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時滿眼淚花花,看著白長軒右手凝成劍指,劃開我臂上衣衫,一點一點將已經粘在一起的血肉和衫子分離。他手上看似小心細致,嘴裏卻在天然無害地道:“嗯?你剛要說什麽?繼續說嘛。”
“……”
“這點小傷怎能傷得吾妹啞口無言呢,哎呀,一定是為兄的錯覺。”
“白、長、軒!”
一天到晚這麽玩我,信不信我分分鍾發病給你看!
老狐狸約莫也知道火候夠了,幹笑兩聲,便收了話頭。劍指越往上,傷勢越重,至手肘處,裂開的血肉下,已能看清森森白骨。我一向覺得自己的最大優點就是抗打,是以受傷也是常事,雖是痛得慌,卻還忍得住。於是我別過頭,懶得再看。
倒是白某人,鼻息越來越重,待割開了整個袖袍,眸中就隻餘淩厲,好似恨不得把傷我的人捉來吃了。
我見他如此,安慰道:“隻是小傷,無事。”
他抬頭,凝眉:“為兄是在琢磨,你的修為在東荒之上算得一流高手,那嵐羽卻能傷你至此,為兄今後該選擇怎樣的態度待她。”
哦,原來不是擔心我,我自作多情了。冷笑了一聲,我答:“我看她對你很有些意思,你若打不過,大可使用美男計,說不定,她還能為你所用,這不是一箭雙雕嗎?”
他左手幻化出一瓶傷藥,塗於指上,又輕緩地抹到我傷處,一邊嗬著涼氣一邊說:“你這個提議,為兄不是沒有考慮過。”
“……哼!”
我要縮手,被他緊緊鉗製住,不得動彈。
“但為兄認為,靠臉吃飯,始終不是個長久之計。”
“……”
他說得一本正經,繼續道:“傷了我家阿月,自該有覺悟要承擔老夫的怒氣。如今的碧雲峰,想跟我絕仙閣一爭高下,我倒要看看,在這盤棋局裏,嵐羽要如何落下決勝負的棋子,她又要如何來逆轉這一盤必輸的棋局!”
說著,他的手握上了桌子角。
我匆忙抓過他的腕子,嚴肅道:“楚鳳已經在暴走的邊緣了,管家的怒氣值,你承受不了。”
“……”老狐狸頓悟,“說得也是。”
心有靈犀地互望了一眼,我放開他的手,道:“藥也擦了,現在沒事,你可以走了。”
老狐狸裝模作樣地歎氣,指責我不近人情,又從琉璃耀華中化出一顆藥丸,看起來就像平常街邊小販賣的老鼠藥,遞到我麵前,意簡言賅地吐出三個字:“來,吃了。”
眉頭抽了抽,我疑惑地問:“這是什麽?不會是什麽斷腸絕情丸吧?”
“什麽?”
哦,忘了白長軒從來不看話本子。那話本子中為防止屬下心動,而給屬下喂毒藥的段子,他做過沒我不確定,但我能確定的是,他應該不會取一個這麽淺顯易懂的毒藥名。我顫著手接過藥丸,又仔仔細細盯了他一回。他好看的眉眼裏,噙著淺淡笑意,惑人心神。
於是,我就這麽沒出息的被一張看了幾十年的臉迷惑住了,不問緣由,徑直把那藥塞進了喉嚨裏。
長籲兩口氣後,突然,我渾身像被烈火灼燒起來,痛苦難當。我喉嚨間像卡住了千萬根魚刺,一呼一吸都痛徹心扉。
這……這是中毒的症狀?
一張原本就顯得有些蒼白的臉,眼下更是麵如死灰,毫無生氣。我看著白長軒瞳孔中的自己,眉頭擰緊,咬著唇,說不出一個字。饒是痛得猶如墜進地獄,我也不肯哼一聲。
白長軒攬過我的肩,抱著我,附在我耳邊低語道:“乖阿月,疼就要說出來,為兄在這裏。”
我顫巍巍地伸出手,極想拚了命地掐他一把,再揍他一頓,質問他給我吃了什麽。可偏是這樣想著,又掐不下去。
於是我了悟到,白長軒比我之生命更重要這個道理。想到這,我就滿心痛苦憎惡自己的不爭氣,抬手捂了捂眼睛。
身上的痛楚殆盡後,臉上又火急火燎地痛起來。我實在忍不住,便握緊了茶杯,一個用力,白瓷在銀絲手套下破裂,碎片散落一地。
白長軒擰了眉:“為兄自小就教導你,無論何種情況,寧傷他人十分,不傷自己一毫。既然為兄在這兒,你的痛苦大可發泄在為兄身上,讓你咬一口如何?”
聞言,我白骨軀一震,抬頭,認真道:“可以把咬字換成親嗎?”
“……”他合眼:“太得寸進尺了。”
“唔……那可以咬嘴嗎?”
