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遠鎮東,有路一條,寬闊坦**,慣稱大道,大道路旁有亭一間,人曰不留,可擋風雨。
清遠鎮北,有塘一窪,方圓半畝,名喚懶荷,懶荷溏上石橋一架,經年無名,日久斑駁。
清遠鎮西,有林一片,蔥鬱深遠,謂之四方,四方林中有泉一眼,號之霧沼,四季常溫。
清遠鎮南,有山一脈,巍峨連綿,取名翠巒,翠巒山下有廟一座,尊為八苦,百年有餘。
八苦寺內師徒三人,方丈法號引燈,大和尚七盲,小和尚富貴。
1
中秋月夜,丹桂香濃。
高懸一輪滿月,映得大殿上的琉璃瓦粼光一片,也映得七盲杯中多了一盤銀月。
“師父,今天的月亮真圓啊!”富貴感歎。
“每月十五都圓。”七盲舉杯,酒香淩冽。
“可今天是團圓的日子啊!”富貴又歎。
“每天都可團圓。”七盲一飲而盡。
“可今天是個好日子啊!”富貴仍自高興。
“怎麽?”七盲終於扭頭看了過來。
“方丈說今兒收到一時師叔的帖子了,請咱們往中原大寺去參加水陸法會。師父,中原大寺啊,好威風啊!”富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不一定去。”七盲又是一杯。
“哎?師父你不想去啊?”富貴扁了扁嘴。
“嗯。”七盲應聲。
“為什麽啊?是惦記寺裏沒人打理嗎?”富貴急得撓頭。
“原因很多。”七盲撚著杯子道。
“可是師父,按著寺裏的慣例,少數服從多數,方丈和我都同意了的,二比一,你……”富貴撇嘴笑了開。
“二比二。”七盲搖頭。
“師父,哪兒來的二……啊!”富貴正迷茫時,隻瞧得七盲兩眼盯在了風月身上。
不知何時風月的龜殼上多出三個香疤來。
“師父,你拿風月占卜啦?”富貴抱過風月,好一番瞧,好在殼厚,燒得也不重,風月倒也沒有怎樣,隻是被富貴一晃,嚇得縮了回去。
“那叫香疤,風月已剃度受戒,叫師弟。”七盲放下杯,一雙眼撇向富貴,很是得意。
“師父……那此次出行,還得一個龜答應不可了?”富貴的眉擰在一起,恨不能把風月順牆扔出去。
“眾生平等,阿彌陀佛!”七盲抿了一口酒,慢悠悠誦了句佛號。
2
涼風秋月,美景無邊,富貴卻是夜不能眠。
他自入八苦寺,便不曾遠行過。
一歲入寺,今已雙十。
懵懂懂撞罷了晨鍾,仍是滿目困倦,嗬欠連天。正待灑掃,已有香客進了來,高大的男子,國字臉,絡腮胡,辮發垂肩,身材粗壯,身上衣服亦是對襟彩領加以花枝紋路做飾,乃是北來的裝扮。
富貴灑掃後院時,正碰上男子在佛塔前踟躕。
“師父,請問咱們這個佛塔怎麽拜啊?”男子似是不大熟悉寺中規矩。
“施主有心,左側繞塔,問詢三遍即可。”富貴匆匆應聲,便忙著收攏落葉去了。
哪想這邊正攏著落葉,那邊就聽得那香客一邊繞塔一邊連聲問道:“吃了嗎……吃的啥呀……吃得好嗎?”
一連三圈,一共三句,每繞一圈,便問一句,富貴還是第一次瞧見這般認真來問“吃飯與否”的人。
“施主……你這是……”富貴忍不住上前詢問。
“師父不是讓我問詢三遍嗎?大早上的,我也想不出問點啥,就問了這個。”男子答得坦然,一張國字臉笑得也是坦**。
“佛家問詢之禮乃是雙手合十行禮,施主錯了。”富貴雙手合十示範道。
“哎,小師父,你這是對的,我那也未必就是錯的。所謂問詢不過是表達心中敬意,甭管怎麽問,表達出來就是妥當。人活一世,我那三句話可是大事兒,你說是也不是?”男子朗聲一陣笑,另往別處逛去了。
富貴怔愣良久,天下莫若修行好,世上無如吃飯難,這話沒錯。
3
臨近農忙,寺中並無多少香客。
富貴顧自在大殿打著瞌睡,聽得屋外陣陣談笑聲傳來,爽朗開闊,正是那北來的香客,另一聲音淡泊清冷,卻是七盲。
“七盲法師,近來可好啊?”
