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狸和紀蘭卓談起了戀愛。

低調得幾乎沒人知道。

那年他們才十幾歲,盡管經曆很多人情世故,終究連一隻腳都沒有完全踏入社會,他們隻表達著自己最真實的感情,開心就笑,難過就哭,不圓滑,不虛與委蛇,那是兩個單純的活力十足的靈魂衝著彼此的夢想並駕齊驅的日子。

直到後來萬狸回想起來,仍覺得那是一生中很難忘的時光——人是幹淨明媚的,學習是積極進取的,生活是美好向上的。

這是後來踏入社會之後他們再也不能經曆的時光。

萬狸知道在人生之路上,目光應當放長遠一些,但更多時候她又覺得,人生太長,她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生命能不能到達未來還未可知,她更希望把握當下,起碼這一刻,她是快樂的。

夏日炎炎,湛藍的天空一望無際,點綴著翻滾的雲團,街道上被微風吹拂過的樹葉沙沙作響,夾雜著熱浪撲麵而來,校門口學生三三兩兩抱著書包離開,大石碑上雕刻的校名被紅布遮擋住,印著嵐城普通高校招生統一文化考試考點幾個大字。

六月到了,又是一年高考。

“雖然我們學校做考點你們放假,但等高三考完明年就是你們,回家要好好學習,不能鬆懈……”王麗站在講台上交代。

底下的學生蠢蠢欲動,各自都收拾好了東西等著往外衝,沒幾個人在聽王麗說什麽。畢竟,到高二還能放四天假,簡直不要太爽。

底下的竊竊私語快要蓋過王麗的聲音,她歎口氣,笑著擺了擺臂:“行了,可以走了。”

底下歡呼聲一片,拎著書包就衝了出去。

輪到萬狸那一組布置考場,她被分配的任務是拖地,為了防止再踩髒,她需要留到最後才可以走。

等其他人將考場布置完畢,萬狸拿著拖把前前後後開始拖起來。

教室裏就剩她一個。

萬狸拖完一遍去池子洗拖把時,紀蘭卓正好從一旁出來。

他順手拿過拖把,讓萬狸站遠點不要沾到水了。

“我不是讓你先走了?”萬狸幫他接過書包。

紀蘭卓帶了一頂藍色鴨舌帽,萬狸罕見多看了兩眼,他的衣服一向非黑即白,很少有其他顏色。

“不等女朋友放學的男朋友是不合格的。我呢,不止想合格,更想要五星好評,少半顆都不行。”他勾著尾音笑,看上去心情不錯。

“那你挺貪心。”萬狸說。

她站了一會兒才發覺哪看著不一樣——紀蘭卓今天沒穿校服,穿了最常見的黑T。

他關上水龍頭,一手豎抬高拎著拖把,另一隻手伸出去牽萬狸。

見遲遲沒有動靜,他扭過頭看萬狸。

空氣悶熱,少年拎著拖把的手臂上可以明顯看出一條條青色的血管,鼻梁冒汗,那雙黑瞳裏帶著不解和期望看向她。

萬狸避開他的眼睛,將手放到他手裏。

夠膩歪。

但是,她有點喜歡。

如願以償牽到手,紀蘭卓唇角忍不住上揚,拉著人往萬狸教室走過去。

朱萌走到拐角處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少女單手拎著書包甩在肩上,有些酷,挺吸引人,眉宇間滿是別扭的伸出手被前方的少年牽著,眼神偏偏不往少年的方向看,目視前方走得筆直。少年拉著人,抿唇竭力忍著由內而外散發的愉悅,不知道是否是天氣太熱的原因,整個耳朵燒紅,時不時偷偷用餘光掃一眼身後的少女。

朱萌沒讓他們看到自己,快速往下兩個台階躲起來,目光順著他們的身影而去。

萬狸和那個男生在一起是開心的。

朱萌咬著嘴唇。

她低頭看向手機屏幕。

是五分鍾前下單的兩杯水果茶。

送不出去了。

她有些難過,伸出手在眼淚聚集之前拍拍臉蛋想要振作一點。

然後悲哀的發現。

她還是想哭。

朱萌重新低下頭,不再阻止而是睜大眼睛努力讓眼淚往下掉。大概一分鍾過後,她去洗了把臉。

雙手撐著水池感受了一會兒。

又想哭了。

朱萌撇撇嘴,皺巴著臉。

她想,都從眼裏流出來了怎麽還有。

眼淚啊,真是奇怪的東西。

朱萌靠著牆,盯著手機上的屏幕死勁看。總覺得時間還長,起碼要等到畢業才敢說的,然而不是每個人都會按照她的節奏來。

朱萌知道。

從這一刻開始,她和萬狸就再沒有可能了。

她忍不住捂著臉嗚咽。

萬狸真好,可惜她注定隻能用撒嬌賣萌的方式從她那裏偷來一個吻,然後小心翼翼的珍藏在腦海深處。

以後,不會有了。

教室裏。

萬狸在等紀蘭卓拖地,站在門口歪頭看他。

“你怎麽不穿校服?”萬狸不藏心事,直問。

紀蘭卓聞言微抬下巴示意:“剛換的,校服還在書包裏。”

“為什麽。”萬狸問。

“想收拾好看一點跟你約會,給機會嗎?”他拖著音調,眼裏帶笑。

萬狸定定看他兩秒,隨後慢吞吞的將校服外套脫下來,露出裏麵的寬鬆的白色短袖。

“給。”

兩人鎖上門下樓。

紀蘭卓從書包裏拿出一個帽子戴到萬狸頭上。

“幹嘛?”萬狸摘下來拎著手裏。

酒紅色的。

紀蘭卓拿過來幫她理理頭發重新戴上:“情侶款。”

兩人沒攔車,選了一條人少的街道走。

晚霞,微風,綠葉。

和情侶很搭配。

“要去看電影嗎?”紀蘭卓和她並肩走。

萬狸點點頭:“好。”

路過一家店門時,紀蘭卓停下來,他將手腕放在萬狸眼前。

萬狸愣了幾秒,隨後道:“哦。”

紀蘭卓跟著她進去。

萬狸往裏走,剛站定,轉身時就看見他站在一排花裏胡哨的皮筋櫃台前神情認真的仔細挑選。

萬狸覺得好玩,拿起一個蝴蝶結狀的鑲著水鑽的皮筋放到他眼前晃悠,嘖了聲:“喜歡這個啊。”

紀蘭卓將帽子壓低蓋在臉上,不說話。

萬狸輕笑,屈指敲敲他的帽簷示意跟上:“不是這些。”

她拿了幾條紅繩,結了賬拉著紀蘭卓出去,順帶買了那個水鑽蝴蝶結皮筋。

“你還會編這些?”紀蘭卓兩手幫她固定住紅繩,看她編出一條手繩。

萬狸抬眼看他:“小學時候可流行,大家都玩。”

紀蘭卓不知道是怎麽想的,硬生生從她眼神裏讀出“你居然不會”的意味。

心裏挺鬱悶。

萬狸拉過他的手腕將紅繩綁上去,乍一看總讓人覺得有其他意思。

是要綁住他?

紀蘭卓一時間樂嗬了。

然而萬狸無視他即將呼之欲出的話和表情抬手將他的帽簷往下拉蓋住臉:“別瞎想。”

紀蘭卓:“……”

他將帽子戴回去,跟在萬狸身後喊了一聲:“我也想學。”

“小萬老師。”

“教教我嗎?”

一陣涼風吹來,萬狸張開雙臂抱個滿懷。她的聲音順風而來,讓紀蘭卓聽得更加清晰,是一聲帶著笑意的話:

“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