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嘉十三年冬日, 長?安皇城。
明明早已過了早朝的時?間?,乾清宮內殿前,卻還站著七八個穿著朝服的官員。
其中, 有人滿頭華發, 有人不過壯年, 也有的富於春秋,但此時?都?擠在一?起, 嘁嘁喳喳地討論著當今天下大?事。
在他們的不遠處, 還有一?位不過弱冠的年輕郎君,他皮囊生的有些陰柔, 麵若好女, 走起路來, 甚至顯得有些弱不禁風。
他來回踱步,臉上的不耐煩多於擔憂,終於, 他在又一?名太醫從殿門口跑過來時?, 爆發了。
說?出口的話卻沒像他本人一?樣文弱。
隻聽他吼道:“在吵什麽!有什麽可吵的!”
輕聲?細語的討論聲?戛然而止,就在一?群人麵麵相覷之時?, 那位一?頭華發的長?者率先站了出來,衝那人恭敬地行禮, 道:“太子殿下, 我等在談今日肅州節度使謀反一?事,還望能請您盡快定奪下來, 往肅州增兵平叛才是。”
被稱為太子殿下的少年立刻反駁說?:“為什麽讓我來決定, 為什麽不讓父皇來決定?我又不知道該派多少兵, 我從來都?沒出過皇宮,肅州那裏的事情又關我什麽事?”
“可……陛下不是已派您監國, 肅州節度使謀逆一?事,不可耽誤啊!”
肅州地處北方,緊鄰隴西,隴西節度使兵權在握,卻遲遲沒有動靜,恐怕正隔岸觀火,等到肅州節度使清掃在肅州的朝廷駐兵,說?不定也反了,若是二?者相爭那暫且可以保持製衡的局麵,若是二?者聯手,恐怕火勢要繼續往中原燒了。
其實早在齊明帝之前,中央的兵權已由?這些藩鎮分割,隻是在齊明帝在位的十幾年中,一?直努力讓藩鎮收納的兵力回歸朝廷,力求製約藩鎮勢力,可近幾年來聖上的身體每況愈下,各方手握兵權的藩鎮已經躍躍欲試了。
再者還有一?點,肅州為大?齊的邊境,外族早就對漢人的地盤虎視眈眈,若再不派兵平叛,將來便不僅僅是內鬥。
太子給出自己的答案:“我是監國,但是我也不懂這些啊,有什麽事不能問父皇嗎?”
“可陛下現在……”
白發蒼蒼的老官,望著一?批又一?批進出入內殿的太醫,雖他有心,但現在聖上的情況不容樂觀,但肅州之事又迫在眉睫,當今太子又頑劣不堪,這……這該如何是好……
“怎麽,我父皇隻是重病,他還沒死呢!等到他情況好轉了你?去問唄!這種事情就別問我了!難不成你?還巴著他死不成?!”太子徹底沒了耐心,此時?從內殿出來一?個端著銅盆出來的內侍,正巧經過正對峙的幾人身邊,而太子一?甩袖一?瞪眼,將怒意肆無忌憚的發泄出來。
在太子的怒視之下,竟被嚇得沒骨頭地崴了腳,手中的銅盆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而銅盆中的水也翻了出來,灑在光滑的石階上。雖被石階旁的縫隙吸收殆盡,但濃濃的血腥味不禁讓眾人豎眉聳鼻。
“太子殿下!”那內侍驚呼一?聲?,軟了腿跪在地上,哪裏管得上自己的腳痛不痛,嚇得一?刻不停地給太子磕著頭,“奴婢罪該萬死,太子殿下,您沒受傷吧!”
那銅盆離太子還有幾步遠,定傷不到太子,可太子並未吭聲?,隻是靜靜地看著內侍磕頭,就算是額頭都?已滲出血跡,他也沒打算叫停。
“先皇吐血不止,臣等已盡力而為,恐已……無力回天。”太醫跪在太子麵前,長?歎一?聲?,衝他叩首,“太子殿下,請節哀。”
其他人聽聞太醫這麽說?,臉色皆是一?變,一?時?間?,所有人跟著太醫一?起跪下,而太子沉著眼,默默掃過一?張張或驚恐,或痛苦,或悲傷的臉。
倏地,指著方才與?他對話的老臣大?罵:“我都?說?了我什麽都?不會?,你?還要繼續與?我說?!瞧你?說?的那些話,豈不是你?將父皇害死的!還有你?,你?!!”
