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盤雞腿啃完,神算子右手兩指一並,靈光閃過。一瞬,花白胡子盡褪,鵝黃布衫變成紫色暗紋的長袍,三千長發披垂,在陽光下反射出微黃的光亮。眉毛斜飛入鬢,眼眸深邃似海,薄唇水潤,動人心弦於一念之間。
周圍的食客都被這一幕嚇愣了,許久後,才有快要喘斷氣的女子小聲道:“真,真好看。”
“……”
另一名男子附和道:“是好看,好看得讓姑娘都合不上腿的好看。”
“……”
不可否認,這個形容……是很貼切。但是,我一袖子把這兩人揮出了茶寮,白長軒也不是一般人能覬覦的!
老狐狸抬頭覷了覷白日劃過的兩顆流星,一皺眉,道:“阿月,你下手太重了。”
我哼聲道:“方才你對蓮華生也不見得留情。”
“哦,你這是在為他出頭嗎?”老狐狸淡淡問。
“不行嗎?”
“行,”答了一個字,白長軒轉去看正在沉默吃包子的蓮華生,眯眼道,“你將將叫老夫什麽?”
“老丈人。”
“來,出來,我們重新打過。”
“……你們兩個是把貧僧當出氣筒嗎?貧僧不幹,不打,別逼我啊!”
老狐狸淺笑道:“怎會,老夫一向待人仁慈啊。你叫了老夫老丈人,就得付出代價嘛。”說完,他一舉怒而掀桌。那張好看的臉上寫的全是“我家阿月居然為你出頭。你們倆昨天晚上一定發生了什麽事。老夫不打死你就跟你姓”的字跡。
我捂了捂頭,頓覺好累。
在茶寮結賬,共計十兩白銀。其實吃食隻占了半兩碎銀子,主要是他倆打破不少碗盤。我念著此地偏僻,店家做點小買賣並不容易,便放了一錠金子。出來的時候,正值午時過後,陽光猛烈。老狐狸捏了個訣,在我頭頂設下結界,使得日頭照不到我身上。我怔了一怔,別過頭去看他。
這麽些年,雖然一直是他在照顧我,可這廝的照顧別出心裁,通常是吃藥給你加黃連,練功讓你斷肋骨。具體事例,參考本姑娘取念靈珠和出戰三界武會。所以,今遭他這麽細致入微,竟讓我有些不適應。
“怎麽,老夫的臉上有東西嗎?”他頭頂綻著不真實的光暈,低聲問我。
我收回視線,道:“無。”
“那你看什麽?”
“看你是不是我認識的白長軒。”
“那還是嗎?”
“我……不知曉。”
並肩行出數步遠,他突然歎了氣,目光望著遠山如黛,道:“你不是一直在怪老夫背負得太多?”
我一頓。
誠然,這點我確實怨過,也確實想過,倘若白長軒沒有肩上的責任,倘若白長軒不是一閣之主,我與他,還會不會有那麽多鴻溝難以逾越。可是……
跟上他的步伐,我搖頭道:“從未怪過。因為你自始至終都是這樣一個你,而我……放在心裏視如珍寶的,也是這樣的你。”
這回,換白長軒沉默了。他看著我許久,故作頭疼地扶額,擋了半邊臉,道:“阿月,你真是……”
我雙頰發燙著扭向一邊,道:“如何?”
“無。”
“……”
山道上,蓮華生和滾滾在前方引路。十月的天,偶有風起,便帶著兩片金黃的落葉在空中打旋。白長軒負著手,問:“你想去尋人形凶兵?”
這事他果然已經知道了。不過,我本也沒打算隱瞞,索性道:“是。”
他望了眼天,道:“老夫與你同行吧。”
我驚訝了一刹。怎麽這日理萬機的絕仙閣主也能跟我一樣四處閑逛?
看出我的感歎,老狐狸眉眼一彎,連唇角都上揚起來。
“偶爾,老夫也想放鬆一下,像我的阿月一般,肆意人生,快劍紅塵呐。”
我糾正道:“我是快刀。”
“哎呀,刀劍是一家嘛。”
這是哪裏的邏輯?我眼看天色已不早,想捏訣招雲,不料老狐狸倏然握住我的手,雲淡風輕道:“步行吧,有助於身體健康。”
“步,步行?”從這裏到中陰穀?難道不得走三個月嗎?這老狐狸是打算把絕仙閣交給那群老頑童給拆了?
白長軒不語,牽著我往前。恰逢蓮華生停下來給滾滾理毛發,我二人走至他麵前,我道:“這廝說要步行去中陰穀,你有什麽想法?”
