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陸閣中。
少女麵對一櫃子亮色的衣裙, 犯了難。
自從她?來到崔府,不用再為生計奔波後,愛美愛俏的本性就開始重新萌芽, 辛辛苦苦攢下來的月例都用來買衣裳胭脂了, 現在?衣櫃中, 竟挑不出幾件素色的裙子來。
可她?近日斷不能再穿這麽?豔的裙了,畢竟, 她?聽說崔決那人, 好?像受了很嚴重的傷。
但她?醒之後就在?青陸閣了,具體?什麽?情況她?也不甚清楚。
“表姑娘, 你好?了沒?莫要讓夫人久等了。”
門外的綠姿, 還未站到一炷香的時間, 就開始豎著鼻孔發話了。
“我這就出來了!”她?沒時間再挑下去,抓起她?一身過去的衣裙套在?身上,隨著綠姿前往臨漳院。
突如其來的橫禍, 讓她?現下不知道用什麽?心情來麵對他。說他不好?吧, 她?現在?能活蹦亂跳的,是得益於他的庇護。說他好?吧, 上輩子他做了什麽?,她?也不是經曆過一次?
第24節
最終, 她?仰天長?歎, 也不忘給自己加點好?詞:你真是太善良啦徐燕芝!崔決這樣一個?狗男人在?他還算正常的時候救過你一次你就覺得他好?了?
這不是在?自欺欺人嗎?要因?為這次恩,把?曾經的仇怨全都忘啦?
這是他應你的, 他欠你的!
“表姑娘, 低頭。”她?被綠姿扳正了腦袋, 叮囑她?道:“你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不做什麽?, 在?來的路上我已經與你說了。”
一路上完全沉浸在?天人交戰的徐燕芝:“啊?”
她?完全沒有在?聽……
不過無非是那幾點,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少碰他們玻璃做的崔三郎君。
徐燕芝甩給她?一個?讓她?寬心的眼神,在?她?狐疑地審視中就差發毒誓自己連看都不會看一眼崔決了,“放心吧,綠姿姐姐,我都省的。”
綠姿皺眉,刻薄的模樣隨了她?的主子。
“表姑娘快些進去吧,莫要……”
徐燕芝不想再聽綠姿反複念叨這幾句,硬著頭皮進了處於最外的正廳。
王氏坐在?右側品著茶,看到徐燕芝進來,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將杯盞放下,衝另一側的崔瞻遠嗤了一聲,“同坐一輛車,怎麽?就三郎傷成那樣……”
報應唄!
徐燕芝一邊在?心底默默接茬,一邊嘴上恭恭敬敬地行禮:“見過表舅父、表舅母。”
以及與崔決坐在?一列的大房其他人,她?都一一問好?,誰也不落下。
“多的就免了。這裏都是自己人。”崔瞻遠說這話的時候,徐燕芝眼波一轉,看到的卻是其他郎君娘子不太認同的目光。
上輩子她?可為這些充滿惡意的眼光操碎了心,她?極力想要得到大房的認同,但無非也是為了能和崔決更加般配一些。
如今她?心中毫無波瀾,甚至隻想冷笑?。崔決她?都不打算放在?眼裏了,還怕這幾個?被崔決該除掉的除掉,該軟禁的軟禁的人?
這麽?一想,他們應該全部把?矛頭指向崔決嘛!最好?趁崔決受傷,一舉扳倒他!
但她?要當?場說出這種話,她?可能會被當?成瘋子。
所以,在?一係列如波濤般的心理活動之後,徐燕芝就蹦出來一個?字:“是。”
“燕娘,你的傷勢如何?過來叫我瞧瞧。”在?這裏坐著的,隻有崔瞻遠會關心她?。
“我隻有左腿上……”
“傷到腿了?那還過來幹甚?”崔瞻遠不悅,睨了一旁的王氏:“你讓綠姿叫她?過來,不是加重她?的傷嗎?”
“難道就讓她?在?青陸閣待著?夫君,可沒這樣的理,三郎受了這樣嚴重的傷,不還是來了?這麽?嚴重的事,若不是三郎心善,將她?護著,她?還能站在?這裏嗎?”
