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往後,關於我的身世,關於“災星”這一個詞匯,便擱置在了我心底,沒有提起過。說到底,我還是太眷戀白長軒了。
和他一同用過晚膳,老狐狸又在房中寫寫畫畫三四個時辰,我站在邊上替他研墨,看不懂他書的是些什麽玩意兒。後來是怎麽站著睡著的我記不得了。總歸第二天醒來時,是在他的**,枕頭邊留有一張字條,寫的是:你害為兄坐了一夜,眼下腰酸背疼,還不速速給為兄做些雞腿來補償!
我哼唧了半聲,將紙條捏在手中,想撕碎的當頭又頓了下。片刻後,妥帖折起來,收進袖口放好,再下床穿好鞋襪。我本來想去找老八,但中途轉了向,徑自去了廚房。
老八說得很對,萬一以後我和白長軒過日子,以我現在的手藝,不得餓死他嗎?所以,求人不如求己,我得先學會做雞腿。
有了上一次煲湯的經驗,我這遭下廚順利不少。加之我綁架了空青這小子來助我,終於在倒騰三個時辰後,一盤黑乎乎基本看不出是什麽的玩意兒的東西起鍋了。老八在最後關鍵時刻來了廚房,看見灶台旁堆著的四五個爛鐵鍋,急怒攻心,逮著空青就一頓亂揍。我頗有些膽戰心驚,勸了兩句無效,果斷端著雞腿走了。
好一段距離後,我還聽見空青笨頭笨腦地質問:“鳳掌,為何罰我!”
接下來,就是楚鳳的血淚控訴:“你以為我願意?那丫頭,雖然總是敗家,可出發點都是為了你師尊。我要是再打擊她,先不說她的自尊心會不會受創,可你鳳掌我已經經不起大師兄的摧殘了啊!嗚嗚嗚……”
空青頓時頂天立地,道:“我明白了,鳳掌,你罰我吧。”
“好,好孩子。來,你跟我來。”
“去哪裏?”
“我送你去死。”
“……鳳掌,要不我還是收回剛才的話吧。”
……
我拿著廚房剩下的最後一個白玉描金盤細細思量,八哥,這可是咱們絕仙閣唯一一根前途無限的愣苗子,你可悠著點,千萬別玩壞了啊!
我有時候覺得老八真是個了不起的人。會彈琴,會下棋,會飲酒,最重要的是……他還做得一手好菜!
反觀我自己。
想當年,飛花摘葉俱可傷人,卻在入紅塵先邁左腳還是右腳的問題上糾結了數十年,白瞎了一身好修為。最後洗手作羹湯,空有一身切雞腿的刀法,但又不會起鍋……
我望著快被烤熟的右手五指,深感揪心。
看來,老八還是至關重要啊。
臨到逍遙居門前,我將右手收回袖口裏,推開虛掩的門。老狐狸又站在苦蠻花叢中閉眼沉思著,不知是在算計誰。
眉頭時而微挑時而緊蹙,我站在他麵前了,他也似毫無所知。我探出手,想撫平他眉間。倏然,暗金瞳睜開來,一時把我瞧得縮手也不是,摸上去也不能。
正尷尬,他笑道:“哎呀,這是一盤什麽?”
我咳了聲,就勢把手收回來,道:“你看不出嗎?”
他搖頭。
我一陣心寒,道:“這是……”
一句話尚未說得完整,門口來了一名不速之客。滿園霎時飄出花香氣,濃烈又妖嬈。嵐羽身著一襲迆地長裙緩步而來。她手裏拿著一柄通體散發著藍色熒光的寶劍,其劍柄藍金兩色各占一半,中間鑲著一顆小而碧綠通透的貓眼石,劍身紋路複雜,做工精細,一看就知非是凡品。
我看著這玩意兒的瞬間,心中立刻有了估價。
一萬?二萬?不不不,難道是三萬?
天啊,非得讓本姑娘傾家**產不可!
老狐狸對神器有感知,估摸著察覺到是柄好物事,一雙狐狸眼當即眯成了一條線。
嵐羽噙著一絲笑,語調溫軟,道:“白閣主,又是幾日不見,奴家可想你得緊,你呢?想奴家了嗎?”
“……”
我想替老狐狸答一句“去死”。話未脫口,嵐羽搶先道:“這些日子以來,奴家一直苦思冥想,有什麽東西才可配上你的風華絕代,總算嘛,讓我想出來了。”遞上手中寶劍,“聽聞從前白閣主亦是執劍之人,這柄滄耳劍,不知合不合你的眼緣?”
我冷了麵色,道:“等等。”
白長軒無視我,道:“此物確實不差。”
嵐羽頓時笑開了花,道:“能得你一句不差,此劍算是有價值了。寶劍贈英雄,白閣主此番想必不會推辭。”
我再道:“等等。”
這兩人繼續不約而同地無視我,愉快地交流心得。
“隻是,奴家想知道,後來你為何棄劍不用?”
……這種問題連本姑娘都不知曉,開玩笑,老狐狸會告訴你?
