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青說完,恭敬地低下頭,久久沒等到他主子的回應。

他稍稍抬起眼皮,便聽崔決一句:

“龐青,你逾矩了。”

殘陽如血,黃昏的光影投射到院內,將他的半邊容顏照亮,而另一半則置於黑暗中。

一半的白衣也被紅日染上了熱,光影燦漫。

他不緊不慢地溫著茶盅,曛光透過窗屜支起的窗,影子被無限拉長。

“無論他想娶誰,又關我何事。張兄的人品,我是信得過的,還是說,你對此還有什麽見解?”

“三郎君,是我錯了!”龐青嚇得直接跪在地上,“我不該隨意揣摩,不該口無遮攔說這種話……”

崔決覺得龐青吵得很,聽他說的那些話,心裏也堵,“念在你跟著我也有五年的份上,罰你半年的月錢,再有下次便不是罰得這般輕了,下去吧。”

“是、是,多謝三郎君賞恩!”

龐青立刻磕了幾個頭,隻想著逃離這裏,到了門口,又被崔決叫住:

“等等,以後你若見了那兩人,他們做了什麽說了什麽,也要統統稟報給我。”

“啊?哦、哦,小的明白了!”

龐青眨了眨眼睛,嘴上答應,心裏卻還沒反應過味來。

他就是個話癆,多嘴的也不隻有今日這些,可三郎君從未懲罰過他——畢竟他們崔家三郎,是有名的好脾氣,他跟著郎君這幾年,也從未見他苛待過下人,對誰都彬彬有禮,這回是第一次……

他罰過之後,以後還要讓自己將所見的告知他,這又是為什麽呢?

算了,莫想了。三郎君自有他的打算,隻要按照三郎君說的去做就好,多的他也不應該過問。

景安坊位居於長安的西南邊,距離崔府地處的廣康坊甚遠,景安坊臨近西市,除了幾家散戶之外,叫得上名字的住民隻有幾個五品官員。

牙人領著張乾和徐燕芝,為他們介紹道:“郎君和夫人算是來對了,這裏剛走了兩個散戶,沒住幾年,正急著賣呢,我這就領你們去。”

他笑吟吟地說著,轉身一瞧張乾,嚇得打了個哆嗦,“我、我說錯了什麽了嗎?為何郎君你、你麵色如此啊?”

張乾眉頭皺得更深了,“你說錯了。她不是我夫人。”

牙人哭笑不得,就為這事?那也不至於跟要吃了他一樣的表情吧!

他瞧著旁邊的小娘子還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心情頗好地踮著腳四處張望。

他留這個心眼,如果這筆生意談不成,他就迅速溜走,不然,他總心裏毛毛的,覺得這郎君能將他按在地上打。

一連看了幾個,張乾都不是很滿意,牙人的額間已經開始落汗了。

又進了一座,徐燕芝秉承著送佛送到西的精神,拖著身心俱疲的身子,硬著頭皮陪著張乾看房。

“那您看看這座宅子二位滿意嗎?”牙人將他們領到院中,一一為他們介紹,“這是這景安坊中要賣的最後一間宅子啦,要是郎君還不滿意,隻能明日再到另一個坊子去瞧,可能價格就不是多合適了。”

張乾看到徐燕芝聽到“最後一個”時眼睛一亮,腰杆都挺直了。

張乾:“你累了?”

“還好,不累!”徐燕芝沒說實話,但她聲音都重新開始洪亮了。

第21節

她是真的累了,張乾看一間宅子實在太仔細了,二進的宅子要看上兩個時辰,更別說他想買三進的了。

並且,他凡事都要問她一遍,但徐燕芝沒想太深,她隻覺得不是她住的房子,不用多加她的喜好,張乾自己覺得合適不就好了嗎?

可徐燕芝太容易被看穿了。

“那我們就先不看了。”他合算了一下,賞了那牙人幾枚銅板,讓他走了。

“我真的不累的,張五郎君,別耽誤了你的好興致,”徐燕芝以為張乾生氣了,忙叫住他,“剛牙人不是說了嗎?因為是急出所以價格合適,等過幾天可能就被人買走啦,我其實覺得都不錯呢。”

“你真的覺得都不錯?”

