庖丁將一盆盆裝著穀米的木桶擺在排列整齊的長桌上, 布好菜後,才用繞在頸後的白巾抹了把臉上的熱汗。

他看到徐燕芝和在軍營中幫忙幹活的其他婦人合力搬來幾桶洗涮幹淨的碗筷,剛要出口說什麽, 軍營的漢子們就吵吵嚷嚷地從她身邊擠過, 雖然?眾人因?為操練都累的不可開交, 隻想趕緊坐下來大幹兩碗飯,可也得遵守軍法排成?幾列, 從婦人們手中領取碗筷。

而徐燕芝這列隊伍前麵的人總比其他的要多一些, 原因?無他,都是覺得她年輕漂亮, 還?平易近人。

雖然?總是被參軍保護的很好, 但薛娘子絕對不是驕縱之人, 縱使隻能跟她說上幾句話,也隻能得到一兩句“辛苦了”的回應,但也能因?為歡喜多吃幾碗飯了。

等到那些士兵排隊領取完飯碗後, 徐燕芝便和這些膳營中忙活的女人一起捧著碗, 在專門為她們設好的位置吃起小?菜。

正吃著,徐燕芝身旁婦人背後背著的孩子從夢中醒來, 啼哭不止。

她麵帶歉意地笑了笑,放下竹箸, 將背後的孩子抱在懷中, 扯了扯嘴皮:“明明剛喂了,每次這時候都要哭……”

“他們的聲音太大了, 也沒?什麽辦法嘛。”徐燕芝三下兩下扒完了飯, 示意她將孩子抱過來, “你先吃吧,我吃完了, 我幫你看會。”

“多謝燕娘!”周娘子感激無比,將自家孩子抱了過去,雖知燕娘是好心,但也知道燕娘是個未出閣的娘子,又是生?的如此香溫玉軟,定是大戶人家出身,哪裏會帶孩子?

果如她所料,徐燕芝的動作?有?些笨拙,不知道該用什麽姿勢抱著幼兒,身子僵著,好看的五官揪了起來,正使出渾身解數去哄呢。

周娘子便忍不住說了她幾句,就被其他婦人打岔,“去去去,燕娘好心好意幫你,你還?不領情?了,咱們孩子哪個不是這麽養過來的,哪個不是好好的?”

“可……我沒?那個意思……”周娘子剛要為自己辯解,被其中年紀最大的婦人瞪了回去,不敢再說什麽,低著頭趕緊扒著碗裏的飯。

隨軍的女人大多數都是她這樣?的婦人,有?像謝大娘子這樣?為了生?計來這裏掙點銅板的,抑或像周娘子這樣?家中無依無靠,走投無路隨軍的。

周娘子家的男人為了軍餉去參了肅州軍,留他們母子倆獨自在家,可周娘子獨自一人帶孩子,總有?些地痞流氓虎視眈眈,動不動就在她家門口蹲點,想逼她就範。

她實在被逼的沒?了法子,就來隨了軍,一來二去被分配到了這裏。

徐燕芝:“多謝謝大娘子,不過,我還?真不太會照顧小?孩,周娘子但說無妨,正好可以學個一招兩式的。”

她倒不是非常喜歡孩子,甚至覺得孩子哭鬧起來有?些吵鬧,不過,她還?不知道要在這裏呆多久,每天都有?這種?孩子哭鬧的事情?發?生?的話,她學點哄孩子的方法,是可以用的上的。

“不用,你讓她吃吧,我吃好了,我教?給你。”方才嗆人的謝大娘子是個刀子嘴豆腐心,她嘴上說了兩句,但還?是知道這世道誰生?活也不容易,自己趕緊扒完了飯,放下碗筷,看了一眼?在另一邊大快朵頤的糙漢子們,搬著小?竹凳坐在燕娘旁邊教?她。

燕娘從幼時就一直在照顧自己的阿娘,對於育兒這方麵她也領悟的比較快,一會就在謝大娘子的協助下,將繈褓中的嬰兒哄的入了睡。

“燕娘,一開始見到你時,我還?以為你是鬧脾氣來軍營中的高門娘子,誰知你也能跟我們一起幹活,還?幹的一點都不差。”

“誰真鬧脾氣來這裏呀,真要是嬌滴滴的小?娘子,可能來這裏半天就吵著要回去了,不過也是薛參軍保護的好,那些糙漢子之前對娘子的眼?光裏總帶著那種?意思,現在呀誰敢呢?”

婦人們在飯桌上提到崔決,突然?就全部圍坐起來聊起他的事。

好像無論男女老?少,都會對擁有?上乘長相的人津津樂道,不過一會就把崔決的底子翻了個底朝天,不過那都是崔決與徐燕芝提前對好的假話。

“薛參軍如今已過二十,卻?還?未婚配,定是想著建功立業之後再成?家,真是潔身自好呀!”

“可不嗎,好男人誌在四方!”

