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四月底,我趁著空青與老二老六外出,又去了逍遙居,沒人看守,一路倒是暢通無阻。院落中的苦蠻花出奇地綻開了花骨朵兒,我不明所以,小心翼翼端著手裏的青花盤推開白長軒的房門。

彼時,他正坐在書案前看著一卷地圖,手邊的琉璃耀華閃著紫輝。沒有抬頭,他便道:“回來了?情況如何?”

我貓著步子走過去,將一盤漆黑的雞腿放於案上。

不想白長軒眉頭一皺,寒聲道:“出去!”

我沉著語氣,像在哀求,道:“我看你一天沒用過膳了,多少吃一點。”

“出去!”他仍是拒絕得徹底。

我捂了捂胸口,盡量平緩著,說:“我的廚藝雖不及八哥,可大致……”剩餘的話尚未脫口,他就拿著青花盤砸在了我腳邊。盤子一聲脆響,雞腿散落了一地。

“滾!老夫說過,不想再看見你!”

我怔了一怔,揪心地道:“白長軒,我知曉我做過錯事,我會盡力去彌補。你曾教我,做人貴在頂天立地,擔起自己的那份責任。連一個機會你都不願給我嗎?”

他沉默了片刻,倏然抬起眼簾,暗金色的瞳孔裏一派深邃,道:“機會?被你所殺的仙道之人,機會在哪裏?你留在此地,隻會讓我難做,走,別讓老夫再說下去!”

我訥然退了半步,眼前不期然閃過那些被錯殺的人的麵孔,更覺錐心。緩慢轉過身,我道:“他們的血債,我會還。至於你,天長地久……我都會等著你。”

話音落下,我踏出了房門,身後“砰”的一聲響,兩扇門無情地合上。

我望望蔚藍的天色,又望望左側我住的廂房,苦澀像卷進四肢百骸,讓我舉步維艱。無妨,從前不也是這樣,我進,他便退,退得我抓也抓不住。現在唯一不一樣的,隻是他對我的態度罷了。

他不想見我的態度……

五月初七,臨近最後的關頭。老二一行人匆匆趕去嚴華殿。我隨著五哥,也站在了殿中。許是礙著弟子太多,白長軒在正座上不好對我發火,隻冷然覷我一眼,便將視線轉去了別處。五哥在一旁,握了握我的五指,我對他頷首示意,已然習慣了。

他便咧著嘴苦笑。

說的大多是骨族的封印越來越弱,不時會從內中鑽出一些魔類。好在老二幾人輪番值守,將其盡數斬於刀下。

“隻是……”老二遲疑了會兒,“大師兄,若再不想方法修補封印,隻怕欲界就要現世了。”

白長軒沉吟一句,剛要啟齒,遠空傳來一個聲音:“修補封印的方法,我已找到。”

是嵐音。

她帶著碧雲峰的門人,匯同萬和派的宏卿等人,一同化光站在了殿中央。白長軒睨見他們的當頭,臉色微微一變,沉聲道:“什麽方法?”

“就是……”嵐音頓了頓,側身對向我,“她!”

殿裏的人齊齊倒抽了一口冷氣,自是也包括我。老五比我還緊張,上前問道:“你要小師妹做什麽?”

嵐音送來一記輕蔑的眼神,轉回去看著白長軒,道:“端看白閣主舍不舍得此舉為蒼生了。”

聞言,我心頭頓時騰上不祥的預感。

白長軒亦是斜著眼風從我麵上掃過,繼而道:“願聞其詳。”

宏卿上前一步:“要修複骨族的封印,單從外已是不可能,唯有從內中以純靈之力搭橋,再輔以我們三人的功體,同時施術。”

“宏兄的意思是……”白長軒將尾音拖得極長。

宏卿歉意地看我一眼,續道:“選一個半魔之體,將其注入三皇靈能,送入欲界之中。而這世上,現今唯有白姑娘的半骨之軀,最接近魔體,是以……”

老六訝然驚呼:“你這是什麽意思?要將小師妹送入欲界?且不說她能不能承受住三皇靈能。換作一般人,這三道靈氣注入體內,早就爆體而亡。便是她能受住,將她送進被封印的欲界,她還有活路嗎?!”

