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節
徐燕芝見到崔決醒了, 心中的巨石也落了下來,她?眸光落在被?勾住的小指上?,不自在地試圖抽開手, 卻被?那人拽的更緊, 使如玉的肌膚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我沒?有受傷。”
她?安撫性地用指腹輕點他的手背, “你的手沒?事了嗎?我聽薑大哥說,這是?你自己弄的。”
她?從?未見過崔決這麽對自己, 就連上?輩子也一樣。
難不成是?因為這輩子突遭巨變, 來之坎坎,讓崔決患上?了什麽疾病?
畢竟她?悉知他的脾性, 並不覺得他是?個好人, 還極容易恣妄偏激。
崔決想到這輩子的自己, 為了不讓他搶奪身體的控製權,用這種自損陰招來保持冷靜,心裏極為不屑。
幼稚, 自以為是?, 慣會使伎倆來讓燕娘關心他。
燕娘肯定覺得,她?從?未見到他如此失態, 定是?受了很大的苦,心疼個不停。
但其實, 弄傷自己, 一直是?他的一種紓解方法?。
隻不過在上?輩子,他會極其小心地藏好自己的傷疤, 幾乎不曾被?徐燕芝發現, 不然的話他也不會在臨漳院準備那麽多藥膏了。
偶爾被?發現一次, 她?也會被?他“不小心弄傷”的借口搪塞過去。
隨後,徐燕芝就會露出一雙充盈著水霧的眼眸, 將注意?力全部投注於他的傷疤上?。
是?的,這種弄傷自己,博取燕娘的同情,像狗一樣搖尾乞憐的模樣,是?令他不齒的。
於是?,崔決將她?拉近了幾分,說道:“沒?錯,這是?我自己弄的,因為找不到你,我有些?著急,你會怪我嗎?”
說罷,他低頭不語,等待徐燕芝的回應。
徐燕芝心想,看來真的有病了。
“我怪你做什麽?”
“此話當真?”
他在她?的注視下抬起?眼,十分刻意?地咬文?嚼字,“我隻是?怕你被?嚇到了,方才是?因為找不到你心急如焚,那個人想控製我,才出此下策……”
那個人?
上?輩子的那個崔決,又?想出來幹什麽?
“他奶奶的……”
崔決真賤!
提到他徐燕芝心裏就來氣,但看著現在他的模樣,又?無法?說什麽重話。
因為在這個時候的崔決,才顯得人畜無害。
崔決鼻腔中充溢著苦澀的藥味,他很快辨別出,這不是?他們馬車上?自帶的草藥。
“那是?燕娘為我包紮的?”
徐燕芝搖了搖頭,指向屋中的其他人:“是?韓郎君幫你包紮的,他曾經是?隨軍的醫師,要比我懂的多些?。”
崔決這才迫於無奈地去關注房間裏的其他兩個人,隻見兩個人坐在十分寒磣的木桌旁,一個正拿著竹箸,去夾桌子上?的酸炒白菜,另一個正幹嚼著饅頭,一臉不爽地看著唯一的綠菜,卻不知是?在對誰不滿。
韓雙又?嚼了一口饅頭,給薑及雨使眼色:這小子是?在演戲吧?
薑及雨默不作聲地點頭:我看著是?,真是?太惡心了。
一個大男人,打我的時候都是?下的死手,現在再給我裝可憐……
“原來是?……”崔決眼波一轉,每一個字仿佛是?從?舌尖碾壓,又?從?牙縫中擠出來一樣,“多謝韓郎君。”
他的目光掠過正在用膳的二人,
一個是?方才交過手的人,薑及雨,看麵?相大約年?過二十,武功不差。
另一位,他沒?有見過,應該是?昏迷之後見到的人,既然已經互通姓名,暫且應不是?決定要傷害他們。但他麵?色不善,尤其是?對他有一種敵意?……
所以這兩個人,最好都殺掉。
崔決的視線緩緩移動,不動聲色地環視整個屋子的地形,又?默默落在身前人烏發上?的素簪。
因為二人目前的處境並不安全,另外一位便幫她?將簪子打磨的更加銳利,以便不時之需。
武器僅有此簪,殺掉兩個人,或許有些?困難。
他無奈地抿嘴,殺人計劃暫且擱置。
等到徐燕芝與崔決解釋完這村裏的事之後,
屋中的三個男人的表情也隻是?略有鬆懈,氣氛依舊劍拔弩張。
“那你們就這樣一直等著聞家的後人來找你們,”崔決的眼中吐露著輕蔑與嘲諷,“若是?我們不來呢?”
