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爾拜森的石板路上,總有些腳印比別人淺,就像埃米爾·科爾布的人生,總在理想與現實的夾縫裏搖晃。他父親的修鞋鋪飄出的橡膠味,混著母親煮土豆的蒸汽,構成了他對“家”的全部認知。而他的夢,是鍍金的馬車,是四匹白馬拉著他穿過歡呼的人群——那畫麵如此清晰,以至於他常常在擦靴子時,看見自己的倒影裏閃著馬具的微光。
小學作文課上,當弗朗茨?雷姆皮斯用“毋庸置疑”開頭時,埃米爾感到心髒猛地一跳。那不是詩人的夜鶯啼鳴,而是商人的算盤輕響,是他聽懂的第一句“成人世界的語言”。他模仿著報紙上的商業公告寫作文,把“春天”描述成“年度第一季度的自然經濟複蘇期”,老師皺眉批注“缺乏童趣”,卻不知道這是一個窮孩子在提前練習生存的語法。
父親耗盡積蓄為他謀得德賴斯兄弟商號的學徒職位,以為是把兒子放進了鍍金的搖籃,卻不知那是更深的礦井。地下室的黴味裏,埃米爾跪在油桶旁擦著師兄們的皮靴,鞋油滲進指甲縫,像一道道黑色的恥辱紋。他數著牆上的磚縫,計算著離“四匹白馬”還有多少日子,卻在某天發現,師兄們的嘲笑比皮鞋油更難洗淨。
弗朗茨從萊希施德滕寄來的信,像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打開了某個禁忌的盒子。埃米爾盯著信封上的郵票,那枚印有國王頭像的綠色紙片,比母親縫補的紐扣更鮮豔,比父親修補的鞋底更貴重。當他把郵票從公函上揭下時,指尖傳來的不是罪惡感,而是某種微妙的快感——原來有些東西,不必用汗水交換。
偷郵票的那夜,他躲在閣樓的空箱子旁,聽著自己的心跳聲。月光從瓦縫裏漏進來,照亮了他新買的褐藍領帶——用主人獎賞的十芬尼買的,布料上有不規則的織紋,像極了修鞋鋪裏的碎皮拚接。他對著破鏡子係領帶,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體麵人靠脖子上的布告生存。”此刻,這塊布告下藏著的,是偷來的郵票,是未寄出的謊言,是一個少年對“體麵”的畸形理解。
學徒第二年,埃米爾終於掌管了郵資。抽屜裏的硬幣叮當作響,像一群不安分的小獸,撓著他的掌心。他開始計算:一枚郵票換一根香腸,十枚硬幣換一條新領帶,五十芬尼能讓他在旋轉木馬前挺直腰杆,邀請紡織廠的姑娘坐一次“8”字形烘餅攤前的木凳。
某個夏夜,他用偷來的錢買了包煙,躲在運河邊抽。火星明滅間,他看見對岸的工廠學徒摟著姑娘走過,姑娘的發帶在夜風裏飄著,像他偷藏的那截絲綢——本是用來包賬本的,此刻卻纏在他的手腕上,像條溫柔的蛇。他想起商號裏的大師兄費爾貝,那把帶鋸齒的折刀曾在陽光下閃過冷光,現在正躺在他的枕頭底下,刀柄上的劃痕裏還嵌著費爾貝的皮屑。
聖誕節前,德賴斯先生拍拍他的肩膀,說:“你是個穩重的孩子。”埃米爾低頭看著自己擦得鋥亮的皮鞋,鞋尖映出先生的眼鏡反光,卻看不見自己眼裏的掙紮。他想起上周偷拿的那枚銀幣,本想給母親買條圍巾,卻在路過賭場時,鬼使神差地換了籌碼——那是他第一次聽見骰子撞擊的聲音,像極了父親用錐子紮進鞋底的節奏。
雪落在格爾拜森的屋頂上,埃米爾站在修鞋鋪門口,手裏攥著偷來的布料。母親開門時,他看見她鬢角的白發,像修鞋線上的棉絮。“我在學做體麵人。”他說,聲音裏帶著連自己都陌生的顫抖。母親摸摸他的領帶,沒注意到布料邊緣的毛邊,那是從商號倉庫裏扯來的次品,此刻卻被縫成了桌布,鋪在破舊的餐桌上,蓋住了所有的補丁。
多年後,當埃米爾在監獄裏數著鐵窗的欄杆時,總會想起那封未寄出的信。信紙早已泛黃,字跡被淚水暈開,寫著:“弗朗茨,我買了新領帶,他們說我像個真正的商人……”他始終沒告訴朋友,那條領帶的顏色,和他偷的第一枚郵票一模一樣,都是暗綠色,像長在陰溝裏的苔蘚,看似光鮮,實則潮濕而腐爛。
窗外的雨敲打著鐵窗,他摸出藏在鞋底的碎鏡片——那是從監獄醫務室偷的,能照見半張憔悴的臉。鏡子裏的人穿著囚服,領口敞著,露出鎖骨下方的疤痕,那是十六歲時擦靴子被熱油燙的。此刻,疤痕還在隱隱作癢,像某個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提醒著他:有些路,一旦邁出第一步,就再難回頭。
自他進學校讀書以來,他也應該好好地過一個歡樂的星期天了。他的朋友雷姆皮斯從萊希施德滕又給他來了一封信,看來他的日子要比埃米爾好過得多,正是他的這封信,促使科爾布買了這條漂亮的領帶。
“親愛的尊敬的朋友!
