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節

“崔決, 恁奶奶個腿!”

徐燕芝怒火中燒,近乎是將所有力量匯集於?手中甩了過去,可崔決離她太近, 論他如?何武功高強, 反應神?速, 也來不及在她一巴掌下來時完美躲過。

登時,崔決淨白的臉上被印了一片鮮明?的紅, 疏朗的眉下, 還出現了三道血痕,跟貓抓的似的。

滿室寂靜。

隻?有馬車外?卷過一陣夏夜風, 卷走馬車外?的一切嘈雜, 明?明?崔決帶了那?麽多人來找她, 明?明?在她起時,還能聽?見能文能武互相追逐打鬧,卻在一個巴掌, 一句怒罵之下, 鴉雀無聲。

就連支起的將生食灼燒入味的篝火,此刻也不敢再造次。

在汴京城外?, 好像隻?剩他們兩個人。

以及,徐燕芝被嚇到了。

她打崔決的這一巴掌著實用?了力, 不僅僅把崔決抓到了, 自己的手還生疼。

她不得不承認,她之所以離開崔家, 就是怕極了崔決。

她知道他不愛她, 曾經的溫情變成了泡影, 現在她又被他追回來,雖然是他無禮在先, 並且她覺得他應該再挨她幾巴掌,但現在這無疑是火上澆油!

在崔決還在發愣的時候,徐燕芝能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繼續跑!

她貓著腰,從坐在榻上的崔決身?邊爬過。

但很顯然,沒有通天遁地這種才能的她在下榻的一瞬間就被崔決抓住了腳踝。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甩著腿,口?是心非,“是你輕薄我!”

這下,她覺得連風都沒了蹤影。

崔決一手捉著她,修長的身?形依舊坐於?榻上,另隻?手彎曲指節勾掉麵上的血印,卻不看她,低頭看著指節上的鮮血,不知在想什麽。

“你要這樣?走出去?”

他的聲音微染怒意。

徐燕芝自然不能這樣?走出去,她在貓著腰的時候,可是拽著榻上的軟衾走的。

她本?來準備一下榻,就將她散落在地上的衣物穿上,雖然車外?都是他的人,但不管怎麽說,她要先爭取不跟崔決待在一個馬車上。

不然……不然他這個人鬼迷心竅的,真覺得她是上輩子那?個可以讓他隨意蹉跎的徐燕芝?!

可下一刻,崔決就將她就著一床薄薄的衾從地上撈起來,她還手忙腳亂地抓住了掉在地上的肚兜,一番折騰下來,她覺得自己有些眼冒金星。

重新摔回榻上的時候,徐燕芝借機從軟衾中滾出來,躲到最裏麵,她半個身?子貼住車壁,一隻?手擋在胸前,快速地將肚兜重新套在頭上,才聽?見崔決又說:“外?麵隨行的都是男子,如?果我不阻止你,你會跑出去嗎?”

那?到底是怪誰啊?

徐燕芝半側青絲散在臉龐,遮住了身?上大?半的白。

她再次被他惹怒,之前所謂的怕極了他的想法此時已經被怒火燃燒殆盡,“你管不著,陰魂不散的東西!”

“我沒想如?何。”崔決見她跑到裏麵不出來,心裏也憋著一股氣。

他隻?是想幫助她,想憐憫她。

世道艱難,她遇到了此等危險,他不僅救了她,還一路為她醫治。

甚至他打算背棄自己曾經想要恢複原狀的想法,準備將她保護起來。

為什麽表姑娘總是對他反應這麽大??為何這麽討厭他。

如?果是上輩子的自己,是不是她就甘之如?飴?

那?如?果是張乾呢?如?果是溫寧宴呢?