這裏足夠落後貧瘠,為了可笑的愚忠,就隻得隱藏身份,藏匿在這個名不見經傳的落魄處。
“如果是?徐蕊徐娘子的話,一定會告知兒女,把世子的東西交給應該交予的人,”韓雙堅信徐蕊會這麽做,是?相信二人情比金堅,堅信徐蕊和聞佑褚的情愛結晶,一定會突破阻礙,帶著家族仇恨來到這個偏僻的山村中,為聞家翻案。
不,並沒?有。
這是?徐燕芝和崔決難得的想到一塊去,徐燕芝確實收到了一個撥浪鼓,但她?的阿娘並沒?有告訴她?這是?做什麽的,也從?沒?提到過聞佑褚,更別說什麽關乎到安國公府謀逆的深仇大恨了。
甚至,她?對自己的過去毫不留戀,仿佛她?曾經停留過的長安,並沒?有帶給她?繁華絢爛的想念。
她?跟阿爹生活在一起?,麵?上?洋溢的幸福,從?來不似假的。
而崔決,聞佑褚的遺腹子,也因為被?崔瞻遠收養,而與聞家之事再無瓜葛。
在上?一世,二人皆被?崔瞻遠的陰謀詭計蒙在鼓中,群雄逐鹿中早就沒?有聞家的任何蹤影。
徐燕芝看一眼崔決,即看到崔決眼波流轉,毫不客氣地打量著二人,那目光就好似把人當成一個物件,估算著他們可以為他帶來的價值,她?心中一顫,下意?識地去看他的手掌。
這還是?這一世的崔決嗎?
他正巧受了傷,會不會被?換過來了……
可是?他剛剛不是?說是?有人想控製他的身體,不,崔決的話不可信。
而崔決合計了一番後,便換上?了假笑。
這樣的人,倒也好利用。
正巧他們需要一支十分忠誠的軍隊,來解決一波又?一波崔瞻遠帶來的麻煩。
不過按照年?份來算,這樣一支的軍隊,現今也不過都是?老弱病殘。
好一點的,也是?跟韓雙一樣的歲數,跟這個薑及雨這般的青年?,恐怕少。
但有才有二,他可以利用他們在此地擴充勢力,他本無意?於逐鹿中原,但實逼處此,他隻能先下手為強。
“如今村中還能用上?的人馬,還有多少?”崔決正襟危坐,與二人細細商談。
可韓雙並不情願,“我們尚且不知你是?否真是?聞家的後人,你貫著崔姓,我們無法?相信。”
“我還姓徐呢!哪來的這麽大敵意?,我不是?說了嗎?聞決太難聽了!”徐燕芝決心為崔決說話,也覺得這個韓雙有點太認死理,怎麽
崔決也覺得徐燕芝說的是?歪理,主要還是?因為徐蕊與其他兩個男人的關係太過複雜,而崔瞻遠的嘴又?不可信,才導致了今天的局麵?。
崔決歎了一口氣,他向來擅長談判,又?坐上?過龍椅,言語間氣勢十足,“總之,無論如何在燕娘和我二人中總有一個人留著聞家的血,並且我們擁有一個共同的目標,就是?為聞家翻案,除掉崔瞻遠不是?嗎?”
見韓雙沉默,崔決又?道:“你們在這裏不問世事,是?如何也翻不了案的,不妨先放下偏見,與我合作——若是?能湊齊二十人,和流匪是?否能有一戰?”
“城中官差治不了的流匪,若是?我們替他們剿了,可能見著縣令?”