你在12月的回信已經收到。今天,我愉快地邀請你下個星期天(23日)前來這裏參加一個小型娛樂活動。此地的商界青年協會在星期天舉行一年一度的遠足,很想邀請你參加。因為中午要與我的上司共進午餐,所以遠足活動估計在午後開始。請你注意自己的儀表,看上去要像我的客人。活動當然也邀請姑娘們參加!如你答應的話,請回信,通信地址如往常一樣:留局待領,黑丘利01137,盼回信,順問
好!
你的商界青年協會會員弗朗茨·雷姆皮斯”
埃米爾·科爾布立即回了一封信:
“親愛的尊敬的朋友!
收到你昨日的來信後即提筆回複。十分感謝你的盛情邀請,我很樂意接受你的邀請。如能結識你的可尊敬的協會的先生們以及姑娘們,對我來說是莫大的榮幸,隻怕自己高攀不上。對於你在萊希施德滕活躍的社交生活,由衷地表示祝賀!餘話麵談。
向你致意!
你的忠實的朋友埃米爾·科爾布
又及,從公事角度來說,也請允許我對你的邀請表示特別的感謝,感謝你提供了一個可以利用的機會。目前我這兒的現金較緊。
你的忠實的埃米爾·科爾布匆匆擱筆”
六月的陽光把鄉間小路烤得發燙,埃米爾·科爾布的布鞋踩過碎石,驚起幾隻螞蚱。他扯了扯領口——那是他唯一的一件白襯衫,洗得發灰,領口還縫著母親補的針腳。遠處的櫻桃樹沉甸甸地彎下腰,他摘了顆果子放進嘴裏,酸甜的汁液混著汗味,像極了昨夜偷喝的半瓶商號葡萄酒。
萊希施德滕的鍾樓比格爾拜森的矮了半截,約翰?羅勒商號的木門上掛著褪色的銅鈴,聲音空洞得像埃米爾的肚子。他繞著商號轉圈,吹起那首老口哨,卻在看見弗朗茨的瞬間突然噤聲——昔日的同桌穿著筆挺的新西裝,硬領襯得脖子發紅,袖口閃著不屬於學徒的光澤。
“給你的。”弗朗茨拋來香煙,過濾嘴印著淡淡的口紅。埃米爾捏著煙盒,聞到一股陌生的香水味,想起商號老板娘的手帕。他們穿過狹窄的街道,鞋跟敲在石板上,驚飛了簷下的鴿子。埃米爾數著弗朗茨西裝上的紐扣,七顆,比德賴斯先生的少一顆,卻比父親的修鞋圍裙多了六顆。
小酒館的玻璃上蒙著油垢,六個學徒擠在角落,啤酒杯沿堆著煙蒂。埃米爾注意到他們的袖口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損,其中一個人的領帶,正是去年聖誕節他從商號倉庫“拿”的次品。弗朗茨介紹時,他挺了挺胸膛,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德賴斯兄弟商號的實習生。”“實習生”三個字在舌尖打滾,像塊沒化的硬糖。
姑娘們出現時,陽光正斜斜切過樹林。貝爾塔的裙子上有塊明顯的補丁,路易絲的發帶是用窗簾布改的,埃瑪的皮鞋頭蹭掉了皮,卻擦得發亮。埃米爾的目光落在阿格納絲的襪子上,襪口露出的皮膚比他的手腕還黑——那是在地下室擦靴子時曬不到太陽的顏色。
