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遠鎮西,四方林鬱,霧沼池暖,四季溫熱。

霧沼池終年霧氣繚繞,地麵泉多孔雜,常有人失足墜落水中,故早年間鎮民甚少涉足此處,然近些年人們知曉此處四季竹青蓮盛後,便也漸多人蹤。

“師兄,可瞧見富貴了?秋子今日休學,嚷著要和他一起習武,可一大早就沒見著人了。”一時殿前殿後地遍尋富貴不著,來問七盲。

七盲隱在樹蔭下,正瞧著樹上的蟲蛹,隨口應道:“出門了。”

“采買去了?”一時說著扭頭看向門口,門檻內外,三五香客虔誠往來。

“沒有。”七盲也扭頭看去,寺門朱紅,向外對開,山下長路,石階清白。

“那幹嗎去了?說來近日好像都不常見得富貴啊。”一時不免好奇,一連數日,需得午飯時才能見著人,話也不多說。

“不知道。”七盲搖頭,繼而含笑:“總歸不是采買就是了,他兜裏沒錢。”

果不其然,今日又是直到午飯時分,富貴才頂著一頭的汗進了門。

“春日清涼,你哪裏來的這許多的汗,衣服都濕了?”七盲瞥眼看去,隻瞧得富貴衣襟上水漬片片,額上滿是汗珠。

“是水,師父。”富貴無奈地跺了跺腳,登時兩汪水自鞋底滲了出來。

“如何這般狼狽?”七盲不免也起了好奇。

富貴長歎一聲,垂首坐在了長廊上,連衣衫都懶怠換下。

懶荷塘中的蓮藕需得入了八月才有,那霧沼池旁荷塘裏的藕卻是四季常生,今年來采摘的人愈發地多,以至於一個冬天那荷塘裏的藕就減了半數。開了春,富貴再去時,莫說蓮藕,就是荷花都斷了大半,看得人心頭難過,長此以往,這荷塘便是再四季常溫,也要枯了罷。

近日,富貴便是每日守在塘前,奉勸來人莫再采摘,奈何人人掛著籃子來,怎會願空手而歸,人多便起了理論,富貴做好的牌子也被人無視,甚至用來掛起了衣衫鞋襪。

“師父,他們不曉得如此以往,鎮中冬日便再無藕可食了嗎?”富貴滿眼疲累。

“他們知道。”七盲往屋中取了幹淨的衣衫拋給富貴。

“我也覺得他們是知道的,我勸他們的時候,他們也是點頭也是歎氣也是應聲的,然而等人一多,還是都卷著褲腿下了荷塘……”富貴緩緩換著衣衫,一張娃娃臉上滿是無奈。

“雖然知道,卻還是看不得別人有而自己無,如此這般采了,待得日後那荷塘空時,便是大家都沒有,倒也不虧。”七盲揮手甩給富貴一方帕子,半眯著雙眼,仰麵坐靠在長廊上,劍眉緊蹙,沉聲長歎:“桎梏在心,枷鎖遮目,人性混沌。”

字字如釘,打在長廊盡處,餘音回繞。

2

富貴咬著嘴唇,憤恨地坐在一旁,赤著一雙腳,手指敲擊著長廊地麵,發出“咚咚咚”的聲音。

“師父,該如何做?”富貴開了口。

“你要知曉,他們舍不下的,不是那塘裏的藕,而是別人手中的藕,隻要別人有,便總忍不了自己手中的空。”七盲抖了抖緇衣,撐起身向前走了兩步,陽光打在臉上,明黃柔暖。

“無論你如何做,眾人手中若非同滿,便要同空,否則任你在那塘中佇立千年,也不過是多了塊靠著歇腳的石頭,一並曬太陽罷了。”七盲抬手翻掌向上,陽光打在掌心,溫熱滿身。

“師父……我明白了。”富貴也起身出了長廊,赤足踩在石板上,春陽雖暖,地寒猶在,不免打了個冷顫。

“佛陀教人放下,不止是放下自己,還是放下他人。人性便是唯利,人心便是混沌,人之所作所為便是目無長遠,所以佛陀才入世普度,可他們無緣受得佛祖教誨,我等出家人便該承起此等重任,使其明智慧,曉大義,我不該如此頹而不耐,既然無論怎樣做,都難行有效,我便盡力去做就是了……”富貴說得心下激動,眼底放光,此事是對眾生的修行,也是對他自己的修行。

“啪!”七盲的戒尺正正當當敲在富貴頭頂,打撒了他滿眼的鬥誌之光。

“越大反倒越迂腐了呢,既然無論如何做,都難行有效,為何還要這般去做?把鞋穿上,回頭涼著了,我就把你也戳進霧沼池裏溫著去。”七盲恨鐵不成鋼地看了眼富貴,扭身往飯堂行去。

“師父、師父,那也不能不做啊,眾生、眾生怎麽辦?”富貴一路趿拉著鞋追趕。

“啪!”七盲陡然止步,回身又是一戒尺,這一下當真打得狠了,富貴頭頂刹時現出一條血紅的印子來。

“眾生?眾生怎麽辦?好,我問你!”七盲少見地生氣,雙眼怒睜看向富貴道:“眾生生而迷惘,我佛可停了輪回?”

