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下了一場大雪, 大齊在銀裝素裹中迎來了新的一年。
而崔氏一族在節日時分,卻無平時那般講究。適逢上元節,金吾不禁夜, 崔府也會不會設立宵禁, 對魚龍花燈期待的人, 便一個個盛裝打扮,天還沒黑就要約著?出行。
隻剩下火紅的燈籠掛在屋簷下, 為雪天裝點出幾分暖色。
能文能武等人拿著?從庫房那裏送過來的裝飾品, 蹲在牆根下竊竊私語。
能武:“你不覺得三郎君最近很奇怪嗎?表麵上確實沒什麽出格之舉,可屢屢看他犯頭疾, 有時也會把自?己關在屋裏不出來。還有幾年都見不到?一次麵的家主?近日也頻頻現身, 我這個月最起碼見過他兩次。”
能文簡直不敢相?信能武的腦子, 瞪了他一眼?,才說道:“你是難不成最近才發?現三郎君變得很奇怪的嗎?早在一年前……”
他話說到?一半,抬頭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確定無人後, 才敢繼續說下去:“一年前,表姑娘意外去世後, 三郎君就變得怪怪的。”
“可!”能武剛想說什麽,被?能文捂住嘴巴, 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神, 能武才點點頭,放低了音量, 說道:“我跟郎君的想法一樣, 我也覺得那次的事蹊蹺的不行, 先不說家主?突然插手,把三郎君禁足了兩個月之久。當時, 表姑娘才去了幾天,青陸閣竟然離奇起火,連同?表姑娘的屍身一起,什麽都燒沒了,那會不少傳言是表姑娘死不瞑目,一時間搞的人心惶惶,府中請了不少道士做法,就連我晚上做噩夢都要夢到?她。”
能文歎了口氣,搖頭道:“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還不如一把火燒光了,別給後人留太多念想。三郎君查也查了這麽久,再過上一兩年,總會接受現實吧……”
雖然說自?己操心自?己的主?子算是白操心一場,但能文心裏還是覺得,三郎君對表姑娘上心的緊,如果不是表姑娘出了意外,說不定二人還能傳頌一段佳話呢。
表姑娘去了一年,像能武這種缺根弦的人,如他能文一般的小嘍嘍,也覺得表姑娘這事蹊蹺,三郎君怎麽會不知道?
跟在三郎君身邊久了,稀奇的事他也見得多了,他不敢妄斷,但總會覺得,若是真的能查到?什麽至關重要的線索,從中牽扯出的人,絕對不單單隻會是一個“從汴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鎮上來的表姑娘”這麽簡單。
第58節
他們跟在他身邊許多年了,深知他的個性。
他們三郎君,從來不是一個離經叛道的人。他恪守禮節,對人溫善,做事從不落人口舌,雖不是嫡長子,卻也是崔氏一族最看中的人。
不是他瘋了一般去追查表姑娘的行蹤,能文都不知,他對表姑娘存了怎麽樣的心思。
所以,能文又?給他悶聲?地?貼了另一個標簽,三郎君還真是怪癡情的。
換了他,他不一定能做的到?。
能武看著?能文一副遊離天外的模樣,欲言又?止,舉起手中的燈籠,問:“這燈籠還掛不掛了?”
他舍不得手裏那點東西,本熱熱鬧鬧的上元節,就屬他們臨漳院冷冷清清,要說三郎君也沒拘著?他們做什麽不做什麽,可他們一個個就是不敢布置。
能文提議:“要不……”放他們自?己房裏去?
“你們蹲在這裏做什麽?”
崔決一身狐裘,像一個單薄的魂魄一般,出現在他們身旁。
三個人對視著?,能文崔決一襲銀鼠皮大氅,從柔軟的皮毛中露出一張白皙如玉的臉,年都快過完了,也沒見郎君怎麽長肉,還是這般清瘦,但他身材挺拔,單隻是站在那裏,就讓人生出畏懼。
尤其是他們在背後議論了表姑娘,能文更害怕了,隻能祈禱三郎君什麽都沒聽見。
他喉結一滾,“三郎君,庫房那邊剛給了我們點裝飾,東西太多,拿不下便在這裏休息片刻。郎君是要外出嗎?”