某人一推,將我放倒在地,也不顧本姑娘現在正受著他賜予的痛苦,撫額道:“哎呀,吾妹,你是不是也黃色小書看多了。”
我搖頭,艱苦卓絕地撐地吐出一字:“不。”
“那就是痛得腦袋不靈醒了,居然調戲為兄。”
我剛想開口糾正他這不是調戲,是真情流露,可話還沒出口,臉上火急火燎的痛苦卻瞬間消失了,頓時神清氣爽。
我愣怔了片刻,摸著那半邊涼透的麵具站起身,想了會兒,凝眸看向老狐狸:“你到底給我吃的什麽?”
老狐狸掐指一算,含笑道:“時候到了。”
說著,他扶我到梳妝台前坐下,泛黃的銅鏡中,倒映著他和我。白長軒的紫袍那麽絕世,麵容那麽好看,再看自己,我隻覺這是諷刺。我垂下眼眸,不言不語。他修長的手指拂過我的麵頰,忽然握住了麵具,快如疾風地揭開了那半側。
我愕然,倉促不安,閉著眼吼:“白長軒,你、你幹什麽!還我!”
他拍著我的肩膀安慰道:“好阿月,乖阿月,不要怕,睜開眼。”
不睜!睜什麽睜!你以為個個都有勇氣直麵那樣半邊血肉半邊白骨都算不上是臉的東西嗎?我自幼時第一眼從水中看到那樣的自己,便朝著水麵扔了數天的石頭,淚水漣漣,沒有停歇。
若不是心髒夠強,說不定我會成為仙道裏第一個被自己嚇死的人。
有幾人能試想如此臉麵?
彼時白長軒尋了我好幾日,才最終在湖畔找到不人不鬼的我,抱我在懷裏,舉得高高的,朗聲笑道:“為兄的好阿月,你是最好看的,隻是現在生病了,待你以後恢複,定是一個絕世的美人兒。”
我那時擤著鼻子問他:“那你還喜歡阿月嗎?”
他眯眼定定答:“無論阿月是怎樣,為兄最愛的都是阿月。”
“那你以後要經常這樣抱著我舉高高,哄我開心。”
“好。”
那一年,我年方七歲。懵懵懂懂之際,對白長軒的定位,已然不在長兄上。念起那陣兒能隨意在他臉上親來親去,我就笑,笑著笑著,又會歎句時間從來不留人,眼裏便有了溫熱。就如同此時,水澤盈滿眼眶,我隻能拚命合著,但淚還是湧了出來,沾濕了睫毛。
驀然,有什麽東西觸在我左側頰邊,那種感覺,是……
猛地抬眼,我看見銅鏡裏的那臉容,那是完整的、精致的,有對應的另一側。是我,這是我……我不敢置信,周身都顫起來,隻手碰上了那半邊容顏,害怕得不敢吱聲。
白長軒適時地在身後柔聲道:“你看,為兄說過,待吾妹病好,定是個絕世美人兒。”
一句話,將我從雲端拖回了現實。
這樣的戰戰兢兢,太不適合我的風格了。我斂了神色,垂頭睨了眼帶銀絲手套的左手,微微一握,分明還是白骨的觸感,於是我麵上愈發的從容,看著白長軒道:“這就是你取念靈珠的另一半用意?”
他閉關三日,又折損了念靈珠大半靈氣,想來與此事脫不了關係。
白長軒捂眼,隻從指縫裏看我:“哎呀,為兄還以為此事夠你歡喜好幾月,沒想到才一瞬間,你又恢複了大逆不道的本色。”
“哼,不過就是這樣,有什麽好歡喜的。”我癟癟嘴,透過銅鏡問他:“回答我的問題。”
白長軒無奈攤手一笑,倏然腳下虛晃,退了小半步,連帶臉色也變了。這次他不似演戲,我箭步上前,扶穩了他,再去摸他脈象,他躲躲閃閃,扭捏拒絕,最終被我狠狠一把抓過。這一摸,嚇了我一跳,脈象紊亂,並不似他表麵這般毫無大礙。
左手五骨捏成拳頭,我悶聲問:“是方才與嵐羽過招所致?”
“她尚無資格傷為兄。”他說得平靜。
“那是……”
“呃……”他頓了頓:“天色也不早了,為兄也該去休息了。”
我驀地明白,這傷勢,定是與煉那藥丸有關。我心口一酸,想要開口說什麽,卻又覺得任何話在此時都抒發不了我心中對這隻老狐狸的情感,隻能怔怔不語,目送他離去。
到了門口,他又是一頓,背對著我說:“這念靈珠的靈氣有限,要讓你的身子也一並恢複如常,需另想辦法。”
“我……”一句話未道得完整,便被他所阻道:“為兄知曉你對自己的半邊骨軀耿耿於懷,你也不必推諉,權當這是為兄的私心吧。總有一日,為兄定會讓你如常人一般。”
“……嗯。”我細如蚊呐地應了聲。其實,如不如常人當真沒什麽,我所求的,自始至終也不過是一個你,自然,若有數不清的金銀為輔那就最好了。看了看梳妝台上的銀麵具,我道:“從今往後,這張臉,我隻給你一人看。”
白長軒的身子微微一抖,歎了一句“癡兒”,舉步踏入了銀色月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