“沒、沒。”富貴被嚇得不敢高聲,隻是搖頭。

“眾生死後受苦,我佛可關了地獄?”

“也沒。”富貴低聲回應,愈發沒了底氣。

“眾生紅塵糾葛、欲望如壑,我佛可毀了紅塵、絕了男女?”

“沒……”富貴抿嘴垂首,聲輕幾不可聞。

“好,你答得倒是明白,那眾生生死苦難無數,佛陀尚且不曾插手,你一個區區沙彌,是上過西天,還是見過極樂,竟如此大言不慚?你未脫凡塵,卻想引眾生智慧,你修行未到,卻想明眾生心性,你可笑不可笑?眾生輪回,世道有常,何時輪得到你來說眾生對錯?”七盲聲音之大,連飯堂裏的引燈大師都被引了出來,卻是靜立門口,不許人上前打斷。

“你憑何把自己看得如此之高?那蓮藕盡了,再種就是,那蓮花滅了,再開就是,人心本就如此,你緣何就想以己心度人念?鎮民可是挖了藕扔在地上?可是碎了蓮拋在水中?沒有,人家的藕也是桌上的飯菜,人家的蓮也是入藥泡茶,此時用,日後用,有甚不同?是你目上枷鎖未除,今卻來問眾生如何?自以為出了家,就比常人高上一等了嗎?”

七盲語畢,微闔雙目,好一番話,字字如箭,打在富貴心上,也投射入了眾人的耳。

七盲再睜開眼來,已是麵色如常,隻看向富貴道:“富貴,是我把你教成這般模樣嗎?”這一句話說得淡然,和往日飲茶閑聊無甚區別,富貴卻是膝下一軟,叩首伏倒在地。

“師父,富貴知錯了,富貴不該自以為是,不該輕視他人心念,修佛在心也在緣,我不該強求旁人與我一般心思,更不該憑一己之念定對錯……”富貴的頭叩在地上,肩膀抖動,哽咽在喉。

“不過是修佛,不過是出家,不過是剃度,不過是吃素受戒,哪裏你就比旁人高得許多?你想成正果,旁人卻未必稀罕!”七盲的這句話仍是說得輕聲,清晰緩慢,入得人耳中,卻比悶拳來得更狠,富貴伏倒地上,許久不曾起身。

七盲踱步入了飯堂,眾人也相隨而去,隻留下富貴仍舊跪在日頭下,一跪便是一個正午。

3

黃昏日暖,殘陽緋紅。

富貴再站在霧沼池旁時,三五個人正在塘中清理枯荷爛葉,塘中的花開得雖然還是稀少,卻也均勻,反倒比塘中花藕最盛時大得許多。

“富貴師父,怎麽這時候來了?你不用再勸了,我們不全挖。”塘邊清洗著蓮藕的慶子叔扭頭瞧得富貴,連聲招呼著。

“不勸了,今日吃是吃,日後吃也是吃,我不勸了。”富貴行禮應聲,聲音已不似前幾日洪亮,也不如早間激進。

“哎,你說啥?”慶子叔耳背,離得又遠,自是聽不清富貴的話,隻顧著折了藕往上來。

“富貴師父,這藕拿回寺裏吃,鮮得很啊,我先走了啊,我家孫兒還等著吃酸豆炒藕丁呢。”慶子叔塞了半截胳膊粗的蓮藕給富貴,便挑著衣衫走了,夕陽打在滿是胡茬褶皺的臉上,臉上的笑都生了光。

“此前怎麽不曾瞧見他們這喜樂呢?我果真是……”富貴暗自說著,扭身迎向夕陽,一襲緇衣,映風輕擺,肩頸依舊瘦壯,卻已不似往日盎然。

此事之後,富貴再不提塵世,連回憶都少了,更是不再問起七盲自渡之事,這份執著終是散了去,除去日常灑掃,便是誦經休息,一如早年間清心平常。

4

初夏浮光,雨生嫩筍,富貴一早便帶著秋子往四方林采筍,卻是直等得暮鼓時分才歸來。

“用過飯了嗎?富貴呢?”七盲正自殿前清理爐中香灰,偏頭看來,隻秋子一人掛著個空籃子站在門前。

“沒呢,餓死俺了,富貴哥說四方林不能隻剩下個林子,跟那勸人呢。”秋子已不似初時那般懼怕七盲,卻仍是不願靠前。

“勸人?”七盲停了手裏的活兒。

“嗯,俺們到的時候,好些人挖筍子,富貴哥說這樣不行,沒幾天新筍子就得挖沒了,多少得留幾個,就跟一個大嬸子要了些碎布條,往要留下的筍子上拴呢……”秋子的話說了一半,想起早前蓮藕的事,不免噤聲。

