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徐燕芝接過那撥浪鼓不久之後, 外麵便下起了雨,不到一刻,青石旁的雪水就匯聚成了溪流, 好似要將那些?陳年舊事?刻意衝刷一般。
徐燕芝與其他兩人坐在沒被鎖住的側屋, 這裏已經有將近二十年沒有修整, 她垂著頭看?著手上並沒什麽稀奇的撥浪鼓,腳下不安地點著地麵, 便能?聽見臀下被蟲蟻腐蝕了的圓凳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在聞家出事?後, 那會?朝/政有變,聖上的手還?來不及伸到這裏來, 郎君把這祖宅轉交給了一位遠房表親, 才讓這百年老?宅得以?保留下來。那親戚也是個掛名的, 並不敢再摻和聞家的事?,索性將我和我丈夫安排在這裏守著,說隻要見了徐娘子, 就要把這個撥浪鼓交給您。”
老?嫗滿麵慈祥, 端著茶杯遞到徐燕芝手旁,笑吟吟地示意她接住:“也將近過去二十年了, 就剩我一個人在這裏等著娘子了,我還?以?為就我這具身子, 是等不到娘子過來了, 二十年了,娘子終於過來見老?奴了……”
說罷, 老?嫗的淚水在她布滿褶皺的臉上縱橫交錯, “娘子, 你可知,這麽多年來, 我和夫君日夜照看?這座宅子,每日守著這門,就是希望能?聽到一個叩門聲,看?見一張熟悉的臉……可惜,前些?日子,我夫君也去了……”
“您,節哀。”徐燕芝愣了一瞬,將撥浪鼓放在腿間,接過那杯熱茶,為了驅寒,她抱著茶杯,緩緩抿了一口,“阿娘之前也來過這間宅子嗎?可是我阿娘……並未和您說的那位,有過婚約。”
“當時是……發生了一些?事?的。”那老?嫗抹掉臉上的淚水,說道:“當時,徐娘子與郎君兩情?相悅,隻是因為二人門第懸殊,在婚事?上一直耽誤著,而娘子的娘家也不願為她的婚事?出力,更是遭到那家嫡長子的傾力反對?。”
“但你說,郎君都將娘子帶到祖宅裏來了,連祖宗都見過了,還?不能?證明郎君對?娘子的感情?嗎?”老?嫗說:“郎君一直沒娶妻,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娶到徐娘子。再者說,郎君也一直在記掛著您,就算二人並未成婚,郎君也是將徐娘子看?成自?己的夫人。”
“可您有所不知,我阿娘,後麵是成了婚的。我有阿父的。”
如果這個聞世子和阿娘是真愛,那她阿爹又是什麽?
“那是郎君的貼身侍衛,徐承彬。”老?嫗佝僂著腰,與徐燕芝離得很?近,看?見她就如看?到自?己的骨肉一般,親切極了,“當年,聞家出事?以?後,郎君就派他的貼身侍衛,帶著徐娘子離開了崔家。”
她不知道的,還?是太?多了。
屋外的雨雪好像也為她的感受到作?亂,劈裏啪啦敲打著屋簷,讓一切都變得更加混亂。
她此時好似知曉了崔決當時的心情?,多年來信任敬重?的父母,在一瞬間化為烏有,而你的父母另有其人,你在人世間借著假象渾渾噩噩地度過了十幾年的時光,多年來的信仰也隨之崩塌坍塌,一切擁有的曾經都變得虛假無比,不複存在了。
而且,若他們說的都是真的,她和崔決,豈不是……
她的視線又回到了鞋尖,蒸騰起來的水汽為她的雙瞳拂過一層朦朧的水霧,她支吾了一聲,裝作?不經意地去打量崔決。
這還?是在那老?嫗交給她撥浪鼓前,第一次看?崔決。
也不是正?常的打量。
她小心翼翼地從自?己的鞋尖,移到那人的鞋尖,看?著他雖正?襟危坐,雙腿卻也緊繃著。
“您真的沒記錯嗎?”她借著二次喝茶的契機,故意將雙臂抬得更高,去看?崔決麵上的表情?。
她的眼波一轉,卻發現崔決也在看?她,二人的視線對?上,這次,是她先心虛地移開了目光。
導致她喝茶都嗆到,她躺著將舌尖伸了出來,小口小口地呼吸著。
“咳咳!”她手掌並攏,小幅度地扇著涼風,說道:“您或許知道,那位聞世子,應是有一個側妃的,那位側妃呢?我以?為,她也是有一個孩子的。”
老?嫗沉思了一會?,回答:“郎君嘛,是有一位側妃,可至於有沒有身孕,這老?奴不太?了解,郎君不愛提及他的側妃,老?奴也從未見過。”
徐燕芝緩緩點了點頭,更加不敢看?崔決了。
她感受一道幽邃的目光,死死地扒在她身上,讓她渾身動彈不得。
此時,又聽老?嫗問:“徐娘子如今身在何處?徐承彬將她照顧的好嗎?他是聞家的死士,讓他去照料徐娘子,便是天大的福氣,理應鞠躬盡瘁。”
“我阿爹已經去了,阿娘也……病逝了。”提到這些?,徐燕芝的心裏就酸酸的,就跟她剛剛喝到的茶水,是由醋泡成的一樣。
那老?嫗的笑容僵了一下,“……唉,真是造化弄人。”又幹笑了兩聲:“不過,隻要小娘子你還?在,一切便沒有白費,您一定要拿上這東西,這是郎君這麽多年來,最為遺憾的事?。”
“可這是一個……撥浪鼓……”她看?著這個平平無奇的撥浪鼓,還?是嶄新的,和自?己兒時玩慣的,都舊了的撥浪鼓很?是不一樣……對?了,她阿娘也給她過一個撥浪鼓,再去瞧手上這個,好似真看?著,差不多。
“這老?奴就不知道了,老?奴隻是一個下人,隻知道這是郎君的心意。”
說罷,她又道:“希望這二人,在黃泉路上能?夠再遇吧。”那老?嫗說完,才將那皺巴巴的眼皮轉向崔決,見著他麵色不虞,才又賠上了一個笑臉。
“哎呀,我倒是光顧著跟小娘子您說了,瞧我這禮數,我還?沒向這位郎君問好,屬實是我的錯,還?沒問過,這位郎君與我們家娘子的關?係是?”