埃瑪的問題像連珠炮:“你家有櫥窗嗎?”“爸爸戴懷表嗎?”埃米爾望著她睫毛上的灰塵,聽見自己說:“櫥窗裏有紅皮鞋,爸爸的懷表鏈是鍍金的。”他看見弗朗茨在遠處眨眼,突然想起修鞋鋪的破窗,冬天的風卷著雪片鑽進來,父親的鼻尖總是凍得通紅。
野餐時,埃米爾抓起麵包就啃,奶酪的油脂沾在指尖。有人笑他“像餓了三天”,他抹了把嘴,灌下一大口啤酒。酒精衝上腦門,他聽見自己在講“未來的辦公室”,“帶皮椅的會客廳”,埃瑪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修鞋鋪裏那盞煤油燈。弗朗茨遞來一支煙,他夾在指間,模仿著大師兄的姿勢,卻被煙嗆得咳嗽,引來姑娘們的笑聲。
暮色漫過草地時,埃米爾已經辨不清方向。弗朗茨扶著他走過鐵軌,遠處的火車汽笛聲驚起一群野鴨。他摸著口袋裏剩下的半支煙,想起埃瑪臨別時塞給他的糖果——水果硬糖,包裝紙上印著“萊希施德滕糖果廠”,他舔了舔指尖,甜味裏混著鐵鏽味,像極了商號裏的劣質墨水。
“下次帶你去真正的舞會。”弗朗茨的話在夜風裏飄著,埃米爾看見他西裝上的紐扣在月光下閃著賊光,突然想起今天下午在樹林裏,弗朗茨偷摘櫻桃時,袖口勾住了樹枝。他們路過一家燈火通明的別墅,裏麵傳來鋼琴聲,埃米爾踉蹌著停下,看見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影子:白襯衫皺得像張廢紙,領帶歪在一邊,嘴角還沾著奶酪屑。
破曉時分,埃米爾踏上回格爾拜森的路。布鞋裏進了石子,他蹲在路邊脫鞋,看見腳底磨出的水泡,比偷郵票那天的燙傷更疼。遠處的割草人已經開始勞作,露水打濕了他們的草帽。埃米爾摸出埃瑪給的糖果,糖紙在手裏發出清脆的響,他咬開硬糖,甜味迅速被苦味取代——原來糖芯是酸的,像他說出口的每一句謊言。
他把糖紙折成小船,放進路邊的溪流。小船漂過水草,漂過碎石,漂向看不見的遠方。埃米爾站起來,拍拍褲腿上的草屑,朝格爾拜森的方向走去。太陽升起來了,照在他的白襯衫上,照出補丁的輪廓,照出一個少年在成人世界的邊緣,跌跌撞撞,卻不得不繼續向前。
傍晚時分,他悲哀地向弗朗茨告別,並請他代向夥伴們以及不再看見的親愛的姑娘們轉達自己的問好。弗朗茨·雷姆皮斯慷慨地替他買了一張火車票。旅途中他透過窗子看到外麵夜色降臨,景色越來越模糊。他預感到回去等待他的除了工作就是貧困,這不能不叫他失望。
四天後他給朋友寫了一封信。
“親愛的朋友!
一想起上個星期天,我便忍不住要向你再說一聲謝謝!非常遺憾,在那次遠足途中發生了那種事。我十分希望,它不至於攪亂大夥在那個美好節日的興致。如果你想成全我這一件好事的話,麻煩你替我向埃瑪小姐問好,並請原諒我在星期天的魯莽,同時,我很迫切地想知道你對埃瑪小姐的看法。對你,我不能隱瞞,她已經滿口答應我,我也許不會反對以後慎重地向她求婚。
請你嚴守秘密,向你致以最衷心的問候!