“你別打富貴哥,他沒硬讓人走,他就拴個布條,人家要挖的時候他也沒說啥,他說他就做能做的,他不強求別人……他是好心。”秋子怕富貴挨罵,又是一番解釋。

“好心壞心都是人心,人心一起,便生了枷鎖。去吧,飯堂裏留了番薯。”七盲搖頭一笑,倒是不甚在意。

月華初上時,富貴才踏著步子回了來。

七盲既未在門口,也未在長廊,房間的門半開半合,人靠在榻上半睡半醒。

富貴在門前站了好一會兒,才聽得裏間傳來聲音:“你要站到明早嗎?”

富貴咧嘴一笑,閃近屋裏。

“師父,你不罵我?”富貴看著七盲問得認真。

“嗯。”七盲起身伸了個懶腰,坐在桌前。

“師父,我今天挺高興的。”富貴眼中閃亮。

七盲未語,倒的茶水推向富貴。

“師父,今天大家好像都挺高興的,人心上的枷鎖還是容易解的。”富貴接過茶水一飲而盡,他忙了一天,又渴又餓。

這一日他雖然忙碌,卻是甚少說話,不似在荷塘前那般逢人就勸,隻是顧自忙碌,挑揀著哪些可采,哪些該留,反倒比早先更見成效。

“枷鎖常在,隻是覺不出重來罷了。”七盲飲了口茶,瞥向門口。

門縫裏一雙小眼睛咕嚕嚕地轉著,瞧見七盲看來,猛地睜大,向後閃躲,卻是腳下不穩撞向前來,把門給推了開。

“秋子?”富貴被嚇了一跳。

“俺、俺要尿尿。”秋子說著撒腿就跑,也不管富貴叫他。

“他是怕我罰你。”七盲搖頭大笑。

“這小子平日裏調皮搗蛋,還是挺有心的。”富貴愈發覺得高興。

“富貴,蓮藕也好,青竹也罷,你我也好,眾生也罷,種種行為,你可知這些都因何而來?”七盲抬眼看來,滿目平和,如雲霧,也如靜水。

富貴舉杯微怔,微微愧道:“師父,都因我修行不到,自以為出家了便比那在家的心思高遠,一味地強求別人聽從於我,當真可笑,你此前說那心上枷鎖,便是自我為尊的蠻橫之心,我明白了的,此刻……”

“行了,哪那麽多廢話。”七盲一拳敲在富貴頭頂,道:“不過人心二字。”

“人心……”富貴呢喃,恍若有所思。

“是人心,人心而已。人心百孔,情義利欲,你每起一心,便多一道枷,這不是壞事,也不是好事,隻不過是人心罷了。”七盲的話說得和茶一樣淡。

富貴卻是抿了唇,凝思不語。

“師父,我明白了,有情世間,皆在人心,人心獨我是障,人心忘我也是障,修佛便該把這個我修去才是,無我無常,方可得證菩提心。”

月色青白,星河可見。

一陣夜風吹入,桌上的燭火搖了幾搖,七盲提起茶壺一杯接一杯地替富貴滿上茶水。

富貴本就腹中空空,這會兒那茶水早已涼透,他空著肚子喝了半壺的涼茶,終是再喝不下,隻得壯著膽子道:“師父,我喝好了,要是沒事兒我想回去了。”

“嗯,沒事兒,去吧。”七盲提起茶壺晃了晃,滿滿一大壺水已是喝得差不多了。

“對了,飯堂給你留了菜,去吃點吧。”七盲放下茶壺道。

“哎,還是師父疼我,我真是餓了,三個饅頭都吃得下。”富貴笑得眼角都起了皺,這一日他所得甚多,師父到底還是疼他的。

“饅頭隻剩了小半個,但菜還有不少,本來是準備做黃豆燜筍的,哪想著,沒有筍,所以就炒了些黃豆。”七盲抬眼瞥向富貴,嘴角微微上翹。

富貴卻是苦了臉,炒黃豆,他剛喝了一肚子的涼茶水,這會兒再去吃炒黃豆,今天晚上想也不用睡了……

初夏的風已是南來的暖風,初夏的芍藥開得正紅,初夏的蟲兒微微振翅輕鳴,滿院流淌著夏的安然美妙,寺中的人和妖都睡得正香,隻富貴俯臥榻上,不時聽得腹中空鳴,咕嚕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