“所以,”嵐音接話道,“貧尼說了,端看白閣主舍不舍得此舉為蒼生。”

“不舍得又要怎樣?!”老五怒發衝冠。

“那就是欲界開啟,大戰不休!”

“那就戰吧!”老五道。

我靜靜地站在一旁,抿著唇沒有開口,眸色緊盯著白長軒,看他要做出什麽決斷。若是換作以前,他斷然不會答應。就像他自己說的,這世上沒有什麽事,是他不能解決的。

可到了今日,我卻沒了這份自信。

白長軒合了半晌眼簾,問道:“此舉成功可能性多少?”

“九成。”嵐音答。

“大師兄!”

“師尊!”

聲音此起彼伏,都抵不過白長軒不帶感情的一句話,他道:“既是如此,老夫決定,將白裏月送進欲界,修複封印!”

我一失神,顫抖著摸上了袖口中的玉手,垂下眼,默然無語。老五橫身擋在我跟前,另一方,老二喑啞地道:“大師兄,你……不該這樣做。”

白長軒皺眉,道:“我是她的兄長,唯有老夫,才能做下這個決定。”

“我不準!”老五的聲音回**在整個嚴華殿裏,震耳欲聾,“我不準你這樣做!”

“老五!”

五哥不聽白長軒說話,拉著我前行一步,怒極也狂極,吼道:“夠了!我受夠了!為什麽所有的錯都要她來承擔?為什麽天下人的性命要她一人來挽救?為什麽你們輸了不能找燁世離報仇,卻隻敢對著她冷眼相待?她做錯了什麽?!她最錯,就是太重情!不該看見老八被殺,不該去找老四報仇!不該被老四控製!你們憑什麽?憑什麽決定她的生死!”

我晃了一晃,哽著嗓音道:“五哥……”

旁人被他質問得無話可說,連帶嵐音和宏卿也別過了頭,唯獨白長軒冷然道:“就憑老夫是養她多年的兄長!”

“是啊!”五哥繼續吼,“自她被救回絕仙閣,你可有對她說過一句好話?可有給過半點好臉色?你罵她殺了老七,錯殺同道,可這是她自願的嗎?!老七的死,我比誰都心疼!可我知曉,老七便是為她再死一回,也是心甘情願!現在你們要送她去死了,你跳出來自稱兄長,你算哪門子的兄長?她傷心難過絕望的時候,你在哪裏?你到底算哪門子兄長?!如果這就是你們所謂的蒼生大義,仙道正派,我沈之熊不屑入仙道!”

“老五!”老二想要喝止他,卻被五哥一道靈力震開。隨即,大刀化出,往殿中央狠狠劈下,頓時地晃山搖,眾人不由得齊齊退出。

“老七已經死了,老八也死了,我不會再讓小師妹送了性命。今日,你們誰都動不了她!”

說著,老五拉我往殿外走去,我愣怔地由他帶著。身後,白長軒一聲令下,無數門人圍上來,也包括老二和老六。

五哥道:“連你們也要阻止我?”

老二無奈地搖頭,道:“對不住。”

白長軒又道:“絕仙閣弟子聽令!綁下沈之熊和白裏月!將白裏月送入欲界,修複封印!”

殺聲震天響。

老五不願傷了同門,出手總留有三分餘地。我在他的護持下,步步邁著百階石梯往下。到了廣場中間,更多的門人湧了上來。老五身上濺血,卻是越殺越狂。我訥訥喊著五哥,手摸著腰上的生之刃,始終未曾拔出。

記憶裏,是誰在對著我笑,一聲又一聲地喊,好阿月。

又是誰跟我說,有我的所在,便是家。

可惜,終究是鏡花水月,夢一場。一合眼,兩行淚澤漫出眼眶。我抬著袖子拭了拭,老五還在拚命。我剛想助他一臂之力,赫然,磅礴的掌風猝不及防,向我襲來。我一回身,還未看得真切,老五就擋在了我跟前,一時血花綻地,滿目猩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