我輕蔑地揮了揮手,沒想到,白長軒居然氣定神閑地回答起來:“靈器與主人,如同水中船,相依而存,融匯其中。但若無法兩相輝映,則成負累。滔天大浪均可覆船一瞬。”
“原來如此。”嵐羽擺出一副聽懂了的模樣。
我書讀得少,完全不知白長軒是什麽意思。但這麽私密的話題,你們明目張膽地當著我交流,是不是不大好?
我最後道了一遍:“等等。”
嵐羽道:“既然你不喜用劍,用來收藏也可。”
“這嘛……”老狐狸露出遲疑神色。
我內心波濤起伏,神色變了又變,忍無可忍,捏著白玉描金盤上前,寒聲道:“他喜歡神器,我自會為他尋來。上天入地,無一不可,不勞你為他費心!”
隔在兩人中間,我看不見白長軒是副什麽表情,隻看見嵐羽蛾眉一斂一挑,極盡魅惑。她望著我笑了笑,又偏頭繞過我,目光直達我身後,問道:“是這樣嗎?”
沒人答話。
須臾,她轉向我,道:“那麽,你是以什麽身份說此話呢?白閣主的小妹嗎?”
“……”我既不想承認兄妹這層關係,可一旦否認,我又似乎確然沒有立場說這番話。尚在思考,嵐羽已經轉向白長軒,問:“白閣主不打算收奴家這份心意嗎?”
白長軒怎麽打算的我不曉得,總歸我的打算是絕不讓他收下此物。這般貴重,在他人看來,會被視為定情信物的!
眼風斜掃著,見老狐狸上前一步,語氣平和道:“阿月見識尚淺,今日令二執掌見笑,還望莫怪,”隨即,腔調一轉,冷硬起來,“隻是,她所說亦是老夫所想。絕仙閣雖稱不得天下第一門派,但還沒有老夫取之不得的寶貝。是以,這柄劍,二執掌另送他人吧。”
聽了這話,我頓時長籲一口氣,真沒白瞎我對你這麽好,老狐狸。
“既是這樣,”嵐羽麵色不改,將寶劍放至身後,轉身挪出幾步,“奴家也不強人所難。隻是嘛……”她忽然轉回來,“白閣主對天下之兵想必了解甚深,不知可曾聽聞過,一個擅長鑄造奇兵的部落,名喚骨族?”
莫名的,我能察覺“骨族”二字一出,逍遙居裏的氣氛突兀地凝肅下來。
嵐羽尚不甘休,繼續道:“多年前,這骨族曾鑄出一柄絕世神兵,傳言其威力可撼天動地,肅殺九州。不知白閣主對此物可感興趣?”
我不懂嵐羽說這些是什麽意思,正茫然時,老狐狸踱到我身側,麵上分不清喜怒,隻道:“今日二執掌前來,是特別找老夫討論神器的嗎?”
“當然不是。奴家隻為贈你一物啊,可惜白閣主並不領情。”
我寒著麵色,想說白長軒不領情是應該,領了情才是腦子壞了。可這想法剛剛持續不過一刻,白長軒就翻掌將嵐羽手中的寶劍取了過來,仔細打量一回,道:“盛情難卻,這柄劍,老夫就厚顏收下了。”
“哈哈,”嵐羽媚聲笑開,“如此,甚好。”
我一愣,半晌,才蹙眉道:“白長軒,你……”
腹中千言萬語,到嘴邊,卻什麽也說不出來。緊握拳頭,指甲掐著肉,有些痛意。
嵐羽又道:“隻可惜,奴家不能親眼看見白閣主舞劍的英姿,頗為遺憾呐。”
“有何遺憾?”白長軒一轉手,石桌上化出一架上好的檀木琴,冷劍出鞘,“二執掌有此雅興,不如撫琴一曲,老夫自當盡力不辱此劍。”
“奴家正有此意,白閣主與我,真真是天造地設的一雙,不是嗎?”
這最後一句問話,是對我說的。
我杵在一旁呆滯了良久,眼看著嵐羽端坐琴前十指撥弄,我驀然阻道:“白長軒,我不許你用劍!”
“阿月,不得無禮!”這會兒,他把兄長的姿態端得比任何時候都穩重。
我心尖狠狠抽搐著,重複道:“我不許!”
你從未告知過我你為何再不執劍,你也從未在我麵前使過任何一套劍法。你不知曉,在我心裏,一直有三個願望,其中之一便是見你舞劍一次。那是我聽絕仙閣的前輩所說,你執劍的模樣,萬物失色,神鬼也為之驚歎。到如今,你竟為了這個女人,要破例用劍麽?你讓我同意?我如何同意?
我冷著眼色與他僵持,琴音一奏,他對我道:“阿月,退下。”
“我不。”
“退下!”一聲低喝,劍氣迸發,擊在我右肩上。我踉蹌著退出一步,本是不輕不重的力道,不足以讓我受傷,可我卻覺得,好似被刀刃刺透了心,痛得我視線模糊不堪。我哽著喉嚨,說不出話,手上一用力,最後一個白玉描金盤也碎了,黑成一坨的東西淩亂地散落在地上。我深吸一口氣,招來雲頭,急速離開了逍遙居。
那人……都沒挽留我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