“行了。這次把?所有人都叫到三郎這裏,是為了說正事,燕娘,你去五娘那邊坐吧。事後再讓綠姿準備一台小轎,送她?回?去。”
徐燕芝聽崔瞻遠的,她?立馬說了幾句客套話,挪著步子崔五娘邊上走?去。
這身舊衣素歸素,就是有點小。她?進了崔家,夥食上來了,哪裏都豐盈了些,從前的衣服穿著就有些擠了。
倒也沒有到塞不下的地步,隻不過,走?起路來,有些生硬地扭捏。
她?經過崔五娘時,不料五娘忽然一伸腿,使得徐燕芝腳下一歪,直衝衝地向她?身邊的崔決倒去。
這個?崔五娘,都多大了還是這麽?討嫌!!
“三哥,你當?時是這麽?護著她?的嗎?”
崔五娘是王氏慣出來的小心肝,此人仗著自己年紀小又是大房的人,是天生的頑劣不堪。
她?見著王氏討厭她?,就愛一並欺負她?。
崔決扶住徐燕芝,因?為眼疾隻能隱約猜出大概的情況,“芸笙,你有沒有規矩。”
王氏心頭壓著火呢,看到此情此景,再也忍無可忍:“三郎,你對芸娘那麽?凶做什麽??這丫頭心思純不純,你自己心裏沒數嗎?”
就算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已經不會去在?乎他們的目光了。但當?著大房所有人的麵,被王氏這麽?說,她?保持許久的平靜的心又被攪渾,十分酸楚。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崔決感受到徐燕芝的手迅速從他的掌心溜走?,像一尾靈活的遊魚。
獨屬於她?的香味,也一點一滴地揮散開。
“我們叫表姑娘來,不就是為了讓她?說一說當?時的情況嗎?”崔決右手虛握了一下,繼續說:“當?時我並未看窗外,隻有表姑娘撩起了窗簾,表姑娘,請問,你可看到了什麽??”
徐燕芝坐在?位置上,壓下心中的酸辛,不去理崔芸笙和王氏挑釁的目光,努力回?憶道:“倒……倒也沒什麽?不同的,就是那撞過來的馬本來是有個?車夫的,他被甩到了地上,可我總是覺得不對,我總覺得那馬是有人指引,才撞上我們的馬車的。”
此話一出,眾人皆麵麵相覷,不敢多說。
“你確定?”
四郎君是崔瞻遠的妾侍鄭姨娘的兒子,名為崔琅,是大房唯一的庶子,他最先?開口,又不確定地瞧了一眼崔決,想到崔決此時看不見,才將目光投向崔瞻遠身上。
徐燕芝:“千真萬確。”
“這不明?顯的有人知道三哥今日的行程,掐著點想害三哥嗎?!”
“我知曉了。”崔瞻遠思索片刻說:“你們大哥就要回?來了,這幾天就先?把?府中的事交給四郎吧。”
崔琅一聽,眼睛都亮了,急忙答應:“父親放心,兒子一定將崔府上下打點得井井有條的,絕不會讓父親和三哥擔心!”
說罷,他給鄭姨娘使了個?眼色,得意十足。
“三郎,你先?休息一段日子,等有好?轉了,我再與你說些別的。”崔瞻遠站起來,其他人也一並站起來,“大家也不必太驚慌了,我定會徹查此事,若有人想害我崔氏,我絕不姑息。三郎和燕娘就好?好?歇息,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徐燕芝舒了一口氣,慢悠悠地往外走?,卻也免不了,也往歪裏想,他們才從宮中出來不久,那些人又是埋伏了多久呢?
今日知道崔決的行程的,除了崔府,那不是隻有寧貴妃了嗎?