崔決頷首,倒沒對他的說辭深究,也沒回?答他的問題,“你們將那燈籠掛上吧,我已經吩咐了周蒙,差他去庫房支些銀子,一並分給院裏的人,既是上元節,也是你們幾個月來辛苦做事的獎賞。”
能武第一個竄起來,“多謝三郎君!”
邊說著?,還用?胳膊肘懟能文,能文才反應過來,一齊向?崔決道謝。
待崔決走後,能文看著?崔決離去的背影,總覺得哪裏不對頭,卻又?說不上來。
思來想去,還是先同?能武掛上一邊一個掛上一個燈籠再說。
崔決離開不久,便撞上了近日風頭正盛的四郎君崔琅,他酒意正濃,看到?崔決經過,就上杆子往崔決身邊湊。
“三哥,這是去哪?”他醉醺醺的,走過來時散著?一股濃鬱的酒味,“是要去找父親嗎?恐怕今日不行啊。”
崔決本無意與他交談,可這人擋在前麵,他隻能停下腳步,看他打算說什麽。
“父親今日高興,便邀我與他小酌了幾杯,”崔琅腳步不穩,搖了搖頭,手掌拍在崔決的肩膀上,“大約現在還在睡吧,你別去打擾啊!實不相?瞞,我還偷偷去了父親的書房!”
崔瞻遠一般不會叫人去書房,除非像他想讓人來,比如徐燕芝的那次道別。
今日袁駕不在,崔瞻遠喝了酒,崔琅止不住好奇就在門口透過門縫看了一眼?。
崔決輕輕別過身子,微皺了眉頭,看著?醉態百出的崔琅,“四弟,我看你也醉了,今日天冷,還是快些回?院中,莫要染上寒症。”
本是一句客套的關心話,崔琅卻聽的渾身不舒服,像在他心中點了火一樣。
“我身子骨好得很,崔決,就算我害了病,之後家裏的事也跟你無關了!”
崔決不願再與他多費口舌,瞥了他一眼?,暗藏著?些許輕蔑。
這零星的輕蔑就像是在火/藥旁邊的火星子,一下子將崔琅氣的炸開,借著?酒勁與他吼道:“甩什麽臉子,真以為有人會在乎你嗎?以前誰都看不起我,可現在呢?父親將家族裏的事務交給了我!”
他雙手握拳,渾身都在顫抖,張狂又?放肆地?說:
“人人誇讚的君子又?如何,嫡子又?如何,若不是大哥身體羸弱,還輪得到?你管家?!”
見著?崔決不說話,隻是冷眼?看著?他,他嗤了一聲?,麵目猙獰道:“你不說話了?是不是無話可說了?你看看你現在是什麽樣子,你知不知道父親現在有多討厭你,為了一個女?人——”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崔決反手壓住了手臂,一腳踢在他腿彎上,讓他直直地?跪在地?上,一道動作行雲流水,反而同?是崔家的同?輩人那位,卻如同?一攤爛泥。
“崔決,你還敢動我?!”這攤爛泥還會叫囂,“你要是敢動我一下,父親知道了,看你吃不吃家法!”
手上的事情是越差越多,可線索一多即亂,等到?將他們全部理清,這些線索的源頭又?指向?了自?家。
可父親的竹院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十分難進,正巧有個送上來的,便用?之。
“你認為我不敢?”崔決一腳踏在他的後背,麵無表情地?去扯他的胳膊,在即將將他的胳膊已不可思議的角度彎折的臨界點,“你隻需告訴我,父親的書房裏有什麽?”