他指著跪在他身前的太醫,還有仍在磕頭的內侍。
“拉下去,砍了!”
“微臣冤枉啊!微臣實在是心係百姓,才說?出這樣的話……”
雙鬢皆白的老臣,顫顫巍巍地跪在地上,“微臣已效忠大?齊三十餘年,如今大?齊內外憂困,請殿下饒微臣一?命,讓微臣的命,盡忠於大?齊吧!”
“殿下饒命啊!”太醫苦不堪言,“殿下,微臣真的盡力了,求殿下收回成命!!”
此時?那內侍也顧不得別的,拉著太子的褲腿,乞求著。
太子乖張實在可怕,而齊明帝子嗣稀少,多年來隻有一?個男孩,自然隻能由?他繼承大?業,可明眼人都?明白,這位太子……哦不,或許應該稱呼他為少帝了,少爺不學無術,喜怒無常,行事偏執,若是由?他繼承大?業,恐怕大?齊的江山都?要斷送在他手中。
雖然皇權在上,卻因為他為人著實不合理,竟無一?人聽從他的命令。
也就是這時?,在一?眾跪下的人群中站起來一?個穿著官服的中年人,他習慣性地背著手,不緊不慢地說?道:“怎麽,如今先皇駕崩,太子殿下自然是皇帝了,皇帝的命令,難道你?們都?不聽嗎?!”
崔瞻遠單腿跪立在少帝麵前,說?道:“陛下,我願意為您效犬馬之勞,您看如何?”
本該是舉國哀悼的濃重悲傷,卻在這一?瞬間?,變得更?加詭譎。
隻有少帝邪邪地笑了,跳著拍手道:“好啊好啊!金吾衛,金吾衛!給他刀!快給他刀!”
左右金吾衛兩人對視,在皇權下別無選擇,其中一?人上前,將腰間?佩刀遞給崔瞻遠。
崔瞻遠一?把拔出佩刀,一?腳踩在耄耋老人的肩膀上,鋒利的刀刃將將抵著他的後頸,那老官嚇得渾身顫抖,嘴中話語卻依舊鏗鏘有力:“先皇亡故,大?齊陷入前路坎坷,若我亡故,大?齊將永無寧日啊!你?,崔瞻遠,你?是非不分,你?、你?——”
“這你?就說?錯了,現在的皇帝是誰,你?難道不知道嗎?我隻是在奉旨行事而已。”他緩緩舉起刀,好似想把他的死亡拉長?……
這樣的老骨頭,害怕起來的模樣真是可笑。
“唉,張閣老,莫再做無謂的掙紮,下去之後,也別來找我,我也隻是奉旨行事。”
他的話音剛落,揮刀斬下閣老的腦袋,瞬間?鮮血四濺,周圍人無一?幸免於難,甚至有膽小者,已然被嚇破膽,濕了褲子。
張閣老怒斥崔瞻遠時?的表情就這樣永遠的定格在了他的頭顱上,血淋淋的腦袋滾在地上,誰也不敢去看。
隻有少帝,他嘿嘿一?樂,竟然把老臣的腦袋當個蹴鞠一?樣,踢到一?邊,踩上兩腳,看著圓滾滾的腦袋落下台階,不知道被摔成什麽樣。
他看著自己被血沾濕的錦靴,就沒興趣了,說?道:“你?們還愣著幹什麽呢?其他人呢?聽我的話啊!”
其餘人再也不敢不作為,隻看著那無辜的太醫和闖了禍的內侍被拖下去,從眾人的視線中消失了。
而崔瞻遠再次跪在地上,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樣,說?道:“微臣還願為陛下解憂,平叛肅州叛亂!”
