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稱職的殺手,我的價目表從未變過,總共四級:天價級,鑽石級,白金級,白銀級,起步價為三千兩黃金。
老六揉了揉嘴角,踱近兩步,打了個響指點亮屋中燭火,借著那點微薄光亮看了片刻後,指著天價級的地方問我:“這天價級的對象,為什麽是路人甲等等?”
我嗤之以鼻,旋即揮衣坐下,支著頭道:“殺個小蝦米也敢勞我動刀,不收天價級怎麽突顯我的身價。”
老六小聲囁喏:“難怪掌門師兄要趕你出門。”
其實這件事我很想跟某些淺薄無知的人聲明一番,十五年前我離開絕仙閣,並非是白長軒一方驅趕,若是我不願做的事,這天底下,尚無人能強求我。但仔細想了想,我到底還是懶得解釋。我揮手示意老八和老六站近一些,他倆麵麵相覷了一陣兒,不解地靠了過來。我用手扇了兩下,一股怡人氣息就鑽入鼻中,眉頭**著又縮回黑暗中執起茶杯。
老六問:“小師妹,你這是做什麽?”
我自顧自地盯著手上的白玉瓷:“掂量下你倆身上的銀子夠付我哪種價位。不過,現在看來,你們是哪一種也付不起了。”
老八聞言站在原地淺笑不出聲。老六撓了撓頭發,道:“小師妹,看在咱倆從小一起玩到大的分兒上,你不能收個友情價嗎?”
我鄙視地瞅著他:“六哥,我若沒記錯,我幼年時你最愛待在自己房裏,何來玩到大一說?”
老六繼續撓頭,不好意思地笑:“我在我家玩,你在你家玩,也是玩到大嘛。”
“……”我一口茶不注意從嘴角溢了出來,趕緊扯著袖口擦了擦。真的,我從今天起一定拒絕和老六說話,他的思維和常人不在一個水平線上。
老八捂著心口憋笑憋了半天,好一會兒才平複下來。端起擔憂之色睨了眼白長軒,他又搖頭歎:“哎,我還是去尋世離另想辦法吧。”
我深表讚同:“八哥慢走。”
老八暗紅輕紗的袍子一轉,提步往門口行去,走了一半,忽然又停下來,沒個征兆,害得跟在他身後的老六一個沒留神就撞了上去。老六估計撞到了傷處,捂著臉蹲在原地。老八的視線越過他,看向我,勾起似笑非笑的唇角,道:“我覺得有句話說得好,今日難得師妹回來,就說與你分享一下。”
“哦?”我眉梢挑動,聽得老八言:“凡人說,潑出去的妹妹收不回的水,要是養個妹妹不孝順,就不如養頭豬嘛,肥了還能殺來吃,小師妹你說呢?”
“啪——”一聲,白玉瓷的茶杯蓋子飛了出去。楚鳳一個側頭,險險躲過,看那杯蓋在紫紅檀木門上砸出了幾個碎洞後,理了理衣袍,從容笑道:“小師妹,別動粗嘛。”
屋內驟然冷風吹拂,燭火跳動,勾勒出我周身無數黑色的長羽,我陰暗著臉色,慢悠悠地說:“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八哥,比我還沒文化,很可怕啊。”
“嘿,嘿嘿。”楚鳳幹笑兩聲,拖起還在地上捂臉散淤的老六,用他擋在身前,道,“來來,六哥,我帶你去敷藥。”
老六支吾了兩聲,在不明就裏的情況下,被楚鳳拖著帶離了逍遙居。
此時,已是入了夜。白長軒的寢房中,彌漫著淡淡的青草香氣,好像是從他的身上散發出來的。一盞燭火跳得太過黯淡,我起了身,走至一方書案前尋找火折子。案上,還擺放著白長軒平素裏愛看的書,諸如劍術、秘傳之類的摞了好幾本,還有一本《詩集》。
我曾聽派中前輩提及過,早些年的白長軒是執劍的,那時候的他,盛氣淩人,看人都用下巴,狂得沒邊,舞起劍來,天地日月都失色三分。隻是自多年前他接掌絕仙閣後,便不曾見過他那把佩劍了。
我這有生之年的三個願望之一,就是見一回執劍的白長軒。
放下劍術的書,我又拿起《詩集》來看。
泛黃的書冊封麵已然微有破損,好似被翻過千百遍,但內中的每一頁都整整齊齊,沒有褶皺的痕跡。我幼年時,十分厭惡讀書寫字,便總被白長軒逼迫著看這本《詩集》。當時的我已經在他的**威下培養起了堅決不屈的精神,一看到這書就會用麵癱、絕食等一係列症狀來威脅白長軒。久而久之,他也進化出了應對之策,往往就會在這個當頭理著我腦後的長發,在我耳邊淺淺低吟:“阿月聽話,來乖乖看書。”
我不依,他便嘴角一笑,薄唇在我臉上印上一吻。
這個方法,我很受用。
乃至於後來我一看到詩集就小心肝兒蹦個不停,摩拳擦掌地準備擺出麵癱技能等著他吻我。那是我與白長軒最親昵的時候。
許多年以後,他發現吻我的時候我眼睛裏總在冒著各種色眯眯的光芒,於是白長軒的懷柔政策徹底淪為了不打不成才的錯誤教育方法,這也是導致我後來離家出走的原因之一。
回憶完往事,我一邊尋著火折子,一邊不自覺地念叨了兩句:“彌勒汝當知,一切諸眾生,不得大解脫,皆由貪欲故,墮落於生死,若能斷憎愛,及與貪嗔癡,不因差別性……”
找著了火折子,多點了四盞燭火,房中驀地明如白晝。借著這便利,我坐到白長軒床沿,將他看了個仔細。我用自詡修長白嫩的指尖滑過他臉頰的輪廓,白長軒呀白長軒,你就賭定了我不會不顧你,是嗎?誠然,你將我的心思猜得準確,那在這之前,你也多少須得付出些代價。
這是定金!老狐狸!
我嘴角一挑,笑了,身子一轉,淡然地睡在了他身側。眼看白長軒濃密的睫毛似不經意地抖了抖,我裝作沒看見,又側了個方向,對準他的臉,隻手搭在了他腰間。
我嘴上呢喃:“哎,兩人共眠一枕,如此距離,近在咫尺。以你我身份,不知別人看了,會作何感想呢,你說是嗎,老狐狸?”
白長軒眼角細微地抽了抽,準備背過身去,我手上加大力道按住他。他不動聲色地掙紮了兩三次,沒翻得過去,最後淺淺噓出一口氣,認命地躺平了。我腦海裏的奸笑聲一陣高過一陣,但礙於臉上帶著半邊銀麵具,想必是看不太出來的。我壓著聲音裏的笑意歎道:“哎呀,忘了你已經瘋了嘛,你我還是趁早睡吧。明個兒我自會去彌留虛境替你取回念靈珠。”
說罷,我起身扯過棉被,搭在我與他身上,又仔仔細細替他掖好了被角,趁此機會,在他右側臉頰上輕而柔地印了一吻。若是平時,白長軒肯定在我近他身前已經退得不知去向,可眼下退不能退,他隻能選擇性地顫了一回。於是我又本著有豆腐就要盡量吃的初心,再在他另一側臉上吻了一下。直到我看見白長軒的眼角浸出了水漬,屈辱不堪地抿緊了唇,我才放棄了咬上他嘴唇的想法,抱著他揮手熄了屋內燭火。我窩在他身旁,柔聲說:“睡了,老狐狸。”
許久,耳畔回應了一聲:“你,給我抱鬆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