“哎喲,三哥,你別使勁,我去那幹什麽啊!父親的書房裏能有什麽啊,就是文房四寶啊!”他聽到?自?己的胳膊哢嚓一聲?,伴隨著?劇痛,應該是脫臼了。
“我、我想想,你得讓我想想啊……”崔琅喝醉了酒,又?被?崔決威脅,一時間的口無遮掩也止住了,隻能絞盡腦汁拚命回?想,“也沒什麽奇怪的,就是他將自?己的畫全部掛在一起,我從門縫裏看,像是無數雙眼?睛在盯著?我,把我嚇個半死,喝了酒膽子足,我再一看,畫裏麵是個美人,好看是好看,就是所有的畫都一模一樣,成千上百的,我都看著?眼?暈……”
崔琅自?以為自?己隨口說了一個最不起眼?的事,崔決一定會拿他沒辦法。
那些美人圖,崔瞻遠偶爾拿出來畫畫,也沒人在意他個人的愛好,更從未將它們掛在一起,所以沒人知道他到?底畫了多少幅,更離奇的是,這些美人圖都是一個人。
果不其然,崔決聽到?後愣了一下,手下鬆了力度,讓崔琅輕飄飄的躺在地?上,哀嚎道:“脫臼了,三哥胳膊脫臼了,你幫我接上。”
崔決當然不會理他,他凝思片刻,又?匆匆走回?臨漳院。
……
敘州偏院。
不僅僅是長安,離長安不算遠的敘州也下了大雪,大雪將青色的石瓦覆蓋,過了幾日,屋簷邊的雪化成水,凝結成了一條條冰淩。
“燕娘,你看我帶回?來了什麽?”從院門口走進來一個長相?嬌俏的小娘子,她也是小小的身板,力氣卻是實打實的,將手中的扁擔一放,將裏麵的好貨展示給徐燕芝看。
彼時的徐燕芝正舉著?笤帚,墊著?腳尖,清理著?尖銳的冰淩。
“黃鸝,你怎麽這麽久才回?來?”
她還昂著?頭,沒看到?黃鸝被?問後的臉紅瞬間。
“你先別問,你先看看這扁擔裏的。”
黃鸝是她離開長安後,在路上遇到?的一名?小娘子。
黃鸝比她小上幾歲,性格天真活潑,跟她同?出身不說,也是回?一些說學逗唱的把戲,實在是頗有緣分。
徐燕芝一問,黃鸝本也是打算是敘州唱唱戲謀個生路,幹脆二人一拍即合,在敘州城中最邊緣的地?方租了間院子,共同?分擔租金,二人就在這裏一邊安生度日,一邊靠手藝活賺錢。
她賣的不多,幾天才縫好一個,平時就是收拾收拾院子,在敘州四處逛逛,
冰淩一個個都掉在地?上,嘩啦啦地?響成一片。
徐燕芝將掃帚放在一邊,手抹著?幾下粗布圍裙,才去看她扁擔裏的東西。
居然是滿滿兩筐銀絲炭。
“這碳是哪來的?”她狐疑地?打量著?黃鸝扛回?來的一扁擔炭火,雖說以她現在手上的錢,冬日裏用?上銀絲炭倒沒什麽問題。
但她早年吃夠了苦,上輩子在亂世中沉浮許多,並沒有養成大手大腳的習慣。
普通的炭火就足夠過冬了。
現在住的院子裏這些錢雖然夠她用?上許多年,但之後的事,誰又?說的清楚,她必須要為自?己打量。
財不能外露,畢竟他們是兩個獨身的娘子,真遇到?什麽事恐怕很難招架。
等到?戰事起,她可能還要用?這些錢傍身。
“是我最近認識的郎君送我的。”
“他是個好人,他還說會對我好,要把我帶去長安,住進大宅子裏!”黃鸝道:“燕娘,那可是長安!我從未想過的地?方,而且還有大宅子!我能在那裏當奶奶,很多下人伺候呢!”
“我想……以身相?許。”黃鸝沉浸在錦衣玉食的幻想中,嗬嗬地?傻笑,“燕娘,如果我哪天離開了,你也不要太想我!”
