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濯纓由柳乘龍夫婦和陪著用了午飯,閑聊了片刻,又跟柳莊主擺開棋盤戰了兩局,第一局不小心勝了,第二局終於不著痕跡的打了個平局。期間把沈平先打發回府衙,他卻施施然留到了晚飯時間,又在柳乘龍的挽留下繼續在青龍山莊用過了晚飯。
然而現在已經入夜,這位沈大將軍還是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柳成龍和夫人看著在堂上悠閑喝茶的沈大人麵麵相覷,都猜不透這位欽差大臣葫蘆裏到底是賣的什麽藥。
柳靖眼看著再這麽耗著,聚賢樓都要打烊了。隻能挺身而出。
他對沈濯纓拱手道:“沈大人,在下最近得了塊不錯的胭脂玉,聽聞大人對金石頗有研究,想請大人幫掌掌眼。”
沈濯纓欣然笑道:“好,柳公子的眼光素來犀利,正好也給在下開開眼。”
柳夫人看著柳靖把沈濯纓往他房中引去,轉頭困惑的對夫君道:“青兒什麽時候迷上胭脂玉了?他不是向來隻好墨玉的嗎?”
柳靖把沈濯纓讓進他房中,把門關上,才轉身對他正色道:“沈將軍,你今日在飛鴻山莊耗了整整一天,軍中事務什麽時候這麽閑了?”
“偶爾也需放鬆一下,而且今日我也是為公幹而來。”沈濯纓淡淡笑道。
柳靖磨了磨牙,決定不再跟他磨嘰:“不知將軍是否有興趣知道,三年前,舍妹從你軍中回到家時的情景。”
沈濯纓眼神一亮,靜靜的站著,也不說話。
柳靖在桌上倒了一杯茶,也不讓霍濯纓,自己喝了一口,自顧道:“其實當年她隨寨中水軍入你軍營前,喜滋滋的告訴我,她將來定要把你帶到爹娘麵前之時,我就笑她癡人說夢。”
“她在錦嵐關做了這麽多事,往高了拔,可以說她是精忠為國。但你我都知道,她那小心眼沒這麽大,她為的是誰,我想將軍你也心知肚明。”柳靖直盯著沈濯纓,目光說不出的鋒利。
“其實我不看好那傻妹子,她那時太單純,哪裏鬥得過你這……嗬,‘久經沙場’之人。不過當時我想,這個丫頭在家裏被嗬護的太好,從小沒吃過苦頭,現在有人磨磨她的性子也是好的。然而當年我看到她從錦嵐關回來,還是被嚇了一跳,以為自己見到了個鬼。”
想起當時的情形,柳靖眼神一暗,厲聲道:“阿嫣在爹娘麵前還強撐著,直到晚上,到了我房裏,才抱著我哭得肝腸寸斷。就是在這裏!”說著一指那桌邊,暗自觀察著沈濯纓的神色。果不其然看見他臉色轉白,心中暗暗覺得痛快。
等了一會,又道:“第二天起,阿嫣就生了場重病。我那妹子從小到大從來都是活蹦亂跳的,我第一次見她病得這麽重。她高燒昏迷了整整五天,在昏茫中隻抓著我的手叫‘我不是嫣兒,我不是嫣兒’。當時我和爹娘都以為她是燒糊塗了,連自己是誰都不認得了。等她醒來,我問了她才曉得原來此‘煙兒’非彼‘嫣兒’!”
說著自嘲的笑笑,“那丫頭還威脅我,不許去告訴爹娘。否則,你今日也不可能這麽安穩在青龍莊待到現在!”說著把手中那杯水一飲而盡,似乎如此方才解氣。
沈濯纓臉上已毫無血色,一手隱在袖中,握緊拳頭,指甲都已盡數嵌入肉中,也不覺得痛,一手撐在了桌邊。
柳靖歎了口氣,道:“一個月後,阿嫣才能下床。後來爹娘讓我帶著她天南海北,大漠江南的逛了三個多月,才慢慢的把我們以前的阿嫣又找了回來。那丫頭卻從此癮上喝酒,一個酒囊從不離身。”
他盯著沈濯纓的眼睛,道:“沈將軍,我告訴你這些,是希望你能明白,我們阿嫣雖不是那什麽身嬌肉貴的官家小姐,卻也是我們青龍莊裏的掌上珠心頭寶!若是你沈將軍對我們阿嫣無意,就還是不要再來招惹她,這飛鴻山莊,若是沒有什麽要事,也請沈將軍不要再來了。”
霍濯纓閉著眼,好一會才低聲道:“阿嫣,她在哪裏?”語氣中還存了一絲不甘。
柳靖一直仔細看他,還是狠心道:“她知道你在這裏,躲出去了。”
霍濯纓木然站著,似乎好一會兒才聽懂柳靖的意思,迷茫地看了柳靖一眼,嘴唇動了幾次,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半晌隻詞不達意道:“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明白了。我今後……”
卻不知今後該如何。讓他放手是決計舍不得,但該怎麽重新走近她,卻也毫無頭緒。沈濯纓馳騁沙場多年,運籌帷幄不在話下,卻第一次感到,要攻占一個人緊閉的心房,要比攻城掠寨難許多。
那麽,當年那姑娘又是如何用無比的柔情和耐心,打開自己如枯井般的心呢?
他沉默了一會,隻得失神的向外走去。在門檻處還被絆了一下,柳靖嚇了一跳,要伸手扶他,他已自行穩住身子,站了一會,又慢慢的走了出去。
柳靖看著他的孑孑背影,覺得說不出的蕭瑟孤寂,心下還在猶豫有一事要不要告訴他,在阿嫣的房裏,有一樣東西還掛在牆上,是誰也不讓碰的:那是她從軍中帶回來的一副行軍布陣圖。但看著霍濯纓已經慢慢走遠,他還是忍下沒追上去。
等柳靖親自去到聚賢樓,那裏早已打烊了,柳嫣也不知去了哪裏。他有點頭疼地站在街角,尋思著不知去哪裏才能找到妹妹。
頭頂傳來一聲懶洋洋的呼喚:“哥。”
抬頭,就看見自家妹子坐在聚賢樓旁邊的房頂上,旁邊還放著兩個酒壇。
柳靖飛身躍上房頂,在柳嫣身旁坐下,按住了她拿著酒壇的手,教訓道:“年紀輕輕的一個姑娘家,學什麽不好,學人家做酒鬼!”
柳嫣不與他爭,隻是兩隻手支在後背的屋頂瓦片上,抬頭看天,依然是懶洋洋的腔調:“你就當我借酒澆愁,偶爾放縱一次唄。”
柳靖一怔,細看了柳嫣一眼,果然發現她眼角微微泛著水光,似是沒有擦幹的淚跡。他無聲地歎了口氣,“阿嫣,你……你這是何苦。若是真的放不下他,我再去把他找回來就是。”
還沒說完,就被柳嫣冷冷地打斷,“誰說我放不下。再說我放不放得下是我自己的事,跟他有什麽關係。”
她拿過酒壇又想再喝,被柳靖一把攔住,“不許再喝!還澆愁,澆花都夠了。”
柳嫣噗嗤一笑,眨了眨單邊眼睛,道:“遵命。哥,我嫂子是不是就是這麽管你的?快回家吧,省得再晚就要跪床頭了。”
說完也不管柳靖原地跳腳,身影一閃飄下屋簷,往家裏翩然而去。
柳靖跟在後麵,忿忿地道:“臭妮子,我看就該找個人來管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