“貧僧……”話說一半,忽然停住。許是抬頭看見我和老狐狸相扣的五指,蓮華生的眉間不經意蹙了蹙,繼而從容如常道:“依貧僧看嘛……”
我興致勃勃地等著二對一反對白長軒的提議。畢竟這兩人剛剛打過一架,我一點都不覺得蓮華生會站在他那邊。
結果,事實證明,我還是太年輕了。
猜不準老狐狸,也猜不準這騷和尚。
這貨道:“要不,還是聽老丈人的吧。”然後,露出一臉諂媚地討好。
我嘴角一抽,深深地鄙視了一遭他二人,抽回手徑自前行。
身後。
“哎呀,阿月,你走這麽快,一點也不顧及老夫是一把老骨頭啊。”
“就是,也不顧及貧僧沒吃飽。”
“……”我頭疼得有些厲害。
“阿月,哎,阿月。寒葉飄逸,灑滿我的臉。”
“嗯?老丈人你這是……”
“阿月絕情,傷透我的心。”
我猛地覺得頭疼欲裂。
蓮華生插話道:“老丈人不帶打暗號的。”
“你的行為就像冰錐刺入我心底,老夫真的好傷心!”
我成功萬分痛苦地捂住了心口。
蓮華生還在抗議:“老丈人你這是作弊!”
旁邊,滾滾:“汪汪!”
我猜,它說的也許是“就是!”
天上一群雁過,幾聲回鳴,晴空綿延千裏。兩人一狗慢步跟著我。我看著他倆,掰著指頭算了番接下來的日子,更覺心寒了。不過,我心中又有些微妙的幸福感蔓延開來,讓全身都似淌過暖流。
蓮華生問:“排骨,你在笑什麽?”
我板起臉,忙望向遠方,道:“我沒笑!”扶正麵具,疾行兩三步,“快點趕路!”
“……”
次日黃昏。
一行三人帶著狗到了一座沙漠邊上的小鎮。長滿青苔的城門高逾十丈,氣勢恢宏。城外一條護城河,蜿蜒流淌。我抬頭看了看壁上的字,寫的是“即墨”。
蓮華生兩指在掌心敲了敲,又覷了眼西下的斜陽,道:“看來,今日要在這城中留宿了。”
我沒答話,當先進了城。
不知是逢上什麽節日,城中一片熱鬧喜慶。青石板的街道兩旁,各式各樣的小攤販正張燈結彩,相繼掛上了紅豔的燈籠。城門口,還有身著華服帶著麵紗的女子分立兩旁,見著我們進來,眸色先是在老狐狸身上停了片刻,紛紛倒抽一口涼氣。再在蓮華生身上頓了會兒,繼續倒抽涼氣,看見我,眼神一寒,哼哼唧唧。
……
這就是看見好看男子的差別待遇?
我心頭不忿,癟著嘴和他人對哼。白長軒拍了拍我的肩頭,負手道:“姑娘,請問此地是過什麽節?”
老狐狸發話,一群女子登時圍過來,七嘴八舌地解說。
“公子,今天是我們即墨的元收節,慶祝作物收成,也是外出的故人歸鄉之際。兩位公子是從外地來的吧?”
蓮華生點頭。
奔放的女子當即要去挽他的手,蓮華生身形一晃,匆匆躲到我背後,道:“勿動手,貧僧害羞。”
“……”
女子噘嘴,對他拋了記媚眼,看得我一陣陣惡寒。
見吃不著豆腐,兩邊的人又退回原來的位子站好,為首的對老狐狸道:“公子既然來了即墨,今晚花燈會,還請公子盡興。”
“唔,”老狐狸沉吟,“此地可有客棧?”
“有的,就在城中間,最好的客棧叫青禾居。”
“多謝。”
頷首示完意,老狐狸帶著我往城中走。
這即墨鎮占地頗廣,我們三人閑庭信步,加之滾滾這狗嘴饞沒見識,看見哪個攤販冒熱氣,都要湊上去嗅一嗅。若不是礙著蓮華生那疼惜的表情,我恨不得變條鐵鏈出來拴著它。
約莫三四炷香後,日月更替,夜色如濃稠的水墨暈染開來。街上漸漸擠滿了人,載歌載舞地整齊敲打著腰上的小鼓。偶有故人歸城,就聽得有人在高處朗聲大喊:“喲嗬!王家的二子回來啦!”
“哇哈,張家兄弟也回來啦!”
我麵無表情地看看,又埋頭前行。走了不遠,便成了人擠人的趨勢。蓮華生顧著自身封印,不敢多留,對我道了一句先去客棧候著,又睨了眼我和老狐狸,雲淡風輕地一笑,道:“你們要多欣賞夜景,那也無妨的。”
話罷,他捏訣化了光,背影深藏功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