可是,她?並不覺得……
她?正想著,有人卻攔住了她?的去路。
她?抬眼一看,是龐青。
龐青見她?回?過神來,衝她?笑?笑?:“表姑娘,三郎君叫您等等,隨我來吧。”
崔決又有什麽?事?他現在?都看不見了,也找不了什麽?麻煩了吧。
罷了,她?確實還沒跟他道謝。
她?知道,她?必須得與崔決說些什麽?,
這遭禍事,她?隻受了些皮外傷,塗點藥膏連疤都留不下來。
等所有人走?後,徐燕芝來到臨漳院的外間,見崔決坐在?榻前,前麵已經擺好?了一盤棋。
大好?春光從窗欞外漫進來,落在?他被風吹起的白巾上,像是巍峨遠山上的一抹白雪,飄欲成仙。
徐燕芝心裏嘀咕著,表情也是不再掩飾的嫌棄,又看不見,裝啥呢。
實則不然。
徐燕芝的想法一出,如同心有靈犀般,崔決骨肉勻稱的雙指撚起一枚黑子,精確地落在?棋盤上。
沒錯,是精確。
因?為她?也不會下棋,隻能看出他的黑子落在?十字交叉的線條上。
她?當?機立斷,這是他蒙的。
她?猶豫著是否不要打擾他一人下棋,又不想站著等她?,躡手躡腳地找了個?位置坐下來,離他近了些,她?發現,崔決應是剛剛換好?了藥,他的周身,餘留一片藥香。
甫一坐下,崔決就發話了,“都進來多久了,也不說話。”
徐燕芝把?剛剛在?心裏默背好?的誇讚脫口而出,抑揚頓挫地門外的龐青聽了都說好?,當?然,他跟王氏一樣,可不希望因?為這事表姑娘又賴上三郎君。
三郎君都這樣了,恢複得好?不好?,都是另外一回?事。
“三郎君,謝謝您護住我,不然的話我不知道我會成什麽?樣子。您的大恩大德,燕娘這輩子都忘不掉,真不知道怎麽?報答您。”
她?在?說時,還是把?“以後我願做你的眼”這句刪了。
太假,太過。
崔決持著黑子的手頓了一下,也不知是聽出還是沒聽出來她?的虛偽,笑?意漸濃:“倒也不必報答我……”
“張兄現在?在?另一間屋子等你。”
“張五郎君在??他什麽?時候來的?”
就算沒有視力,他也能想象出,徐燕芝說話時,那雙笑?意盈盈的雙眼。
不過隻認識了不到三個?月,何至於如此歡喜。
要算這時,他和徐燕芝都認識八個?月了,應是見他更歡喜些。
就算他十分不耐煩、刻意地將她?從臨漳院趕走?,她?也應在?下一次見麵前,揚起精神,再接再厲才對。
誠然,張乾與她?的身份更合適一些,成婚的話不成問題。但以後張乾跟著他征戰南北,定是照顧不好?她?的。
再者說,張乾和他也不是同一種人,徐燕芝曾經對他百般示好?,多少次都不曾改變,就算說再多再狠的拒絕也沒打斷她?的決心,也不知這輩子張乾哪裏投了她?的喜好?,說變就變了。
合該就怪過去的自己,留下這樣一個?爛攤子。
不過,現在?不同了,他奪走?了這副身子,等這次風波過去,給她?尋一個?好?去處,從此讓她?遠離崔府吧。
“多謝三郎君告知,那我先?去找五郎君咯,再次感謝三郎君的救命之恩喔。”徐燕芝心情好?,順帶說話時,都變得軟了幾分。
“你去吧,去把?話跟他說清楚了。”崔決又執一白子,落在?黑子旁。
“我說什麽??”
崔決不慌不忙地與自己對弈,“去說你與他之間的事,散了,再回?來告訴我。”
徐燕芝火氣上來,整個?人都要跳起來了,在?崔決麵前說什麽?都不重要了。
她?來到他的棋盤前,不顧形象地噘著嘴:“不中!!恁憑啥讓俺說,還要回?來告訴你?!恁是俺誰啊!”
拜托,恁眼睛出問題了不是腦子出問題了呀!
嗬,她?還是太心善,脾氣太好?了!
她?收回?說他的好?話,現在?開始詛咒崔決直接去死?!
“方才你是沒理清狀況?”崔決向著她?聲音的方向轉頭,與她?的視線錯開,“你目前走?不了,無論是我想讓你走?,還是你要嫁給張五郎,都走?不掉。大房被人盯上了,你出去,就是死?,甚至連同張家也要一起連累,你與張乾認識不久,你說張乾是向著自家還是你?”
“可、可恁不能?”她?的腦子嗡的一下炸了,“可是……要到什麽?時候……”
她?稍微冷靜了些,她?知曉,因?為她?的重生,這輩子改變了許多。
上輩子,從她?追求崔決到崔家造反,她?都是安生地在?府中待著的,哪有什麽?崔府被人盯上,崔決的權利轉移到了四郎君身上之事。
第25節
但難道就是因?為她?不再對崔決一心一意,想去找個?好?兒郎嫁了,就變成了這般模樣?