永遠忠實於你的埃米爾·科爾布”
萊希施德滕的秋風卷著枯葉,埃米爾·科爾布站在瓦爾岑巴赫村的山楂樹下,望著弗朗茨走來的方向。去年此時,他還在幻想埃瑪的發帶在風中飄起的樣子,如今卻隻能從弗朗茨躲閃的眼神裏,讀出某種背叛的意味。“她問起你家的皮鞋櫥窗。”弗朗茨踢著石子,兔唇在暮色中微微抽搐,“我告訴她,你爸補鞋時總把膠水罐放在腳邊。”
十一月的第一個星期一,斜麵辦公桌的綠漆鐵箱在晨光中泛著冷光。埃米爾摩挲著賬冊邊緣,聽見市中心廣場的喇叭聲撕裂沉悶的空氣:“最後一場盛裝演出!”見習生模仿小醜的手勢還在眼前晃動,昨夜母親補襯衫時的歎息卻突然清晰——她的頂針在煤油燈下閃著微光,像極了劇院海報上的鍍金邊框。
第一枚鎳幣滑進口袋時,他的指尖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某種久違的快感——就像當年偷郵票時,那種超越階層的錯覺。賬冊上的數字被篡改,像他對埃瑪說的那些謊言,美麗而脆弱。傍晚離開商號時,德賴斯先生的目光掃過他的口袋,他卻挺直了腰杆,想象自己是個真正的“實習生”,正走向屬於自己的夜生活。
旋轉木馬的燈光照亮了他新換的領帶,啤酒杯沿的泡沫沾在胡茬上,他對著鏡子練習從鼻孔噴煙——弗朗茨在信裏說,這是“紳士的派頭”。修鞋鋪的破窗在記憶裏漸漸模糊,取而代之的是飯店夥計諂媚的笑臉,是姑娘們驚歎於他“皮鞋櫥窗”時的眼神。他開始在明信片上畫誇張的花體簽名,仿佛那枚偷來的郵票,真的能寄來一個嶄新的人生。
然而謊言就像漏底的桶,再多的粉飾也填不滿現實的窟窿。當德賴斯先生指出七封信的謬誤時,埃米爾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卻仍在堅持:“沒錯,是七封。”他沒看見老板轉身時皺起的眉頭,沒注意到見習生意味深長的目光,隻看見鐵箱裏的硬幣在向他招手,像舞台上埃爾菲拉劇團的女演員,塗著油彩的嘴角勾起**的笑。
哥哥德賴斯歸來的那個清晨,陽光透過賬房間的百葉窗,在埃米爾臉上刻下明暗交錯的條紋。他盯著老板手中的賬冊,那些被篡改的數字突然變得刺目,像父親修鞋時紮破手指的血跡。喉間泛起啤酒的酸苦,他想起昨晚在飯店誇下的海口:“等我接手商號……”此刻,這句話卡在喉嚨裏,變成一聲難堪的嗚咽。
“知道為什麽留你到今天?”德賴斯先生敲了敲賬冊,“因為你父親上個月來,把修鞋鋪抵押了,就為了給你買那條可笑的領帶。”埃米爾猛地抬頭,看見老板眼中的失望,比任何懲罰都更鋒利。他想起母親寄來的包裹,裏麵總有包著碎皮的麵包,想起父親布滿老繭的手,曾在他第一天當學徒時,偷偷塞給他一枚舊懷表——表蓋裏刻著“體麵”二字,此刻正在他口袋裏,壓著偷來的硬幣,發燙。
走出商號時,雪開始下了。埃米爾摸出那枚懷表,表蓋在風雪中“哢嗒”打開,“體麵”二字被磨得模糊,像他從未擁有過的人生。街角的修鞋鋪亮著燈,他看見父親的背影在窗前晃動,駝得比去年更厲害了。櫥窗裏擺著幾雙舊鞋,補丁整齊得令人心酸,哪有什麽五彩繽紛的皮鞋,不過是一個窮孩子的幻想。
他轉身走向火車站,口袋裏的硬幣硌著大腿,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謊言上。雪越下越大,他想起埃瑪最後一封信,郵戳上的萊希施德滕被雨水暈開,像她得知真相時的眼睛。遠處傳來教堂的鍾聲,他數著,十二下,如同十二記重錘,敲碎了所有的幻夢。