……
崔決隻覺得解決了另一個人之後,其他的都是?小事。
他一共曆經三世,第一世與崔瞻遠那廝奪天下時,多坎坷的事他也經曆過,受過背叛也背叛過別人,殺過的人不計其數,等坐在萬人之上?的位置上?時,他早就不是?當年?徐燕芝熱切愛著的那個,清風朗月的郎君了。
從?這一點,這輩子的他就比他有優勢。
第二世也是?,他重生回了在崔府的時候,因為擁有第一世的記憶,很快和徐燕芝再續前緣,也更加快速地登上?了頂端寶座,他們之間從?未有第三人,徐燕芝也沒?有,從?始至終地愛著她?,但到最後,她?還是?在他外出南巡時被?人劫持,死於非命。
第三世他幹脆不要這個帝位,早早地與徐燕芝從?崔家私奔,本想著做一對簡單平凡的夫妻,可事與願違,在隱居的五年?之後,他從?集市歸家,就見到徐燕芝慘死在他們自己修建起?來的屋院中。
他這五年?生活太過安然快活,甚至沒?有和任何人結怨,他不明白,這三世,永遠在有人在控製監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永遠有人要將他們生死兩隔。
在第四世開始時,崔決想著,如果把徐燕芝趕出去,再放在一個隱蔽的地方養著,完全掌控她?的一舉一動,隻要他足夠強大,便可以保證她?永遠安全。
不過,他可能需要凶一些?才能辦成事,畢竟徐燕芝太愛他了,她?那份活力,對他的愛隻增不減。
而偏偏這一世,又?回到了第一世的結,徐燕芝擁有第一世的記憶,他的計劃讓將她?推得越來越遠。
不過這一世,他在得知崔瞻遠和徐蕊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之後,好像知道如何解這個死局了。隻是?他現在的信息不足,還需要利用下這些?人,重新在中原站穩才行?。
這不過這一世,又?是?一次造化弄人,偏偏讓這個死疙瘩又?加上?了第三人。
不知是?誰給他開的玩笑,讓他變成了兩個人,這輩子的崔決太有優勢了,徐燕芝就喜歡那樣的,沒?見過什麽世麵?的府中郎君,她?無法?不對他心軟。
所以他必須除掉他了。
他被?關在黑暗中的時間更久,對那裏足夠熟悉,當他們兩個同時,他就知曉,那是?他們的內心最深處的一方景色。
他想嚐試下,若是?將一人從?他的內心深處毀滅,他大概是?永遠也不會出現了。
彼時他精神不穩,身上?帶傷,是?個除掉他的好機會,所以他毫不猶豫地就這麽做了。
把他“自己”推下山崖。
雖然那片山崖並不高聳,但也足以置人於死地。
如今來看,他做的不錯,另一個人的聲音至今也沒?出現過。
這副身體終於屬於他了。
不過,他現今還要假裝成那個人,來哄騙她?,真是?令他作嘔。
“燕娘,可否為我上?藥?”
“要到上?藥的時間了嗎?”
崔決看到她?呆滯的模樣,心中覺得可愛,便抬手去撫摸她?的發頂,“你已經在這裏呆立了快兩個時辰了。”
徐燕芝表情發愣,下意?識地躲開了。
她?方才滿腦子想的都是?剿匪的事,以崔決的才智,再加上?這一隊人馬,掃平在這周圍的流匪並不成問題。
但按照他剛才與韓雙所提的計劃,接下來便是?見到縣令,假意?歸順朝廷,得到這附近民眾的支持,再被?引薦到參軍那邊去,再然後……
恐怕就是?跟第一世一樣的情況了。
第77節
她?不免悻悻地感歎,明明都這麽不同了,居然還是?跟上?一世一樣,殊途同歸了。
那麽她?的命運,會不會也是?兜兜轉轉的,變回死局?
可她?現在依舊和崔決拴在一起?,並不能離開他。
她?痛定思痛,現在不能離開,她?要找到真相,奪回阿娘的遺骸,在要在一切塵埃落定時,從?他身邊離開。
到那會,天下已太平,崔決就去當他的皇帝,她?呢,就履行?阿娘給她?賦名的意?義:像隻飛燕,天大地大任我遊。
看著停在空中的手,崔決眼底一沉,雙瞳黝黯,“你是?不是?在想,我們從?這裏出發,會不會和上?一世的結局一樣?”
他看到徐燕芝略有驚訝地微啟丹唇,就知道他猜對了。
也同時,心中竊喜,他是?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她?的。
“你莫要再提之前的事了……”
提到,她?就覺得惡心,她?就覺得屈辱,一腔真心喂了狗。
崔決十分想為自己辯白,“若他所做的一切隻是?為了保護你呢?雖然最後,他失敗了。”
“你本就是?他,自然會為他說情。”徐燕芝搖了搖頭,“可那也是?他所持的觀點,在我這裏不是?。”
崔決漆瞳藹藹,他的燕娘連這些?都願意?跟這輩子的他說嗎?
幸好他將他弄死了,不然的話他就是?這一世最大的麻煩。
可他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必須套著另一個人的殼子跟徐燕芝對話。
如果不是?因為徐燕芝不願與他相見,他才不會這樣迫不得已地去裝作這一世的自己來跟她?溝通。
也正是?因為徐燕芝不願與他相見,他說話時的語氣不禁帶上?了幾分自己也道不明的情愫,酸氣十足:
“但是?我也接受了前世的記憶,如果我統統與你道來,你會不會對他……有所改觀?”
他見她?不語,隻能用另一種楚楚可憐的口吻,旁敲側擊:“若是?你拋棄了我,我可是?萬萬不能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