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長軒開了口,我不得不從。一揮白色衣袂,我借著無幻筆的靈力,踩上雲頭,揚長而去。
回首,我恰見蓮華生那偽和尚雙手合十,念念有詞。我心裏琢磨著,若有下次相遇,我定要將這偽和尚抽筋扒皮!
這是必須的!必、須、的!
一路跋涉到扶搖山,身上的傷抑製不住,竟全麵爆發。先前的血蝶,加上蓮華生後來的引魂相鬥,導致我右側血肉之軀遍布著點點猩紅。過山峰時,又須得以一身靈力禦寒,害我險些抵抗不住而墜下山崖去。好在幹殺手這一行,我非常精通保命術法,一路跌跌撞撞,在第二日黎明時候,總算是撞回了東海中心的海棠曉月。
此地位於絕仙閣的東海岸,仙雲繚繞,鳥語花香。一座涼亭裏,有陣陣箏樂聲輕緩奏出,叮咚如山澗清泉。我下了雲頭落在涼亭不遠處,倚靠著那塊海棠曉月的石碑喘氣。指尖有血,慢慢滲出,滴落在地,綻開了一地紅花。
這亭中的人,正好是我那勞模八哥,和他最好的兄弟,老四燁世離。
老八在撫箏。燁世離坐在他邊上,藍色衣袍係至胸口,**著大片雪白的胸肌。他隻腳踏在椅上,執酒聞香,銀絲隨意披散肩頭,好一幅琴瑟和諧的畫卷。
我一想到本姑娘在外頭拚命奪寶,我這兩位師兄卻在這涼亭裏增進感情,這種神傷的事情,光是膚淺地想想,我都能覺得心窩子在不停地淌血,實在太命苦了。
我剛歎一口氣要走,老八瞥見了我。他“咦”了一聲,匆匆揮袖收了古箏,一路小跑過來:“怎麽傷得如此之重?”他邊說著邊雙手運轉陰陽之氣,送進我體內,助我調息。
待呼吸重歸平順,我端起外表冷漠的騷包架子,斜著眼說:“無事,小傷。”
老四拿了酒壺亦晃悠了過來,帶得周遭一陣酒香:“小師妹,先喝一口酒,緩緩?”
酒壺遞到眼前,我負手不接:“我更不喜這酒水氣味。”
“嗝……”老四打了個酒嗝,笑道,“是啊是啊。你走得太久,四哥都快忘了,你從來不飲酒。”上下打量我一眼,他複又道:“你手指好像骨折了啊?”
我低頭,看見右手的小指往後翻起,想來是之前與那惡狗相鬥,無意間折了這手指頭。為此,我又問候了一遍蓮華生的祖宗。咬碎一口銀牙,我麵無表情地狠狠一掰,將手指掰回原位。再抬眼時,眸中便落進了老四和老八下巴脫臼的樣子。
“你不痛嗎?”老八皺眉問。
我心裏冷笑了一聲,你們這群無知的小神……
老娘痛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好嗎?
合了眼,把水澤逼回去,我淡淡一句:“不算很痛。”
老四啪啪拍了兩下巴掌,側身喝了一口酒,道:“啊呀,掌門師兄果然是掌門師兄呀。”
“嗯?”我不解。
他又道:“好好一姑娘,都能讓他教成了鐵血硬漢。幹脆以後出去貼個小廣告,要練功,不自宮,絕仙閣上找師兄。”
“……”
“……”我幹咳了兩聲。尚未開口,老四繼續不知死活:“如此一來,絕仙閣必定名聲大震,有助於我們收徒弟啊。”
“嗬嗬,”我笑,“四哥,你想怎麽死?”
燁世離嘿嘿回應:“我想醉生夢死。”
我伸手去摸刀,老四一把按住我:“玩笑嘛,玩笑。小師妹莫認真嘛。”
我斂著眼睛盯了他片刻,本想借此機會叮囑一句“夜路走多了,總會踢到大理石”,可轉念一想,他這說話的德行,也不是一兩天了。八哥早就對他下了定論:有病。
用了些許時候調整情緒,我摸向懷裏的無幻筆,剛掏出來遞到燁世離跟前,筆就斷成了兩截。我怔了怔。燁世離彎腰將斷筆拾起,放回我手上:“你應該知曉,此物並不是我的。我的法器,隻會有酒壇子一類。”
嗯,這話說得誠懇。這樣看來,果然是那頭老狐狸,難怪不是幻影就是聲音,害我以為我已神經衰弱到了此種程度。
轉了個身,我手上捏了訣,使得白衣煥然一新,舉步朝逍遙居走去。身後,老八問:“世離,小師妹此去,會不會發生什麽不得了的事?”
老四想了想,十分不以為然:“別看掌門師兄平日嚴肅內斂,但對小師妹,總歸還是有兄妹情分的嘛。放心吧,即便小師妹前去問罪,兩個人也就最多打一架,大師兄的武力又沒腦子那麽好使,打不出人命的。”
“啊,這樣,那我就放心了。”
我心內頓時奔騰過千萬頭草泥馬,我的兩個師哥,你們就不能等我走遠了再說這麽沒人性的話嗎?以後還要不要相處了?
甩了甩頭,我傷心欲絕地加快了腳程。
逍遙居裏,鐵樹反射出日頭的光暈。我舉步穿過時,特意將呼吸放得盡量平緩,不顯出自己受過傷這等事。正屋的門此時正敞開著,內裏因窗戶緊閉而略顯暗淡。我踱步進去,見淡紫的紗簾隨風輕擺,一個人正襟危坐案前,琉璃耀華在旁,發出微薄亮光,映著那人一張絕世好看的臉。
他的頭發這個時候梳得規規整整,毫無發瘋的樣子,致使我都懷疑,那日看見發了瘋的白長軒,隻是夢一場。可又想起吻他臉頰的一刹,我不禁心頭一跳。
紗簾忽然被拉開,他現出一貫狐狸般的笑容來,“好阿月,乖阿月,你可回來了,為兄想死你了。”
“……”我側身,沒有搭理他。紫色的衣袖一揮,琉璃耀華在手,他起身繞過書案走來,捂頭道:“為兄在叫你,你怎的不理為兄?”
還是垂眸,我繼續保持麵無表情,無動於衷。你這頭老狐狸,把我誆得這麽淒慘,不擺下架子,你還以為我是便宜貨。
“哎呀。”老狐狸一聲喟歎,開始喋喋不休,“小妹長大了,就是這般冷漠啊。都說孩子是父母的貼心小棉襖,妹妹是兄長的愛心小暖爐,可我家阿月,一走就是十五年,都不思量回來看為兄一眼。真是……”腳步虛浮,表情扭曲,像真真是鑽心的痛。
白長軒的演技嘛,又上一層樓了呢。
我張了張嘴,白長軒撲過來拍我肩膀搶話:“寒葉飄逸,灑滿我的臉;吾妹叛逆,傷透我的心……”
我說:“夠了。”
“不夠。”老狐狸戚戚然搖頭,“你的話語就像冰錐……”
不等他說完,我一掌推開他:“說了這麽多年,你不膩,我已經膩了。”
“啊!”白長軒捂住心口踉蹌,弓著單薄的背不停抖啊抖,看得我幾乎快要於心不忍。我冷靜了片刻,上前一步,道:“其實還有一句話,你應該也聽過。”
“嗯?”
“小妹是兄長上輩子的情人,你知道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