雪地上,他的腳印歪歪扭扭,很快被新雪覆蓋。就像他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痕跡,微小,脆弱,終將被遺忘。而那個曾經幻想四匹白馬的少年,此刻正沿著鐵軌走著,走向不知何處的未來,身後留下的,隻有一串漸漸模糊的腳印,和一顆在雪夜裏漸漸冷卻的心。
埃米爾糟糕的日子從此開始。主人們透過這個看起來不懷惡意的年輕人的外表,看到了他不幹淨的靈魂,就好似一個城市的中心廣場,表麵上幹淨整潔,而它的地底下的下水道流淌的是汙水,爬滿了蛆,臭氣熏天。最壞的事也是他曾經最怕的事,就是事情敗露,但事實上,事情要比他想象中的還要糟。在人們的眼中,一個清白、誠實的他沉沒了,不見了,一個工作勤奮而聽話的他也消失了。他兩年的努力,隻剩下他違法的恥辱了。
眼下的埃米爾·科爾布,隻是一個小無賴、小偷、一個被報紙稱之為社會犧牲品的人。
德賴斯兄弟倆雇用眾多的學徒,但他們並不是為了培養年輕人,他們不會以培養年輕人的態度來觀察這些學徒,他們所需要的隻是一般工人,這些人的生活費用低廉,而這些學徒還得為每年從事的並不輕鬆的工作而感謝他們。他們不可能意識到,這個道德上墮落的年輕人,此時正站在一個轉折點上,如果沒有一個好人從中幫他一把的話,他就要走向黑暗了。在他們看來,幫助一個小偷,這無疑是犯罪和愚蠢。他們曾為這個來自窮苦人家的無賴敞開過歡迎的大門,並對他表示過無比的信任,可這個人卻欺騙了他們——對他們來說,這不過是小事一樁,德賴斯先生們甚至達成一致意見,不將這個可憐的小夥子送交警察局,而隻是訓斥一通,並將他解雇了事,最後還關照他回去後自己向父親交待清楚,為什麽他們這家像樣的商號不再需要他了。
德賴斯兄弟在當地頗受人尊敬。他們以自己的方式表示了善意,他們隻習慣於在所有發生的“事件”中充當一個觀察者,他們用普通老百姓的行為準則衡量這事件。在他們的眼裏,埃米爾·科爾布不是一個危險的、墮落的人,而是一件根據準則沒有嚴厲處置的事件,因而感到遺憾。
第二天,兄弟倆又親自來到埃米爾父親那兒,他們感到有責任當麵向他的父親說明情況,並幫他出一些點子。可他的父親對這個不幸卻一無所知,他的兒子昨天根本沒有回家。他逃走了,在郊外過的夜。當他的主人在他的父親那兒尋找他的時候,他正又冷又餓地呆在森林邊上的山穀裏。他變得格外倔強——這個較弱的青年人平時並不是這樣——他不甘心自己就此滅亡。
他想到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出逃,從此銷聲匿跡,將眼睛閉起來,因為他覺得丟盡臉麵,像一個惡毒的鬼魂。過了一陣子,他覺得自己必須回家,不管怎麽樣,他還得繼續活下去。一想到這,他生活下去的決心反而更加堅強起來。他曾經想過,一把火燒掉德賴斯兄弟的房子,而此刻這一複仇的興趣也消失了。
埃米爾覺得,他通向幸福的路越來越難走,他得出這個結論,在他的麵前,所有的光明坦途都不複存在,他得用出雙倍的力氣,去走一條魔鬼的道路,他將要按照自己的方式走自己的路,去迎接命運的挑戰。這個昨日膽戰心驚的小逃亡者在熬過了一個冰冷的夜晚之後,背著小惡棍的名聲回到了家,作好了受人侮辱的準備,也作好了和這個世界上可惡的法律作鬥爭的準備。
對於他的父親來說,應該嚴厲地勸誡他,讓他回心轉意,讓他能漸漸地重新振作起來,卻又不能摧毀他衰弱的意誌。這個要求比修鞋匠科爾布能夠做到的可要高得多了,這個人與他的兒子一樣,很少了解因果關係的原則,他不是總結兒子之所以走上歧途是他失敗的教育所造成的結果,不是開始嚐試轉變自己的孩子。科爾布先生以為自己這一方麵無可非議,好像他有理由從兒子身上應當得到的隻是好消息。當然,老科爾布從來沒有偷竊過,然而在他的家庭裏,也從來沒有過一種精神,一種可以在孩子的心靈深處喚起良知的精神,一種可以用來抵抗墮落的精神。