徐燕芝聽見這句“我們家娘子”,竟渾身一縮,怔忪片刻後,聽到他
“我是她夫……”
徐燕芝:“他,他就是……”
“我是她夫君。”
徐燕芝:?
徐燕芝剛想開口解釋,就被崔決一個眼神壓了下來,隨後,就聽見那老?嫗說道:“原來娘子已經婚嫁,姑爺看?著可真是一表人才,氣度不凡!你們來到這裏定是累了,二位就在這裏稍等片刻,等老?奴為二位收拾一間房間出來,二位便休息吧,等到明日,小娘子還?有什麽想問的,老?奴必定知無不言,好好與二人聊聊。”
“不必。”崔決將茶水放在一邊,那杯茶還?帶著溫度,但已然沒有先前的熱氣,“我們已經定了城中客棧,您老?人家身體不好,就不勞煩你在這時候再去收拾房間了,明日我們會?再過來的。”
說罷,他便起身,拉著徐燕芝與那老?嫗道別,離了這聞家祖宅。
徐燕芝的手被他的大掌包在手心中,小心地攏緊,茶杯帶來的溫度將他的掌心一並烤熱,將那溫熱再傳遞給她。
她的手終於不再那麽冷了。
外麵的雨還?在下著,倒是沒有方才那麽大了,不過就看?那石階下堆積的水攤,一腳踩下去,足以?將她半/身弄髒。
第70節
她現在腦袋是很?亂,想等著回去再與他提起這件事?,如果他們是兄妹,那麽他們已經違背了人/倫……
她還?在想著,崔決已經蹲下身,抱著她的腿彎將她高高舉起,她下意識地叫了一聲,將雙手貼在他發頂上:“崔決!”
手中的撥浪鼓,因為升騰起來的身體,咚咚作?響。
“我抱你回去。”
徐燕芝沒崔決的力氣大,自?然是反抗不了。
如果他們是兄妹,那這樣便已經是親密的過頭了。
她也知道,自?己還?與崔決發生了那樣的關?係,甚至,上輩子就已經越了界。
她甚至知道,崔決根本不在乎他們之間有沒有血緣。
但是……她昂著望著並不算青藍色的天穹,晶瑩的雨滴降落在她臉上,刺進她的眼眶中。
“崔決,你有沒有發現一件事?。”
崔決應了一聲,語氣帶著些?欣慰,
“那老?婦的話,漏洞太?多。”
她一隻手越過崔決的脖頸,一隻手擦著額間的水露,“不是說的這個……你這樣,我好像你的一把傘。”
她腳上是濺不到汙水了,但她現在上半身都快被打濕了。
“要不,你還?是放我下來吧……”
崔決怔忪了一瞬,借著她搭在他脖頸邊的胳膊,將她換了個姿勢抱在懷中,輕輕說道:“抱歉。”
“你剛剛說那老?婦的破綻,是怎麽回事??”
“假設崔瞻遠的話是假的,我不是聞佑褚的孩子,徐蕊的孩子是他的骨肉,那為何你僅有十七歲,聞家被斬首時,是二十一年前。”
“也就是說,我更符合這個條件。但至於為什麽那個聞佑褚隻認定你,我們還?需要再查。”
徐燕芝飛快地回答:“那要是我娘謊報我年齡怎麽辦?說不定我現在已經二十一歲了呢!”
崔決輕輕偏過頭,帶著一絲疑惑看?著徐燕芝。
徐燕芝被他盯著心裏發虛:“好吧不可能?。”
她有些?不習慣道:“你還?是將我放下來吧……”
“有人進來了。”
崔決迅速側身,躲進一處陰影中,將懷中的徐燕芝抱緊,像一隻護幼的狼犬。
徐燕芝透過他銳利的眸子向外探去,卻看?到幾個蒙麵黑衣人從外麵的房梁上跳進院中,像幾隻獵鷹一般,在院中不斷地搜尋著。
她又想到了自?己被追殺,甚至有一次並未逃出生天的恐懼。
他感受到徐燕芝呼吸一滯,抓緊了他的胸襟。
伸出手來,將掌心貼在她的臉頰上,安慰道:“別怕,我保護你。”
那隻手是用茶杯溫過的,是帶著暖度的,他的一點點小伎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