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相守,長相守,與君夢過百年久,再赴黃泉攜手走。

不知是誰在唱這樣的曲子,清遠悠揚,一直在我模糊的意識裏回**。一遍遍,一句句,經久不息。好長的時間,我才想起來,這似乎是骨族的民謠,在那段斑駁的記憶裏,我的族人曾在一起哼唱過。

胸口一抽,我伸手去抹眼角,又咳了幾聲,被血嗆住喉嚨,赫然驚醒了過來。還未坐得起身,肩上推過一陣力道,讓我躺回了**。

一燈如豆,昏黃的光亮遍灑屋內。

我適應了片刻,才看清麵前坐著一個紅發之人,麵容雖是熟悉,卻又有幾分陌生。

四顧一番,我問:“這是哪兒?”

蓮華生搗鼓著手裏的藥盅,輕輕答:“西廂。”

西廂?絕仙閣?

我掙紮著要坐起,蓮華生又把我推回去,道:“別動,你先前傷了心脈,加之肩上有傷,現在還不能動。”

經他一提,我疼得倒抽了口涼氣,剛要啟齒,他搶先道:“那個人,是你九哥?”

“……”

從前是九哥,現在,我已不知道該是什麽稱謂了。沉了眸色,我道:“他怎樣了?”

“你是問我有沒有殺了他?”

我不語。

“本來是要殺了的,可白閣主不讓。隻準我打斷他兩根肋骨,丟進冰牢去思過了。”

“別提白長軒!”我捂著頭一吼。

蓮華生默了默。我抬起頭,道:“你曾說,若我累了,就與我江河湖海,餘生逍遙,這話還作數嗎?”

怔了會兒,他點頭。

“那麽,你現在帶我走。”

半晌。

蓮華生忽然扣住我的指尖。那份溫熱,是這般的不同。斂低眼眸,他道:“排骨,我也想帶你離開。可是,你會後悔。”

“我不後悔!”我答得斬釘截鐵。

他站起身,背對著我良久,昂首道:“那天在骨族,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

“排骨,我想,我愛上你了。”

我收在袖口裏的指尖一顫,抿著唇沒有說話。須臾,他又道:“如我這般,有話能說出來,我不知曉,這樣的愛,算不算得上深。我也沒有愛過別人,排骨,你說呢?”回眸,他定定地看我。

我不知怎樣作答,隻得沉默。

蓮華生低笑起來,道:“可倘若有個人,心裏明明把一人珍惜得如同自己的性命。或許,比自己的性命還重要,卻如何也不能說出口,這樣的人,是不是苦極?”

“你……想說什麽?”我轉頭對上他的視線。蓮華生靠近一步,食指點在我額頭,道:“你知曉當年大祭司在你身上結下的人形凶兵封印是什麽?”

我搖頭。

“若你受心上人的心血點朱,人形凶兵即刻成形。”

我腦子裏“轟”的一聲響,不由得又想起生之刃穿過白長軒的掌心,刺透他的身體。光是回憶這一幕,已經足以讓我痛得渾身**。我道:“別說了。”

他不依,仍是道:“依白閣主的謀略,知曉你是人形凶兵,當真就猜不到右神將的布局嗎?他為何還要同你前去骨族遺址,你知曉嗎?”

“別說了!”我怒極,一把掀開錦被下了地,身形搖晃著,嘴裏又是一口血漫上來。我抬手一捂,血便淌進了掌心,紅得刺目。

“我其實,該帶你離開的。”說罷,他將我打橫抱起,房門一開,大踏步走了出去。正值夜晚,絕仙閣被一層薄霧籠罩著,月色不明,連星光也被盡數遮擋。

我問:“你帶我去哪兒?”

他意簡言賅地回了一句話:“見一個人。”

我想拒絕,可身體卻由不得我做主。隻要我微微一動,全身上下便痛得蝕骨鑽心。特別是肩上的箭傷,不稍片刻,纏著的白紗布已經被血色染透。蓮華生見狀,皺眉低吟了一聲,卻沒有說話。

我昏昏沉沉地被他抱著,眼裏還覆著紅光,看什麽都不真切。

冰牢外,有幾個門人正在看守。見著我們來,先是遲疑了一下,又垂首喊道:“見過月掌。”

我沒氣力答話,漠然別了頭。

老九沐滄尹被關在冰牢最裏麵。我看見他的時候,他臉上的魔紋已經消減不少,也不複先前的癲狂模樣。他臉色蒼白,盤腿坐在牢中。蓮華生將我放下站好,隻用手臂攬著我的腰。我不解他這是什麽意思,看了看他。

他回視我一眼,繼而將目光投向老九。

許是聽見了動靜,沐滄尹睜開了一直緊閉的雙眼。尚有些渙散的覷了我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淡淡喊了句:“小師妹。”隨之,唇角**開半絲笑意,“好久不見了,你已長得這麽亭亭玉立。”

“……”莫名的,我喉頭一哽,移開了視線。

冰牢裏,靜了須臾。沐滄尹艱難地站起身,捂著胸口前行數步,隔著透明鏡麵般的結界,道:“對不住,一見麵就傷了你和大師兄。”

我澀然開口道:“怎會落得如此?”

