、驅散、毀滅等等看起來跟治療類似的功能。當然,你如果非要把淨化和驅散理解成治療,也沒有什麽不對,隻是從我的角度來說,這不準確。”

盛放從學習魔法開始,接觸的就是這類形而上又無比優美簡練的知識,所以她並不覺得驚奇。

但是AS這段平和溫煦的發言,在三皇子心中卻掀起了遮天蔽日的海嘯巨浪。這段發言振聾發聵的程度,把他對魔法的認知觀直接動搖到幾近坍塌的程度。與此同時,他心中又是霧靄一片模糊萬分。

AS看出了三皇子眼中的渴望,但是他有他作為死神的職責需要恪守,他不能無視文明進程去給這個世界的土著傳授高等的學識。

AS:“我無法說得更多,希望你理解。不過你如果真的喜歡這門學識,我建議你可以先學習建築學,那將會讓你更好地理解水係魔法。言盡於此,多謝你的友情資助了。走了。”

盛放看得出AS似乎有些小情緒,但是很快又自行否認了。雖然連日相處下來,AS似乎確實有兩副麵孔,一副是高冷的老幹部,一副是語不驚人的二哈,但是無論是哪副麵孔,盛放都不覺得這世上還有什麽事情能讓AS產生小情緒的。他可是管理整個靈界和無盡亡靈的死神誒。

不過AS的話也引起了盛放的好奇,盛放:“為什麽說建築學是水係魔法的補充?”

盛放不是外人,可以隨意傳授最高等的學識,AS也不藏私詳述道:“所有有型有實的魔法都基於‘空間’這一概念而存在,所有無形無實的魔法都需要通過‘時間’這一概念顯現自己的作用。建築學作為一門……”

兩人有說有笑地一路回到卡爾蘭湖公寓,全然沒有發現三皇子在以一種晦暗的糾結的眼神,盯了他們一路。

而與此不謀而合的是,婭蘭絲也久久地注視著兩人離去的背影。眼中情緒翻湧,說不上是恨還是悔。

但婭蘭絲知道,這一步又是她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