他不想去想再有沒有其他人,他認為,她會對他們都比他好。

想到她這副模樣?,還可能落入其他人眼中,他的眼眶不禁微紅,抬腿上了榻,也緊跟著她來到她身?邊,這位獵物想要繼續逃走,卻失敗了。

“我隻?是想為你治病。”他一隻?手拉住她的腕骨,將她往他身?旁拉,手背貼上她的額頭,“你病了,表姑娘。”

崔決擋住了大?部分光亮,將她完全籠罩在逼仄的角落,清冽的香氣也將她包圍,但並無曖昧繾綣之意,不僅如?此,他臉上的痕跡,還有些滑稽。

徐燕芝想都沒想,立刻衝他身?/下踢過去。

但崔決吃過一回虧,不會讓她得逞第?二次,他輕而易舉地握住她踢過來的小腿,舉了一個弧度,抬到一邊。

徐燕芝的身?材窈窕,他剛剛隻?瞥見了一點。

下半身?在衾被中捂了許久,周折後更是淌了一層薄汗,現在握在手中,又軟又嫩的腿肚讓他克製不住多想,她渾身?的溫度化作火舌,席卷了他的心,帶著他一齊燃燒。

“表姑娘,為什麽呢?”崔決傾身?過來,侵占了她所有的視線,雙眸漆黑,並無光澤,看著著實駭人,“為什麽你單對我如?此?我性子好,就算你打了我,我也沒生你的氣,不是嗎?”

崔決性子好?

徐燕芝翻了一個白眼。

“崔決,你救了我兩次。我感激你。”徐燕芝不想讓他再逼近,她覺得現在兩個人的姿勢實在過火了,隻?能耐著性子與他解釋:“就當我們互不再追究吧,就當都過去了,行不行?你去建你的春秋大?業,我走我的獨木橋,好不好?”

畢竟,前世今生,他們都該換個活法了。

崔決沒有放開她的意思?,隻?重複道:“為什麽?”

“你聽?不懂嗎?還是在跟我裝聽?不懂。”徐燕芝用?還能活動?的那?隻?手推他的胸膛,她小小的,又生著病,也使不上什麽力氣,都是徒勞罷了,“我也沒搞懂你,你為什麽不去找洛淺凝,來這裏找我幹什麽!我覺得耍我好玩還準備來第?二次是嗎?你喜歡她就去找她!別發了瘋一樣?來找我!”

“我何時喜歡她?”崔決不解,拿出自己一套詮釋,“父親確實讓我與那?洛氏娘子多接觸。”

徐燕芝都氣笑了,“不喜歡她你也是為了她家娶她!反正?你總會向著你自己的利益考慮,為了能夠穩固你的地位,拋棄一個舉目無親的小娘子又算得了什麽?我就是被萬人恥笑的妒婦!”

“你在說什麽?”崔決長睫一眨,不僅是身?/下娘子語氣激動?,就連他身?體裏的另外?一個人,也激動?了起來。

【換人,你讓我跟她說!】

【你現在讓我同她說話!】

裝得可真像啊,可是她在他身?邊這麽多年,怎麽會認不出他呢?

“你白給?我裝了!恁娘的,我都知道你重生了,你裝什麽啊!”

崔決心尖發癢,帶火的星子終於?點燃了他的草原,他的黑瞳間,仿佛都亮起了瑩瑩之火。

他好像弄明?白這是怎麽回事了。

“我不是他。”他不知自己此刻該用?什麽表情,他抿起唇,差點忍不住再去親她,或者他想,隻?是蹭蹭她也好。

其他人蹭過她嗎?他應是第?一個吧。

“表姑娘,我不是他。”

“你不是他?你在說什麽?崔決,我認得出來你,你肯定猜不到,我同你一樣?重生了吧?我從城牆上掉下去,我在你大?婚之夜的時候,死了。卻回到十六歲這年了,回到我還在給?你準備禮物討好你的十六歲。”

徐燕芝說著,眼淚滾滾而下,順著臉頰,順著脖頸,流到榻上,不見蹤影。

這和自我紓解,和看不見的阿娘傾訴,都不同。

她切實地與曾經最親密的、也將她置之死地的人,親口?說出這些話之後,就像個斷了線的風箏,毫無生氣地躺在榻上,一時連反抗也忘了。

她雖然心裏萬般討厭他,但她還想去看看他的表情,在這一切發生了這麽久之後,他會跟她死後看到的那?般,毫無波瀾嗎?

她可以在他臉上半分,哪怕一絲的愧疚嗎?

她鼓起勇氣,對上他的眼,可惜,一切又讓她失望了。

為何她在說這些話之後,崔決卻要像笑出來了一般。

她很、可、笑、嗎?

