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淺淺手裏的生鏽菜刀還在半空晃悠,刀刃上沒滴落的魔血在微光下閃著紅芒。

地上的黑泥鰍劇烈抽搐兩下,緊閉的眼皮猛的彈開。

魔尊醒了。

它其實不想醒。

剛才暈過去的十幾息裏,這泥鰍的神魂在夢境中被翻來覆去煎炸烹煮幾萬次。

夢裏的林淺淺舉著巨大鍋鏟,一邊往泥鰍身上撒孜然,一邊抱怨肉質太柴。

這泥鰍睜開眼,視線正好對上那把缺口的生鏽菜刀。

空氣中那股十三香混合著孜然粉和三萬年老陳醋的氣味,直往魔尊鼻孔裏鑽。

“主人……”

魔尊的聲音直發抖。

那雙巨大的豎瞳四下轉動,生怕錯過致命細節。

“您老人家……那口燉湯的大黑鍋……”

它多希望那隻是一句玩笑。

“你說這個?”

林淺淺愣了一下。

轉過身,隨手指了指身後的君辰燚。

君辰燚配合著轉了個身。

背上那口大鐵鍋,在深淵幽暗的光線下折射出反光。

這鍋剛熬煮過九紋龍鯉,融合了法則之火和三萬年老陳醋的高溫,鍋壁上還帶著法則流轉的道蘊。

“看,新刷的,還反光呢。”林淺淺拍了拍鍋蓋。

哐當。

這聲脆響落在魔尊耳朵裏,震得它渾身一哆嗦。

魔尊原本還有成人手臂長的身軀,肉眼可見的癟下去一圈。

那層本源魔鱗嘩啦啦擠壓在一起,泥鰍直接縮水成了一條筷子粗細的黑線。

兩行渾濁的魔水,從泥鰍綠豆大的眼睛裏湧出。

“嗚嗚嗚……”

上古魔尊兩隻短小的前爪死死抱住腦袋。

泥鰍在滿是骨渣碎石的地上打滾,嘴裏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聲。

君辰燚盯著地上那條鼻涕眼淚橫流的泥鰍。

伸手揉了揉眉心。

君辰燚腦海中開始回放妖族典籍裏關於這位凶物的記載。

“其身如嶽,吐息成災,一爪碎星,一怒覆世。”

雲天宗那群老不死為了防備鎮魔淵底下的東西,整整三萬年都沒睡過安穩覺。

元德長老更是恨不得把鎮魔淵蓋上十層烏龜殼,天天擔心封印鬆動後生靈塗炭。

結果呢?

這就是那個能覆滅修仙界的魔尊?

眼前這玩意就為了一口鐵鍋,在地上哭爹喊娘,眼淚鼻涕糊了一地。

君辰燚覺得整個魔界其實就是個草台班子。

全靠修仙界那幫大能自己嚇自己撐排麵。

“行了,別嚎了。”

林淺淺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泥鰍,把生鏽菜刀插回腰間的儲物袋裏。

“吵得我腦仁疼。剛才那幾條長滿手腳的螃蟹腿泥鰍,肉質還可以,勉強塞牙縫。今天不吃你。”

魔尊的哭聲戛然而止。

泥鰍猛的抬起頭,兩條短粗前爪還保持著抱頭姿勢。

眼眶裏包著兩包眼淚,呆呆的看著林淺淺。

“真不吃?”魔尊出聲確認。

“再問一句我現在就把你剁了煲湯。”林淺淺翻了個白眼。

“我這肉太柴不好吃。這幾萬年都沒洗過澡,土腥味重得很。”

魔尊收起眼淚。

要不是現在縮水縮得沒剩多少尾巴,泥鰍估計能把屁股搖斷。

“少廢話。我來找塊石頭。”林淺淺伸手比劃大小,“叫補天石,五顏六色的挺好看。當年我可是親手把它塞到你嘴裏當磨牙棒,在你這兒吧?”

魔尊頭顱連連點動。

鎮魔淵的本源核心就是那塊石頭。

三萬年來,泥鰍就是靠著汲取石頭裏泄露的天地本源之氣,才從一條被人嫌棄的黑泥鰍,硬生生撐到魔界至尊境界。

把石頭交出去,等於把魔界根基抽幹。

但此時此刻,魔尊連半個猶豫的念頭都不敢有。

給。必須給。

給得晚了怕是要連著自己一塊兒燉進去。

它張開嘴。

喉嚨深處猛的亮起一團五彩霞光。

伴隨著一陣幹嘔聲,一塊磨盤大小的流光溢彩石頭從泥鰍嘴裏飛出來,重重砸在黑色礁石上。

石頭剛一落地,周圍濃稠魔氣發出滋啦聲。

那些腐蝕性魔氣瞬間向四周退散,硬生生在深淵底部空出一大片純淨地帶。

魔尊伸出兩根指甲蓋大小的爪尖,推著那塊五彩巨石,慢慢挪到林淺淺腳邊。

泥鰍仰著頭,綠豆大的眼睛看著林淺淺。

“您瞅瞅,是不是這塊?我一天刷三遍,保存得幹幹淨淨。”