他和蓮華生互望一眼,又將目光轉回我麵上。一雙黑白分明的眸略顯死寂,像經曆千帆過盡般的滄桑。我實在不明白,在我記憶裏的沐滄尹,是那樣一個從容的人。絕仙閣閣主之子,修為天下難得敵手。愛好泡澡,討厭動武,人生處處從容。我若沒記錯,還能想起有一年老二找他過招,打了一半他就把曜日弓扔了,擦著汗非要去找溫泉洗洗,把暮雲氣得半死。

而今,物是人非。

約莫用了很長的時間回憶,他才絮絮啟齒:“七十幾年前,骨族一夜被滅,是我的父親沐天風所為。”

左手骨指收緊,清脆的幾聲響。

沐滄尹頓了頓,續道:“在那之前,父親早就知曉了人形凶兵此物。隻是,我們誰也沒想到,這會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癸巳年,父親暗地讓我和大師兄帶領門人去骨族搶奪人形凶兵,我向來不喜動武,便沒有依照父親的意思行動。而大師兄,因為心善,也不忍對這樣一個與世無爭的部落動手,便一直陽奉陰違地拖延此事。直至數月後,父親與一名黑衣人晤麵,決定親自動手。他領了兩千門徒,硬搶凶兵。那日,大師兄曾在眾人麵前跪下懇求父親作罷,卻被父親斥責了一頓。而後,骨族一夜被滅,父親在與大祭司一戰中,被他下的靈咒縛住心脈,不過五年,也去世了。而你,就是在那戰之後,大師兄去掩埋骨族之人時,在一口井中撿到的。”

我晃了一晃。他還在繼續道:“我是在父親離世那一年才知曉他曾經做過這樣殘忍的事。因為無法接受,我選擇離開了絕仙閣,守在骨族遺址贖罪。不成想,那個地方竟是欲界的三角封印之一,我入魔,是因為……”他倏然頓下,像想起了什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五指一收,指甲掐入肉裏,頃刻漫開了血色。

我往後退開,滿腦子都是他剛剛說的白長軒曾下跪求情,白長軒曾去掩埋我的族人,白長軒在一口井中無意撿到的我。

無法相信。我道:“你騙我,你騙我!”

老九一激動,拍上結界,道:“沒有。大師兄起初並不知曉你是人形凶兵。是在你四歲那年,你在後山遇上精怪。我和大師兄趕到之時,偶然驚見你未成形的凶兵體質,才明白人形凶兵從來不是一柄兵器!”

我還是不信,搖頭道:“不是這樣!不是!”如果如你所講,那麽我刺白長軒一刀,算什麽?

“他是因為知道我是人形凶兵才收養我,他是滅我骨族的凶手!如果不是,他為何不說,為何不告訴我?”我抱著頭撕心裂肺地喊,雙眼澀得發痛。

蓮華生抓住我雙肩,沉聲道:“排骨,你聽我說。”

“別說了!”

“你聽我說!”一聲低喝,吼得我怔了一怔。他笨手笨腳地抬起袖口擦拭著我的眼角,放緩語氣,道:“你知曉為何白閣主說要步行去骨族時,我同意了嗎?”

我訥訥搖頭。

“那日,白閣主在西廂來找我,跟我說了骨族被滅的前因後果,也說嵐羽定會讓你以人形凶兵代替成親的條件,你勢必答應。你以為,白閣主為何沒有阻止嵐羽?他當真是阻止不了嗎?”

我心口急抽,像有一隻手使勁揉著體內的五髒六腑,讓我難受得不知所措。我赫然明白了什麽事,卻又不敢去想,隻能聽著蓮華生的話,一字一句,回響在耳邊:“他告訴我,隱瞞你的身世,對你來說太不公平。但他無法對你說出,這一切都是絕仙閣祖師所為。既然嵐羽要讓你尋找凶兵,他便借此機會,讓你明白。他想在路上多耽擱些時間,並不是想阻止你去骨族,而是想和你多相處幾日,他最怕的,隻是失去你,排骨。”

我思緒一空,視線模糊不清,我道:“你還知道什麽?”

蓮華生抓著我的手顫了一顫,繼續道:“他既為絕仙閣之主,自當承下前人之過。你想問他當時為什麽不對你說清楚嗎?因為他不能,因為他想為你的滅族之痛找到一個發泄的出口,他想讓你少背負一些,今後不必在仇恨裏度日,這就是他的理由!”

白長軒,白長軒……

這是為什麽?

為什麽連一個跟你相識日子如此短暫的人都能清楚你心中所想,而我白裏月卻是站在你的心門外,這就是你護全我的方式?

我可不可以選擇?我可不可以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