她?哪有那麽?大的影響力。
可是現在?的情況……她?不想拖累張乾,更不想讓張乾兩難。
她?抹掉眼眶中的淚花:“我知曉了,我會去跟他說的。”
……
崔決被困在?黑暗中許久,遠望過去,隻有更無盡的黑。
他向前走?了很久,除開他能聽見王氏關切的聲音,崔瞻遠的訓斥聲,崔芸笙的刁蠻和崔琅的小人得誌,並沒有盡頭。
他猜測,原來的他,也就是前世?的他,奪走?他的身體?之前,都是在?此。並且也能像他現在?這般,能聽見,感受到,隻不過因?為他的眼睛出了問題,看不見。
這樣說來,自己更加被動了。
不過,也是眼疾的原因?,他每一次觸碰,都加倍放大。
徐燕芝留下的香味,更加能撫平他的焦躁,讓他感覺到安心。
她?還活著,還康健,並沒有像城牆之下的她?那般……
他聽見她?衝他急急地大吼,說著汴州的方言,聽她?同意與張乾分開,要親自去說,他也覺得……一切都好?多了。
他甚至能聽到淚水滴答的聲音,滾在?他的手背上,就像燙到了一般。
他知道,他吞掉了她?的淚珠。
他感受到包裹在?舌尖慢慢融化。
是鹹的。
與口脂的味道一點都不一樣。
他與他一樣,也想要更多。
他要把?控製權重新握在?手上。
……
徐燕芝見到張乾之前,心底已經打好?了草稿。
她?保留了自己的私心,她?想著,倘若、倘若他們很快就能除掉這個?盯上崔府的人呢?
畢竟在?上輩子是沒有出現這回?事的。
這樣根本不會耽誤她?和張乾談情說愛,她?還是可以和他訂婚,等著他來帶她?離開崔府。
當?她?看到張乾坐在?室內,眼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茶盞後,她?深吸一口氣,故作輕鬆道:“張五郎!”
張乾抬眼看到徐燕芝跑過來,緊擰的眉頭舒展了稍許。
“燕娘,你傷勢怎麽?樣?”他站起來,先?她?一步走?到她?麵前,“不要跑。”
“我好?得很,就是腿上有點淤青,幾天就能好?了!好?啦,不說我了……說說你吧!你好?像看著很不開心!”她?昂著頭,局促地將手背在?身後,“有什麽?困難就跟我說吧,我會幫你解決的!”
“沒什麽?,隻是我之前沒告訴你,我想向聖上求聖恩,為你我二?人賜婚。”他有些懊惱地呼了一口氣,“可惜失敗了,以及……我要去肅州了。”
“肅州?”那些打好?的草稿一瞬間被徐燕芝拋之腦後,“肅州可是接壤外族,你怎麽?要去邊地了?”
前世?,她?沒去了解過張乾,並不知道他在?崔氏一族造反前,去過哪裏。
這一次是因?為她?,還是本身就這是這樣?
“肅州出現旱情,聖上命我和父親前去支援,也是給我一個?鍛煉的機會。”張乾徐徐道來,隱去了貴妃從中作梗的部分,“等到我回?來之後,聖上會論功行賞,到時候我應該就不是白身了。”
“等我回?來,再與崔家主商議我們二?人的婚事,他應該更能接受。”張乾在?為此謀劃著,“不過,你會等我嗎?”
他沒有命令,隻是一個?問句,主動權在?徐燕芝手裏。
“可是、可……”她?咬牙說道:“可是……我、”
她?不想連累張乾,她?也害怕他們的感情沒有那麽?堅定。
崔決也沒說錯,若真出了岔子,她?也不信他會堅定不移地選自己。
她?被男人騙過一次了。
“你還是什麽?都別說了。因?為我知道,接下來的話是崔兄讓你說的。”
“我又不傻。”
他心思細,能看出許多事。
比如,崔決不是省油的燈,他去肅州的原因?,自己也能猜出個?一二?。
但他不想就這樣輸給他。
他們本來就不相上下。
“崔兄他讓你說這些,也是有他的打算。”
“畢竟,他心悅於你。”
再比如,他也知道,崔決與她?的關係,不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