“談不上好,隻是不常醉了。”
“還有酒喝啊?那應該是過得不錯了。”
“是吧。”
富貴越聽越精神,這二人想來是舊日相識,怪不得那北來的香客也透著怪異,認識師父的人,果然都不大一樣,富貴如是想。
果不其然,午間用飯時,那香客竟堂而皇之地用起了酒水。一邊是雜麵餅子、青菜蘿卜,另一邊是大碗的酒水,那酒自然是七盲釀的。
“你怎可在寺廟飲酒?”居士們時常來幫忙抄經,午間便會一同用餐,瞧得男子如此,自然是要指責。
“哎,飯是糧食,吃得,酒也是糧食,怎麽就喝不得?”那男子笑著說罷,便一口氣幹了大半碗。
“自然是喝不得,此乃對我佛不敬,這位施主還是……”居士連連搖頭,便是富貴也被男子的酒量嚇了一跳,七盲飲酒向來是用小盅的。
“哎,不算,佛戒酒色乃是怕亂了心神,影響修行,這點酒於我不過是帶著香氣的水罷了。再說,亂心神的東西太多了,何差這些酒水了……”男子滿不在乎,又是一碗。
那居士麵帶慍色,正欲上前,卻被七盲一聲佛號停了住。
“所言極是,若想亂心神,何須用酒?水亦可,風亦可,無形亦可。”七盲顧自舀了一碗水,滿口喝光,非朔望之日,他滴酒不沾,更不在人前飲酒,總還要顧忌著佛陀的麵子。
這半日當真難熬,寺中人無不被男子的奇裝異服引了去,偏生他又舉止怪異,旁人禮佛叩頭,他卻往那佛前一坐,嘰裏咕嚕和佛陀聊了一個下午,時不時爆出陣陣大笑,驚得人佛不寧。
好容易到了晚課,他又躺在大殿上打起了呼嚕,引燈大師自是無礙,照舊的誦經禮佛,恍若無人,七盲卻也自在,和著男子的呼嚕聲敲擊著木魚,一字一頓的誦經,自得自樂興致盎然。富貴卻是不行,木魚敲得亂,心更亂。
“師父,那北來的香客是……”挨到入夜,富貴忍不住問七盲。
“啊……”七盲仰頭望天,像是陷入了回憶,卻是好半天沒了動靜。
“是誰啊師父?”富貴追問。
“前幾年外出時在破廟喝過一次酒吧?記不得名字了……”七盲晃了晃腦袋。
“他不是修佛之人吧?”富貴歎氣。
“小師父何出此言啊?”身後男聲高闊,那香客不知何時入了僧舍。
“施主見笑了,小僧隻是覺得施主與我等僧眾不同,故有此一問,還望施主勿怪。”富貴被男子嚇了一跳,連忙解釋。
“小師父還真說對了,我不懂佛家禮法,也聽不懂你們那些個嘰裏咕嚕的經文。什麽悟不悟的我也不懂,那佛是真是假我也分不清,不過我敬他,不光是你們那佛,仙兒啊,神啊,男啊,女啊,花花草草的,我都敬!隻不過這敬的法子和你們不大一樣就是了!”男子又是一陣朗笑。
“你的法子顯然更妙。”七盲亦笑,難得開懷。
富貴張了張嘴,似是不知該說些什麽,黯然入了沉思。
4
靜夜無聲,玉兔半隱,酣睡猶然。
“咚鐺……咚鐺……”鍾鳴悠悠,**在暗色的佛院裏,久久不曾消逝。
富貴卻是驚得一身冷汗,七盲鼾聲猶在,他亦未曾醒來,那是誰在敲鍾?
