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李氏正坐在樹蔭下打毛線,突然門口那裏傳來了窸窣聲,她抬頭看去,是村口船夫錢阿三的媳婦。
阿三媳婦眯著一雙三角眼,微攏著身子推開半人高的柵欄,笑得眼睛都睜不開了。
看到齊李氏,她眼角的褶子堆得老高,自來熟地搬了凳子在她麵前坐下:“老姐姐,最近怎麽樣?你兩個媳婦都還乖巧吧?”
老太太微微一笑,像是無奈:“還能怎麽樣,一個個都不讓我省心。”
“哎喲誰說不是呢,我剛還看見你家老二媳婦一個人去村長家了。”阿三媳婦擠眉弄眼,表情很是誇張,“這事你知道不?”
齊李氏放下毛線,皺了皺眉,語氣也隨之加大:“她一個婦人去村長家做什麽?村長媳婦也不在啊。”
村長媳婦曹氏是遠近聞名的賢惠之人,不論是簡單的針線活還是複雜的農活,她都很擅長,所以經常有別家媳婦上門找她教學。
以前老二媳婦也時不時去找曹氏學習手藝,就最近兩天去得少了,這突然去村長家也不知道要做些什麽。
“聽說村長的兒子從鎮上回來了,從前又幫過你家的幫,老二媳婦去看看他也是應該的。”
眼前這人很是八卦,說這話時還不忘從衣兜裏掏出一把自家炒好的瓜子,邊啃邊兩眼放光,想從齊李氏這張利害的嘴裏聽到些什麽。
“他兒子都三十好幾了吧?去到鎮上這麽久,連一個媳婦也沒找到,不會是有問題吧?”
齊李氏也拿了一堆瓜子,邊說還邊努嘴,主打一個故弄玄虛,倒弄得她有些尷尬。
村裏人都知道村口阿三有個自命不凡的女兒蘭花,成天嚷嚷著要嫁一個如意郎君,硬生生從碧玉之年拖到半老徐娘,至今都沒嫁出去。
先前看上了齊家大哥齊嘉複,後來又嫌棄人家是個病秧子,把主意打到了村長兒子身上。
在村長兒子徐丘還沒露麵時,蘭花天天在屋裏幻想著未來夫君的相貌,結果一見到人,魂差點沒飛出去,哭著喊著要家找娘。
不是因為他長相嚇人,而是臉上的刀疤硬生生劈開了他的左臉,露出了十分猙獰的傷口,逼退了包括蘭花在內所有有成親意向的姑娘,一直獨身到至今。
齊李氏這話看似在說村長兒子的事,實則和她女兒蘭花大有幹係,暗諷蘭花和那個醜八怪一樣沒人要,她又豈會聽不出來?
本想來這裏嚼一嘴舌根,沒想到不僅沒討到好,反而被戳了一頓心窩子。
齊李氏又想到什麽,哎了一聲:“我記得蘭花和一個種田漢有過婚約,後來不知怎麽地就黃了,現在那個種田漢在鎮上開了間鋪子,哎喲那日子過得才叫一個好,”
如果說前麵還隻是暗戳戳地嘲諷,那這句話可謂是明晃晃地嘲弄了。
蘭花嫌棄種田漢沒本事,自作主張取消婚約的事全村皆知,當時她也看不起那個又黑又壯的漢子。
可沒想到人家一去鎮上立馬就發達了,還在半年內娶了個美嬌娘,生了一兒一女傍身,回來時帶了一大堆禮物,看得她也眼紅。
“突然想起來灶上還燉著肉湯呢,這時間也不早了,我也該回去盯著了。”
阿三媳婦訕訕起身,身上的瓜子皮掉了一地,但她沒有去清理,隻想第一時間逃離這裏。
按照她這個老姐姐的性子,聽到自家媳婦和別的男人有牽扯早就應該暴走了。
可今天不僅沒欣賞到她怒氣衝衝的模樣,還讓自己的臉麵全丟進齊家院兒裏,真不知道這一趟來是幹什麽用。
阿三媳婦簡直悔不當初,腳下的步伐也快到隻剩殘影,微微低垂著腦袋,一個沒看到,差點撞進了站在院門口的人懷裏。
她抬眼一看,和方瑞和似笑非笑的眼神對了個正著。
背後說人小話的事她常幹,但迎臉就打了個照麵的情況還是第一次見。
特別是看到方瑞和眼底刺骨的冰冷,也不知道她到底站在這看到了多少。
阿三媳婦老臉一紅,撤開身子從一旁溜了出去,生怕後麵有人追上來。
方瑞和暗嗤一聲,動了動有些酸痛的腳背,伸手將門推開,徑直走到樹蔭底下。
老太太撿起躺椅上的毛線,一片更大的陰影從頂打下。她複抬頭,沒有多少驚訝:“舍得從村長家回來了?”
方瑞和神情複雜,不知該如何評判自家婆婆的口是心非。
她剛剛都聽到了,那個嬸子分明不懷好心,隻要是個人都能看得出來。
不過她沒想到齊李氏會為了自己不惜和姐妹撕破臉皮,雖然兩人都沒明說,但四周的火藥味濃厚,隻要有一點點火苗,就能炸得渣到不剩。
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對這個家、這個莫名其妙的身份和這個不討喜的婆婆生不起好感,可如今看著她,心裏陡然升起一種名叫幸福感的東西。
這種感覺她在父母身上感受過,在赫連儔身上探尋過,唯獨沒在位麵世界裏的NPC身上感受過。
方瑞和不是沒被愛過,而是沒被如此隱晦地愛過。
她看得出來,雖然齊李氏的語氣是她一貫的那種風格,尖酸刻薄、陰陽怪氣,但在維護自己方麵是那麽不留餘地。
比起昭告天下的疼愛,她可能更喜歡這種暗戳戳的偏愛。
“老二媳婦。”
方瑞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絲毫沒注意到齊李氏那雙眼裏透露出不滿:“問你話呢,一聲不吭站在那扮什麽稻草人?”
熟悉的語氣讓她發不起火,歪著腦袋笑容甜美,嬌嬌地哎了一聲,下一秒懷裏就塞進來一把掃把,簸箕被放在樹幹底下。
齊李氏搖搖晃晃地坐在躺椅上,上下打量她:“哎什麽哎,讓你打掃幹淨,一點也不靈活,也不知道之前是怎麽和村長媳婦學做事的。”
嫌棄的話語如同冰冷的水從頭頂澆灌而下,鄙夷的眼神仿佛讓她回到落水後的那個場麵。
不堪、羞辱、打擊……
這時候齊喜從屋子裏出來,齊李氏對她招了招手:“喜兒。”
“娘。”齊喜乖乖上前,喊了一聲,也對方瑞和問了好,“嫂子。”
小姑娘還想和她說說話,眼前被一雙粗糲的大掌所遮擋,耳邊是來自自家親娘的警告聲。
“以後少跟她來往,多學點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