徐燕芝歪著頭:“為什麽總要我覺得不錯,我已經提了不少了。再說了,五郎君,我的意見並不重要。”

張乾沉思了一會,實話實說道:“因為我想娶你。所以宅子要買什麽樣的,你的意見很重要。”

徐燕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當即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你……!”

張乾:“你沒這個心思?”

這實在是太突然,太不可思議,她還在計劃怎麽才能用親昵一點的稱呼來拉近他們的距離,張乾就直接帶她來看宅子了——那他是被她勾引到了還是沒有?

“沒有,我的意思是,”她深吸一口氣,幹脆也坦誠道:“張五郎你知道嗎我從你救了我開始我就等你說這句話了!等了好久了!我每天都想著怎麽和你拉近距離真是急死我了!”

她幾句話說出口,就算是長期唱戲的嗓子,也不免大口喘著氣。

隨後,徐燕芝第一次看到了張乾在笑,他笑起來果然如她所想,爽朗明亮,讓她不自覺紅了臉,低下頭看著腳尖,獨自品鑒繡花鞋上的花紋。

她看到她鞋上的兩隻鴛鴦好似真的在綠水中遊**,恩愛非常。

徐燕芝又覺得,自己的上一世悲慘的命運,已經離她越來越遠了,她馬上要嫁出府去,她會在很近的地方,遠觀崔決的一生。

但是他稱王稱霸,冊封皇後,與她是再沒關係了。

剩下的事就交給張乾,他選了一個好日子,提了兩隻大雁登門造訪,徐燕芝在青陸閣焦急地等待著張乾的消息,甚至她偷偷蹲守在東苑不遠處,給路過的大房中的丫鬟塞了點碎銀子,讓她探聽裏麵的消息。

丫鬟收下了銀子,美滋滋地去辦事,但她回來的時間比徐燕芝估算的時間要早。

徐燕芝看她的表情,咬著唇問道:“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也沒什麽事。”那丫鬟根本沒用多會功夫,覺得這錢好賺極了,“就是家主不見客,張五郎君也沒辦法。”

徐燕芝的手指絞著手帕,“怎麽在這時突然不見客了……”

在她的記憶裏,她的表舅父是很熱情好客的,而且很寵愛她,對她的那些小打小鬧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她闖了禍,還會幫她糊弄過去。

是一個平易近人,能填補她缺失的父愛的長輩。

她提著裙,打算自己去見表舅父,卻又被丫鬟攔住:

“你還是別去了,家主近日繁忙,處理不了任何雜事。他說不見,是任何人都不見,就連三郎君也見不著。”

徐燕芝聽了,隻能作罷。

她有些失落,但很快又給自己打氣。沒關係,不急於一時,他們兩個情投意合,門當戶對,表舅父忙完了再找個合適的時間再來就好了!本來成婚就要合算時間,從過六禮到禮成,少說也要大半年嘛!

張乾之後又去了幾次,皆是無果而終。

無可奈何下,他找到崔決,問他:“崔兄,你知道崔家主何時見客嗎?”

崔決正在桌案前書寫著什麽,一副好學用功的模樣,隻寥寥回答:“不知。”

“但我實在想娶表姑娘,她生得美,我怕她被許給別人了。”

“那你等到他忙完即可,跟我說也沒什麽用處,我平日也見不到他。”崔決歎了一口氣,洋洋灑灑地落筆,說得起勁,“你不用著急,表姑娘才剛過十六,目前也沒打算給她說親,你有的是時間。等家父見客,我再叫龐青去通知你。”

“不了,我隻是來知會崔兄你一聲。”張乾坐得板正,話語鏗鏘有力,極為認真,“我打算以我父親的名義進宮麵聖,求他賜婚。”

崔決終於抬起眼皮,望著張乾,眼神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