君辰燚盯著那塊散發道蘊的五彩石頭。

真的是補天石。

傳聞中修複仙凡通道所需的三塊神石之一。

這至寶隻要隨便摳下指甲蓋大小的一點石粉,都能引發正魔兩道掀起血戰,讓無數大乘期老怪打得腦漿四濺。

現在這麽大一塊完整的本源核心,就這麽被這條泥鰍當成保命費推了過來。

君辰燚握刀的手僵在半空。

林淺淺低下頭,端詳了兩眼腳邊五彩石頭。

“湊合吧。這顏色比以前暗了不少,估計是被你嘴裏臭氣熏的。”林淺淺撇撇嘴。

隨後林淺淺隨手一揮,將補天石塞進幹癟的儲物袋裏。

接著,林淺淺伸出手,在魔尊身上那層本源魔鱗上,用力擦掉自己手指沾染的灰塵。

連先天靈寶都很難斬破的鱗片,此刻被用來擦手。

“行了,沒你事了。底料也拿了,補天石也拿了。這破地方黑咕隆咚,待著難受。你繼續睡吧,別送了。”

林淺淺拍拍手,轉身準備招呼君辰燚走人。

魔尊僵硬的跪在原地。

看著林淺淺背影,泥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個帶著十三香和老陳醋把它嚇破膽的女人,真的就這麽放過它了?

魔尊激動得渾身顫抖。

兩行熱淚再次飆出。

泥鰍撲通一聲五體投地,連滾帶爬的對著林淺淺背影連磕三個響頭。

巨大的嗓門在深淵底部震出回音。

“恭送老祖宗。老祖宗慢走。老祖宗幾萬年不來我也不會想您的。”

林淺淺剛走出兩步的腳停住。

魔尊的哭喊聲瞬間卡在喉嚨裏。

它的身軀再次僵硬,一根胡須都不敢抖動。

空氣裏隻剩下冥河水翻滾的咕嘟聲。

林淺淺慢慢轉過頭。

她的目光在魔尊身上來回掃視。

“說起來……”林淺淺摸著下巴,眼神逐漸挑剔。

林淺淺盯著魔尊背上那一排排烏黑發亮的鱗片。

“你這身鱗片,看著挺厚實啊。”

林淺淺嘀咕了一句,又轉頭看了看跟在身後背著大鐵鍋的君辰燚。

紫薯團現在雖然脫了那層禿毛水獺的皮,看著人模狗樣了,但成天扛著鍋在外麵跑,萬一哪天碰到個不長眼的傷到了怎麽辦?

自己找個會幹活的燒火工兼長期飯票,總得給配套好點的衣甲。

“刮下來做套盔甲,應該挺耐燒的吧?”林淺淺看著魔尊開口。

噗通。

魔尊軟得發麻的雙腿失去知覺,當場癱在地上。

完蛋了。

躲過了下鍋燉湯,沒躲過扒皮抽筋。

泥鰍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

魔尊連滾帶爬的衝上前,兩隻爪子死死指著深淵上方。

泥鰍語速飛快,嗓音完全劈叉。

“老祖宗別。您別走回頭路。”

林淺淺挑起眉:“怎麽?上麵有鬼?”

“比鬼還可怕。”魔尊揮舞著短爪。

“上麵來了一群中州皇朝的人。他們帶了十幾件後天靈寶,把鎮魔淵出口封死了,說是要什麽……淨化魔淵。”

泥鰍生怕林淺淺不信,連忙補充。

“就在您剛才用燒火棍捅死那條骨龍的時候。他們在裂穀上麵布下大陣,見著魔氣就燒。您現在上去肯定會弄髒衣服的。”

為了保住鱗片,魔尊把上麵那群不速之客賣了個幹淨。

君辰燚眉頭擰緊。

中州皇朝。

人界底蘊深厚的強權勢力。

那些皇族修士平時行事霸道,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鎮魔淵?

一出手就是封鎖出口,這擺明要將整個深淵連根拔起。

中州皇朝的人一旦發現林淺淺手裏的補天石,或者君辰燚妖族太子的身份,必然會不死不休。

君辰燚手指收緊。

“淺淺……”

君辰燚拇指一頂刀鐔,長刀滑出半寸。

紫色的本源之火在刀刃上跳動,隨時準備爆發出威能。

君辰燚視線鎖定深淵上方,旁邊的林淺淺卻發出一聲輕咦。

“淨化魔淵?”

林淺淺從儲物袋裏摸出用來裝萬年冥河水的青花瓷碗。

剛才撈水的時候,碗外壁沾了不少惡臭黏液。

林淺淺正愁沒地方洗碗。

“淨化好啊,這詞聽著亮堂。”

林淺淺將青花瓷碗塞到君辰燚手裏,拍了拍手。

“正好,省得我動手刷鍋洗碗。”

林淺淺扛起生鏽菜刀,仰頭看向上方濃重黑暗,嘴角咧開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