對於這些人對於他滔滔不絕的誇耀,徐燕芝想到之前在馬車上發?生?的事。

潔身自好。

崔決腦子裏的齷齪事可不少,根本沒?潔到哪裏去。

“其實在薛參軍來之前,沂州軍的軍紀極其散亂,還?經常會鬧出欺男霸女的惡事,也虧是薛參軍來了,才將那群軍痞都給除掉,才讓沂州軍有?了如今的模樣?,而且最重要的是,薛參軍還?說動了將軍,給我們漲了月錢!”

要說前麵那些誇都是表麵上的誇,說到漲月錢,每個人的臉上可是喜笑顏開,接下來便嘰嘰喳喳敞開懷討論,要拿著這些月錢做什麽,有?的說要留著買宅子,有?的說要買胭脂首飾,仿佛那月錢花不完似的。

周娘子見到眾人都笑意濃濃的,已忘記了又帶著愧意賠著笑,從自己衣襟裏掏出一張泛著黃的信紙,在將其遞給徐燕芝的途中刮起一陣風,材質並不算好的信紙被風的吹的皺皺巴巴,周娘子心疼地望了一眼?紙張,趕忙放在腿上弄的平展,確定信上的字沒?受損後才再次交給徐燕芝。

可見她是很寶貝這封信的。

“燕娘,你能不能,幫我看看上麵的字,說了啥?”

徐燕芝是這裏唯一認得字的女人,周娘子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又開始解釋之前的事:“方才,我真不是故意的。”

“啊這算什麽事,你安心啦,我給你看。”說罷,她幫周娘子逐字逐句地念著,馬上就發?覺這是一封情?書。

而內容非常直白,並不是出自多有?文化的人之手筆,導致她剛念不久,其他人立刻停止了對崔決的討論,仔仔細細地聽著徐燕芝念信,生?怕漏了字。

周娘子也回過味來,立刻奪回信件,臉上又紅又紫,“這、這是我夫君托人給我帶過來的!”

徐燕芝跟其他人一樣?,對姻緣情?愛一事極為感興趣,雖然?自己的不咋地,但情?愛一事嘛,還?是看別人談比較開心!

“你羞什麽,這可是你的夫君!你夫君不對你說這些難不成?對旁的人說?”

周娘子:“他敢!”

徐燕芝:“那不就成?了,你別耽誤了,他說知道你也來到肅州境內,他就上頭要了假,來這邊看你。估摸他是跟張斥候一起來的,你還?沒?見著他人嗎?”

“我剛才都在忙著做菜布菜,哪裏知道他會來……?”周娘子麵上有?些挫敗,她帶著孩子本就憔悴,現在又是一身油煙味,穿著的衣服也是滿是碳汙,這都大半年沒?見著麵了,要是她夫君來看到,見到她如今的模樣?,會不會嫌棄她?

徐燕芝瞬間便看出了她的無措。

她太懂了,以前她追崔決那會,都是從頭武裝到腳,恨不得讓崔決看到她每一個角度都是完美無缺的。

她以為這樣?就可以俘獲她心中那輪明月。

她那會不懂,無論她做什麽,都無濟於事。

可人家不同啊,人家可是實打實的小?夫妻。

於是她當機立斷,拽著她的手說道:“時間來不及了,我先跟我來補救一番!”

徐燕芝把周娘子帶到她的馬車上,從矮櫃中拿出妝奩,讓她坐在銅鏡麵前,為她描眉。

“這是……我阿兄在來的路上為我買的,如今在軍營裏我也用不大上,誰承想今日派上用場了,周娘子你的底子不錯,我稍微給你塗一點脂粉就夠了。”

這妝奩中的胭脂都是帶著香的,雖然?她沒?什麽見識,但一眼?也能看出這些東西定是價值不菲。

可見娘子的阿兄真是待她極好……

等上好了妝,徐燕芝又從抽提出取出一件脂蘭色的背子,又挑出一條間色裙,說道:“這衣裳我之前都穿過,不過都洗幹淨了,你的身形跟我差不多,趕快換了吧。”

這麽鮮豔的裙子,她也就是成?親的時候穿過呢。

周娘子連忙感謝,又聽到一聲啼哭聲,她的好大兒在這時又掃了興致。

她以為兒子又餓了,剛想再喂幾口奶,才發?現繈褓濕了一片。

“這……”

“罷了,你先穿衣裳吧,你告訴我怎麽做,我去幫你換尿布。”

徐燕芝抱著嬰兒從馬車上下來,鑽到婦人們平日休息的營帳,其他人也圍了過來,一起為孩子換了尿布,哄了半天,才看到小?家夥重新開心地哼唧起來。

周娘子的孩子因?為從小?就在軍營待著,倒是誰都可以抱著,看到徐燕芝並不是她阿娘,也咿咿呀呀地衝她伸出雙臂,希望有?人來逗他。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聽見一聲集結的角笛,本還?在休息的士兵一個個站了起來,全都跑向角笛奏響的地方。