少帝不懂其中的是非曲直,他隻覺得,有一?個可以聽他的話的人為他解決了此事,那他就可以繼續待在皇宮中,做他想做的事情了。
他要看殺人,要看奴隸為了活下去互相爭鬥!上朝太無聊了,父皇和這些老臣也太愛說?教他了!
不過太好了,現在他們終於不在了!
以後他就是皇帝了,他也要培養親信,讓別人都?聽他的,他說?一?就是一?說?二?就是二?!誰都?無法違抗他的命令!
他指著崔瞻遠,笑眯眯道:“好啊,朕即刻命你?為龍驤將軍,去踏破肅州!”
“臣領命!”
慶嘉十三年終,天下素縞,齊哀帝繼位,改國號為昌德。
……
徐燕芝被崔決解了穴位,環著腰攔在懷裏,又覆在她耳邊,壓低音量,說?道:“你?將鞋襪穿好,我去馭馬,趁他還沒回來之前,離開這個地方。”
“他方才是不是很怪?我剛剛不小心把那鼓皮露出來了,他的語氣一?下子就變了!”徐燕芝在崔決身邊可使用不了鯉魚打挺,她極其想印證自己的猜想,她垂下腰,勾起自己那雙鞋,一?邊兜著自己的繡鞋,無意識地往崔決身上靠。
軟膩的肌骨似一?攤水,似乎是要崔決懷中化開一?般。
崔決手指微顫,掐了一?下她那不堪一?握的腰肢,才定下心神道:“站好。”
“這裏的人,恐怕跟聞家?脫不出關係,但不知是敵是友,先走為上。”
但等崔決將馬牽了出來,再一?轉頭,卻發現徐燕芝已經消失在了院中。
他先是打開車門查看,又在院中繞了一?圈,依舊不見徐燕芝的蹤影。
他頓時?心若擂鼓,一?種難以忍受的疼痛感直直躥上頭頂,他眼瞳近乎黑了一?瞬,又勉強看清前方虛掩著的木門。
燕燕。燕燕。燕燕。
我的燕燕去哪了。
他的心快要糾成一?團,甚至每一?次呼吸,都?讓帶動著他全身潰痛。
腦中繁雜的聲?音近乎要將名為理智的琴弦撕碎了。
好吵。吵死了。
他也想見燕燕。
別吵了!
倏忽間?,崔決取下手中環首短刀,猛然向自己另一?隻手心紮了過去,掌心傳來的劇痛讓他短暫的複明,也讓他得以再維持一?會?清醒。
他平靜無波的俊眼看著汩汩而出的鮮血,手腕一?轉,用短刀繼續摳挖著傷口,似乎將那肉骨都?要翻出來,盡管那手掌已經被血完全浸染。
“你?別、別自殘啊!你?是不是有受虐傾向啊!”
從房頂傳來的男聲?,讓崔決瞬間?將手中的短刀擲了出去,而那人倒吸一?口氣,竟然用兩隻,“我本以為你?是哪來的不食人間?煙火的高門士族,誰想到你?這麽有毛病啊?”
薑及雨本是打算先去找村裏人說?鼓皮上的虎紋一?事,但轉念一?想還是先將二?人帶過去一?個,這個四娘身邊的這什麽三郎一?看就不是什麽省油的燈,可能他方才的反常已經暴露了,說?不定他們馬上就要跑呢!
第75節
還是先帶走這個四娘,她看起來傻乎乎的,比三郎更?容易說?話。
而且是個漂亮的娘子。
先帶她去見村醫比較好。
他屏氣凝神踏上房頂,就看到三郎在院中找四娘,當他拿出腰間?的佩刀時?,他以為自己被發現了,卻沒想到看到的是這樣的一?幕……
這樣一?看,他確實不是省油的燈,但這也太不省了吧!
哪有人找不到妹妹直接刺自己的啊!
但崔決並未回答他任何,因為在他看見薑及雨懷中的雙目緊閉的徐燕芝時?,
弦終於,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