“這你都能信?”徐燕芝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兩筐銀絲炭而已!如果你覺得我們需要銀絲炭,你可以跟我說呀!要是這個人把你賣了怎麽辦?”
“可是……”黃鸝本來興高采烈的,沒想到?被?徐燕芝潑了一盆冷水,她嘟著?嘴,有些小情緒,“我知道姐姐為我好,可是……他不是那樣的人,真的。”
徐燕芝歎了口氣,真想把自?己的經曆給她講一講,但她忍住了,苦口婆心說道:“黃鸝,以後他要說什麽,你且問他家裏是做什麽的,問問他家裏還有哪些人?他說把你接去長安,要是做妾你也心甘情願嗎?要是他哪天不喜歡你了,你再不能依靠他,誰都可以輕賤你。你不要信他,讓你做什麽,你就找借口回?來,說家中有事,懂不懂?”
她知道有些男人,總會變著?法子騙年輕的娘子就範,黃鸝年紀小受到?一些風月老手的讒言,被?吃了豆腐的事情常有,不僅如此?,失了清白的事更是數不勝數。更有意外懷了孩子又?被?拋棄的,更好一點的,就是放在宅子裏當外室。
哪能碰到?那麽好的人呢?
她之前看過的話本,杜十娘那事不就是講的這些?
她曾經也不信,自?己生來努力當個善人,為何一些破事要輪到?自?己身上?
可人事無常,她這麽想著?,還不是傻乎乎地?被?人騙了?
可不能再讓黃鸝與那人見麵了。
“我知曉了,燕娘。”黃鸝淚光盈盈,抹了把淚,“可是……”
黃曆情竇初開,徐燕芝也覺得自?己說的話太傷人,應該再委婉點的。
她將黃鸝擁入懷中,輕輕拍著?黃鸝的背,“若你有什麽想要的,跟我說,這兩筐銀絲炭,明日去給她送回?去吧。”
“可是我……唉,我知道了。”
黃鸝第二日早早出了門,徐燕芝路過她的屋子的時候,還留著?上好銀絲炭燒灼下來的餘溫。
徐燕芝就知道,黃鸝嘴上這麽說,可她就是個不撞南牆不回?頭的人。因為她也在她身上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她擔心黃鸝,便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後,看看她認識的到?底是什麽樣的男子。
一路上,徐燕芝都覺得可笑極了,送兩筐碳打發?誰呢!
可偏偏她們這些從小受過窮的女?子,又?恰好能被?這碳打發?掉。
正常的小郎君應該都是送玉佩,送香囊,甚至送珠釵吧?
這人一定是一個風月老手。
黃鸝並不難跟,畢竟她現在一心想跟自?己的情郎匯合,路上什麽事都擋不住她的小鹿亂撞,眼?看著?她進了敘州上好的酒樓,徐燕芝也塞給小二幾枚銅板,叫他不要聲?張,指了指
“這位小娘子,等一下,今日可不能進來。”誰知那小二收了錢,是沒有聲?張,卻也攔下她。
“那剛剛那個小娘子不是還可以進去嗎?”
“那位小娘子是今日貴客的客人。”小二衝她伸出手掌,“你要進去也行,一口價,二兩銀子。”
這真是獅子大開口了,要不是今日正事在身,徐燕芝高低要給他二兩大耳光,現在……也隻能給了。
小二收了錢,徐燕芝便問:“那貴客在哪?”
“二樓清雅居。”
徐燕芝望了一眼?在角落裏消失的黃鸝,以最快的速度跟了上去,待到?了門口,她留了個心眼?,將耳朵貼著?牆角,細細地?聽著?裏麵的動靜。
“卿卿,你怎麽一副要哭了的模樣?”
“我沒有,是見到?郎君,太開心了……”
這聲?音,她怎麽就那麽似曾相?識呢?
好像在某個牆角,也聽過。
第59節
她靈光一現,心砰砰直跳,差點生出了想走的衝動。
是崔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