氣氛明顯與方才不同了。

她懷中的嬰兒被這震耳欲聾的聲音嚇得再次哭鬧起來,她迫於無奈,隻能一邊哄著他一邊跑回馬車邊。

她不知道的是,崔決派出去的探子已經給他們帶來了叛軍的據點,他們之前在營帳中就是商議此事,並打算事不宜遲,聯合肅州軍即刻出兵將叛軍一舉拿下。

方才的角笛,就是出兵的信號。

崔決從營帳中出來,便看到這樣?一幕——

第85節

少女一麵靈巧地躲著往來的士兵,一麵護著手中的繈褓不被磕碰到。

伴隨著角笛陣陣,她那剛剛被他束縛過的雙臂,帶著懷中的繈褓一起搖晃,衝著懷中的嬰兒嘟嘴,做出傻乎乎的鬼臉,企圖能讓懷抱中的孩子揚起一個笑臉。

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愛。

方才還?在營帳中思維敏捷,舌戰群雄的他,此時卻?怔忪著,看著低哄著嬰兒的徐燕芝。

從他身後陸陸續續出來的將領,他聞所未聞,從她身邊跑過的士兵,他視若不見。

此時此刻,他的眼?瞳中僅有?她的倒影。

有?那麽一瞬間,他理解了當時張乾為什麽要與他說那些計劃。

若是他們隻是一對很普通的夫妻,他也希望,他們不會卷入任何紛爭,僅有?一個二進或者三進的宅子便好,再聘請一些仆人,婚後不到一年,就擁有?屬於他們第一個孩子。

自此以後,

歲月繾綣,葳蕤生?香。

未幾,不知出於什麽心態,崔決否定了這個不成?熟的想法。

他們注定不會平凡,多想已無用。

況且,她對於這個非親非故的孩子也,

太專注了。

燕燕是個不折不扣的軟心腸,就算她的母親被夢魘著對她發?狠,燕燕也沒?舍下她母親,任勞任怨地照顧著。

對旁人的孩子都能如此專注,若以後她成?了母親,那豈不更……

他想讓她隻對他一個人專注。

那他一個孩子都不想要。

……

周娘子換好了衣裳,也聽到了角笛響起,就急匆匆地下了馬車,但不敢離車太遠,她想著再等上一會,如果還?不見燕娘回來她就去找他們。

她絞著手指不停踱步,終是在她快要在這堅持不住的時候,看到燕娘抱著孩子回來了。

周娘子火急火燎地趕上去,看到孩子並無大礙,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道:

““燕娘,這是怎麽回事?”

“恐怕是要出兵了,可惜了,你今天可能見不到你夫君了。”

崔決跟她講過一些軍營中的知識,她沒?記錯的話,這笛聲,好像是要緊急出兵的意思。

想到自己的夫君這時要上戰場了,周娘子的心不免揪起來,嘴上卻?沒?停,不停地感謝著燕娘:“燕娘,你真好,我都、我都不知道怎麽報答你……”

徐燕芝聽著她答謝的話,心裏奇怪起來。

在崔府時,眾人都看不起她,覺得她粗鄙胡鬧,也隻是堪堪識得幾個字罷了。而在這裏,她也沒?做什麽大事,就在這群女人裏,成?了她們仰望的存在。

她若是幫崔府中的娘子們照顧孩子,她們一定會嫌棄她笨手笨腳,別說照顧孩子了,連給他們提鞋都不配。

她在他們眼?中,多看一眼?便覺得她要“偷竊”,多停一會便覺得她是“居心叵測”。

可徐燕芝從未覺得,像自己這般的人,和他們有?什麽不同,都是有?血有?肉的人,無非是家世背景不同,在不同的環境下,便能受到天差地別的待遇。

旋即,她心中有?一個一直化不開的謎題,好像在這會有?了新的方向。

阿娘既沒?選擇那個聞佑褚,也沒?選擇崔瞻遠,而是和阿爹離開了長安,來到名不見經傳的九牛鎮。

是不是說明,阿娘也是這麽想的?

這些權貴,她一個都不喜歡?

思至此,她慌忙尋找崔決的身影,不多會,她就看到他衝著她走來。

來得正好。

他看到燕燕奔他而來,長裙在風中躍起,像盛開的花一般熱烈。

“你要隨軍一起,是嗎?”

這專注突然?降臨在他身上,他心中的波濤翻湧而上,眸中**漾著的,全是歡喜。

他壓著嗓子,也沒?蓋住他的愉悅。

“不會太久的。”

“那你定要安然?無恙的回來,我需要你。”

“我要你查你我的父親,我要你查他們之間的過往。”

“我要你一定、一定、幫我找到真相。”

說罷,她伸手拉起他的手,另一隻手伸出一截小?拇指,有?些幼稚地等待著他也照做。

她下意識地用指腹輕點著他的手背,催促他。

“答應我,幫我實現願望。”

徐燕芝目光灼灼,等待著他的尾指。

指尖一重,勾上了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