“上天怎麽會給?你這種人機會。”她翻了一個白眼,一隻?手將眼中的眼淚抹幹,才不讓他看到她哭。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自己也不知為何那?人會出現在他體內,攪亂他的正?常人生,並且,他現在還在喋喋不休,讓他們置換過來。

怎麽可能。

“無論你怎麽說,我不是他,本?來我也以為隻?有我一個人這樣?,我或許是快瘋了。”他耐著性子,語氣輕緩:“你內心裏也有其他人嗎?就像我能聽?到我前世所說的話一樣?,他有時還能操控我的身?體。”

“你說什麽?”徐燕芝覺得崔決不是在撒謊,就是徹底瘋了。

“就是這裏。”崔決手指快要戳到她的胸口?時,被她打到一旁。

好像因為保持著這個姿勢太久,或者是因為更大?的興奮衝擊了他的腦袋,崔決反而表示理解地點點頭,將手掌放在自己心口?,麵色微紅,“這裏,我能聽?到他說話,偶爾還能看見與你的過去,隻?是那?都不是我,你明?白了嗎?”

這樣?一個神?奇的話題能從別人口?中談起,徐燕芝並不覺得崔決在說謊,可他說的那?些太離奇,跟她的重生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消化了好一會,才勉強理解了現在的崔決好像、和她控訴的那?一位有一些偏差。

她試探地問:“那?你為何是你來找我?我們兩個之間沒有關係吧?”

如?果她理解正?確的話,這位崔決是把她拒絕了好多次,對她特別不喜的那?一位。

那?她離開,他不應該更高興嗎?

“因為我……”崔決剛想說什麽,又聽?到另外?一個人語氣激烈,就算沒有掌控身?體,也如?此咄咄逼人:【你讓我同她說話,告訴她事情不是她看到的那?樣?的!】

“閉嘴!!”

崔決驟然閉上眼,音量抬高,一雙墨瞳陰沉詭譎,臉上的紅印消下去了一些,三道抓痕也凝固了,凸出的血塊凝結在臉上,讓他俊朗的麵孔都顯出幾分猙獰森冷。

他本?打算與他再理論一番,可就在他吼完之後,心裏的聲音一下子消失了,那?感覺就像是,他觸發了哪個機關,把他給?關起來,讓他不能再把聲音傳過來。

看來對於?前世重生過來這件事,他還有許多需要研究的事。

但他先未打算追究,他認為,他聽?不見那?人的聲音是再好不過的事了,最好是永遠地關起來。不然的話,他永遠能聽?到其他人說話,永遠像是被人監視著,不僅如?此,那?人的話還會影響判斷。

他睜開眼,又看到徐燕芝泫然欲泣的臉,她被他方才狠厲的模樣?嚇到了,不敢說話。

雙頰發熱,耳尖也發紅。

他碰了碰她的腦門,還在病著。

他既然從徐燕芝這裏得到了新的信息,不好逼得她太緊,他現在有新的方向處理他們之間的關係了。

他要繼續照顧她,跟上輩子的自己不一樣?,他要保護她。

他現在,已經有能力去保護一隻?膽小,脾氣大?的雀了。

“先擦身?吧。你配合我,等你病好,我與你解釋。”崔決摸了摸她的頂發,退到榻邊,拿起帕子,起身?去盆邊。

徐燕芝趁機將自己的肚兜兩邊係好,又覺得一陣暈眩感。

“還來?”她折騰了太久,說話也有氣無力,被崔決掰了太久的腿手也十分酸麻腫痛,看著他向外?麵叫了一聲周蒙,“水涼了,再去燒一盆水來。”

而他的貼身?小廝馬上回應,速度快到徐燕芝恨不得直接昏死過去。

他們倆吵得那?麽大?聲,最起碼是她在單方麵吼他,多多少少都被他們聽?了去。

第50節

熱水應是早已準備好,不過一會,周蒙就低著頭,自己也沒上馬車,把水盆以他最大?的能力,放在馬車裏麵,一溜煙地跑走了。

這正?是崔決滿意的結果,他將水盆重新置放在茶幾上,用?手背試了下溫度,便將帕子放入盆中,清洗。

徐燕芝了然,“我自己來!”