“是誰?”富貴遠遠便瞧見鍾樓前一個和尚,身材壯碩,高大魁梧,抱著樁錘的胳膊甚是有力。
“施主!你……你……”到得近前,那和尚恰轉過身來,卻是又驚得富貴瞠目結舌。
國字臉,絡腮胡,一笑爽朗,滿麵坦誠,不是那北來的香客還是哪個?可偏偏又是一身緇衣,剃發光頭……
“小師父,都說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鍾,我今兒為著逃命,在你們這兒做了回和尚,就也想著來撞上一天的鍾。你看我這撞得可好啊?哈哈哈……”男子朗聲大笑,不及富貴說話,已是直出山門而去。
富貴問了一早上,七盲卻隻是搖頭不語。
5
雖已入秋,午後陽光猶自灼眼,富貴就這麽在那烈日底下站了一個時辰。
鎮裏死了人,是個光頭緇衣的和尚。
死在不留亭往東北方不到一裏遠的地方,跟著一起倒黴的,還有四叔的菜地,幾乎盡數被踏爛了去,沒爛的地方也被人血沁成了暗紅色,兀自散發著腥臭氣……
富貴站在認屍的布告前,被那“身高六尺八寸,肩寬一尺五寸,國字臉,絡腮胡,背後刀傷致命……”的字樣映得心下一抖。
思忖良久,卻是沒敢去認屍,是逢亂世,少惹禍端的好。
“師父,他是誰?”富貴小跑回寺,額頭的汗猶在。
七盲聞訊,隻是長歎。
“師父,三日無人認領,屍體便要停去義莊了。”富貴道。
七盲看了看天,長誦一聲佛號,往大殿去了。
直至入夜,七盲猶在大殿誦經,這經一誦便是一夜,第二日富貴去敲鍾的時候,還聽得大殿裏傳出陣陣的木魚聲。
“方丈,那香客到底是什麽人?”富貴一邊洗碗,一邊問向引燈大師。七盲誦經直誦到現在,連早飯也不曾來用。
“你還記得去年咱們重修大殿塑我佛金身嗎?”引燈大師歎了口氣,放下茶杯道。
“記得的。”富貴手裏的活兒頓了頓,他怎麽會不記得?
“在此之前的銅身佛像便是那位施主捐贈的,說來那施主當真是有心人,一次也未曾來過寺中,便肯捐鑄佛像……”引燈大師雙手合十歎道。
“一次也未曾來過?”富貴驚詫,早前的那尊銅佛現在還供在殿裏,比不上當前的,卻也算不得小了。
“是啊,隻曉得是你師父早年北上出遊時,在千山腳下的廟子裏遇見的朋友,說是女真人,姓名也頗為奇怪,很長的一個姓氏,愛新覺羅吧,記不清了,七盲曾提過一回……”引燈大師想了一會兒,還是搖了搖頭,日子太久,記不得了。
“北人的姓氏可真長。”富貴叨咕著,他自小長在清遠鎮,還不曾聽過這麽長的姓氏,若是在加上名字不知是不是要寫滿一頁紙了。
“你若願意,我也可以給你改個長些的名字,叫釋迦摩尼富貴怎麽樣?”七盲說著走了進來。
“師父……”富貴嚇得手裏的杯碟顯些砸了去。
“方丈,若果可以,我想下山把屍首認領回來安葬。”七盲正色道。
“理應如此。”引燈大師頷首。
聞言,七盲轉身便走,等富貴抹淨手追出去時,迎頭的烈日比昨日還要刺眼,七盲卻是兀自一身清冷。
6
林蔭猶綠,樹徑清芳,疾步長奔,僧袍隨風。
“師父,這麽趕嗎?”富貴熱的頭頂都生了汗珠。
“他本是草原上的貴族……”七盲所答非所問,富貴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說的是那死去的施主。
“好像有很多的兄弟姐妹,很多,多到站在草原上掄起一刀砍下去,倒下的一半是牛羊,一半就是親戚……”七盲說,這話是那晚男子自己說的。
他對權位不感興趣,他喜歡酒,喜歡女人,喜歡金銀,喜歡山川大海,也喜歡自在逍遙,但是他不喜歡權謀,更不喜歡自相殘殺,所以他走了。在千山遇見七盲的那天,是他出走的第一個年頭。
初一夜暗,他們在那廟子裏喝到天亮。
“七盲師父,你說你多大來著?”男子彼時還是一位雙十年華的少年,沒有一臉的胡子,也沒有寬厚的身板兒。
“一百多二百歲吧,記不清了。”七盲飲酒飲得性起,二百年裏,他頭一次碰見喝酒這麽實在的人,說一口是一口,說一壺就是一壺。到最後兩人喝光了三大壇子的酒,也說了三大壇子的話,七盲罕見地說起自己。
“啊,一百多二百年前什麽樣?”男子舉杯問。
“一樣!”七盲沉吟良久,隻吐出兩個字。
“怪不得,怪不得,七盲師父,這酒散得了藥,散得了毒,散得了愁,也散得了喜,可是喝了一夜,卻是散不開你那一臉悲憫。這悲憫當世人不會有,所以我信你,我信你。”男子不知是不是喝多了,信得輕易。
“好,待你無事時,可往清遠鎮翠巒山八苦寺來尋我。”七盲仰頭大笑,這人灑脫,遠離凡俗。
“寺啊,有佛嗎?”男子已是醉眼朦朧。
“有一尊木像,不言不語,為人很不錯的。”七盲也醉了。
“木像?木像不行,不夠重,下場雨就衝走了,不如換個鐵的,不不不,鐵的不氣派,換銅的!”男子說著自衣襟裏便掏出一塊玉玦來,翠綠如碧,水潤清亮,上麵一隻展翅昂首的海東青,眼神高冷,雕工精良,揚手便“咚”的一聲,扔進了七盲的酒碗裏,酒水四濺。
“七盲師父,相識一場,我送你一尊佛。”男子年紀不大,話卻是說得不小。
“木像銅像,該走也就走了,慈悲在人心,不在輕重。不過施主你心思坦**,我佛總還是要謝你的。”七盲拎起玉玦,放入懷中,仰頭幹淨了碗中酒。
7
黃昏影斜,殘陽如血。
男子依著僧人的慣例火化,葬在後院遙對佛塔的地方,一株筆直的楊樹下,既無墓誌,亦無墓碑。
一過數年,我佛對他的謝,便是八苦寺這一方安葬地了吧?