“恐怕不行。”崔決擰幹帕子,將她的一條胳膊從軟衾中抽出來,細細地擦拭,一回生二回熟,崔決的學?習能力很強,他覺得這次他做的更好,更遊刃有餘,“你馬上就會沒力氣了。”

徐燕芝氣得蹬腿,伸手想去奪他手中的帕子,“我自己能照顧好我自己,不用?你!”

不料,崔決那?話就跟念術一樣?,一下子成真了,她四肢發軟,連拽動?帕子的力量都沒有了。

崔決跟她解釋道:“我讓郎中給?你的藥中加了一兩洋金花,以便你路上再耍什麽把戲。”

洋金花,可使四肢無力,但徐燕芝喝藥喝得少,見效也慢,現在倒是差不多開始發作了。

“你——!”

“你也對我下了蒙汗藥,表姑娘。”

崔決在她的注視下,閉上了眼睛,慢慢給?她將身?子擦拭幹淨,這次連羅襪都脫了個徹底,足尖他也摸到了。

他將自己隱藏得很好,讓徐燕芝表麵看不出他內裏在想什麽。

在結束之前,徐燕芝都死死地抓著床褥,讓自己不因羞恥而出聲。

再之後,崔決去專門布置好的篷中,用?涼水洗淨全身?。

跟他一路的下人都看到了他臉上的印記,加之表姑娘在裏麵罵了他許久,不用?猜都知道裏麵發生了什麽。

隻?有能武,他十分沒有眼力價,看到崔決的臉,深吸一口?氣,說道:“三郎君,您怎麽了?要不要叫薛郎中過來——”

然後他就被能文打中了肚子,和周蒙、薛郎中一起捂著嘴拖走。

他回來時,看到徐燕芝貼著車壁,縮成一團,十分滿意。

他躺在最邊緣,與她距離很遠,中間再能躺下一個徐燕芝也說不準。

他回來的時間比她想象中的還要久,久到以為他會去別的馬車或者外?駕篷就寢。

因為這次老實地吃了藥,徐燕芝在他回來前都睡了一覺,因為對於?他實在是忌憚,死撐著沒有睡太死,等他一上馬車,徐燕芝就驚醒了。

她看到他抬手掐了唯一的燭火,馬車內陷入一片黑暗。

隨後,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徐燕芝心中警鈴大?作,強打著精神?問他:“你”

“我並不是乘人之危。”崔決與她解釋,躺在了雙人榻的最邊緣,長發還留有濕潤的水汽,“我與他不一樣?。你生著病,如?果有不舒服,你可以喊我。”

她不知道他指的“他”是誰,難道是他說的什麽上一個自己?

可崔決就是崔決,在她心裏,都很讓人不喜。

徐燕芝心中嫌棄了一會,在黑暗中,隱約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梁,知道這是他睡覺一貫的姿態,這個人就連睡姿也一板一眼的。

她好煩,就是那?種明?明?你討厭他,卻還知道他許多習慣,因為曾經的他們是那?般親近。

崔決突然出聲:“你心中還有別人嗎?就像另一個你一樣?,跟你說話,之類的。”

“你在說什麽啊?”徐燕芝迷迷糊糊地問。

崔決以為她沒聽?懂,又解釋了半天,徐燕芝又理解了一些他現在的狀態。

也就是說,他的重生,是前世的他住進了他的身?體裏,但兩個人又是獨立的。

比她還要離譜。

久久的沉默之後,她本?來快要支撐不住,都想睡了,以她的了解,崔決還不至於?對一個病人做什麽。

誰知崔決又問:“你與我前世,是否行過**?”

他認為,這個不能聽?信一人之詞,還是問一下另一個人比較好。

“……你閉嘴!”

年輕的郎君和少女之間,總避免不了發生些摩擦。

徐燕芝和崔決也不例外?。

士族大?家,家風門第?如?森嚴壁壘,壓抑許久的人們更是對追求刺激樂此不疲。

曾幾何時,二人也在崔府的隱蔽之處,瞞著長輩做出些出格過火的事,花樣?雖多,但總歸都沒做到最後一步。

徐燕芝這麽想著,不屑地嗤了一聲,將自己縮的更緊,更安全地貼著車壁,許是藥物的侵擾,也許是累極,不一會就真的沉入夢中。

隻?有崔決,睜著眼,直直地望著車頂,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