七盲立在那無名墓前良久,直待得月黑風高下起了雨,才回僧舍,一夜未語。
府衙幾番盤查,隻道是遇了山匪,然富貴是不信的。
果不其然,第二日清早,晨鍾聲尚未隱去,寺裏已是來了一隊的人,把八苦寺上下裏外搜了個遍。
“諸位施主,佛門乃清淨之地……”方丈的話還沒說完,已被打了斷。
“我不動你這清淨地,我隻找一樣東西。”說話人抬手露出一枚玉玦來,翠綠如碧,水潤清亮,雕刻精良,上麵是一隻野狼,迎風颯颯,立身嘶吼。
“世間事,總是如此,你覺得值千金的東西,在旁人眼裏不過糞土……阿彌陀佛,施主想要拿去就是。”七盲攤開手掌,那枚雕有巨鷹的玉玦赫然就在手上。
“法師自以為身在方外,便對一切不屑嗎?這石頭值的可不止千金,是權勢,是人命,是日後的萬裏江山!”男子拿過玉玦,甩袖而去,須臾間,一隊人馬已退出了八苦寺,無息無跡。
清風涼夜,彎月如鉤。
寺中盡是秋風,寺中盡是不解。
“師父,那死去的施主到底是何人?”富貴悶坐在旁。
“一個想跳脫俗世的人罷了。”七盲仍舊搖頭。
世亂紛擾,闖王舉兵起義,朝中大將頻換,東北境幾多大族都有心進兵關內,侵吞中原。然攘外總需安內,權勢入心,哪裏還分得什麽兄弟姊妹,不過是寶座前的跳板罷了。族內之爭已是泯滅人情,這場戰爭若是真打起來,必是一場浩劫,改朝換代,屍橫遍野,在所難免……
即是如此,那再高的身份,再貴的家世,到頭來,也不過一捧黃土,一場繁華,又何必經由人口傳與他人做閑話?
七盲黯然,手中念珠攢動。
世間事,興衰輪回。
世間事,有心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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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卷,雲舒,雨過,天晴。
“師父,風月今早說同意咱們往中原大寺去。”富貴捧著風月舉到七盲眼前。
“哦?它怎麽說的?”七盲瞥了一眼在富貴手中搖晃腦袋的風月。
“哦,它是這樣說的,”富貴長吸一口氣,語速快得像爆豆一樣,“那玉玦當年不是當了銀兩用來塑銅像了嗎?那玉玦怎麽又回來了呢?難不成是師父把玉玦贖了回來嗎?寺中這樣清貧,哪裏來的錢財呢?莫不是和去年重修大殿替佛像鍍金身時,銀兩不夠有關係嗎?
“好端端那許多銀兩,怎麽會到後來竟連金漆錢都不夠了呢?可憐我佛到現在後背還有一塊空****地露著,不得不披著紅紗。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這些都是為何呢?”富貴說完這一長串話,才長出一口氣,抿著嘴看向七盲。
七盲挑了挑眼眉,深深地看向富貴,道:“打點行裝吧。”
“多謝師父教導,眾生平等,阿彌陀佛,風月師弟也是辛苦了。”富貴一臉的笑,好不得意。
“風月不辛苦,你卻要辛苦了。”七盲甩袖起身,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