這個憤怒而傷心的男人活像一個地獄的看守人,對著歸家的罪人吼叫著,怒罵著,他沒有理由地述說著他家的好名聲,述說著他人窮誌不窮——而這是他平日裏數百次地詛咒過的,眼下,他將生活中的所有不幸、所有負擔、所有失望,都一古腦兒地歸咎到這個未成年的兒子身上,就是他丟盡了他家的臉,給他的名聲抹了黑。此時,他心驚膽顫,完全不知所措,他的所有表白並不是出自他的內心,而是與德賴斯兄弟一樣,根據老百姓的行為準則,想把這樁事件解決掉,隻是他比他們要傷心點。
埃米爾低著頭,一語不發,他感到痛苦。他看不起已罵不動的父親。什麽人窮誌不窮啦,家庭的名聲被玷汙啦,弄不好會進監獄啦,他隻當作是耳邊風。假如他在這個世界上還能有第二個安身之地的話,他早就遠走高飛了。
此時的他滿肚子都是絕望和恐懼的苦水,所以其他的一切對他來說都無所謂。相反,他卻比較理解自己的母親,母親正坐在後麵的桌子邊,流著淚,但他沒法安慰她,他做的事太讓她傷心了。他期待著母親很快能同情他。
科爾布家確實沒有能力讓一個即將成人的兒子在家吃閑飯了。
科爾布師傅從第一次驚嚇中漸漸振作起來,盡管如此,他仍然竭力試圖給這個搗蛋鬼再創造一次機會。但是,被德賴斯兄弟除名的學徒在格爾拜森不可能有立足之處。木工師傅基德勒不止一次地登報想招收一名可免費供應膳食的學徒,基德勒決定接收埃米爾。
一個星期白白地過去了,父親隻得說:“好啦,如果沒有其他辦法,你就進工廠做工吧!”父親做好了他反對的準備,但埃米爾卻說:“看來隻能這樣做了,但是我不能讓本地人看到我進工廠。”
於是,科爾布先生帶著他的兒子到了萊希施德滕。他首先拜訪了工場主埃勒,這個工場生產冷杉木木塞,但人家不肯接納。他接著又去拜訪了馬爾克穆勒先生,又一次被人拒絕。最後他們到一家機器針織廠,出乎意料,他在這家工廠的頭頭中找到了一個老熟人,交談了沒有幾句話,他就同意試用這個年輕人。
老科爾布很高興。一周後,兒子離開家,開始了他在萊希施德滕針織廠當工人的生活。兒子也很高興,因為他離開了父母的視線。他向他們告別,好像隻是短暫的分別,可他心中早已暗暗拿定主意,從此再也不回這個家了。
盡管他對自己的前途並不抱什麽希望,但他能夠踏進這家工廠的大門,的確也是不那麽容易的事。對於看不起下等人的人來說,在工廠做工隻是個苦差使,如果他要脫去好衣服,還被人瞧不起的話。
埃米爾相信自己能在老朋友雷姆皮斯那裏找到安慰。他沒有膽量去老朋友就業的那家商號找他,可巧在第二天晚上,他在一條巷子裏碰到了弗朗茨。他馬上高興地走上前去打招呼。
“你好,弗朗茨,見到你真高興!想不到吧,我現在又到萊希施德滕了!”
但朋友並沒有露出開心的樣子,“我已經知道了,”他冷冷地說,“有人寫信告訴我了。”
他們沿著這條小巷往前走,埃米爾力圖使自己的語調輕鬆些,但他的朋友似乎對他並不感興趣,這使他沮喪。他試探性地與朋友商量,能不能在星期天舉行一次聚會,可是,弗朗茨·雷姆皮斯對這一切都顯得冷淡和謹慎,他好像很忙,正好有一個同伴等著他去辦一件重要的事情,於是便突然走掉了,夜色中,隻剩下埃米爾孤零零的一個人,他既悲傷,又氣憤,向自己可憐的睡覺的地方走去。他要給這位朋友寫一封令人動情的信,責備他不該這樣不友好,以此找到安慰。
可弗朗茨比他搶先了一步。第二天下班後,這個小工人剛回到住地,就收到了一封信,他惴惴不安地打開信,提心吊膽地念了起來:
“尊敬的埃米爾!
關於昨天見麵的事,我想向你建議,今後結束我們之間曾經令人愉快的關係。我並不想傷害你,但是我要指出,任何人都希望同具有同等社會地位的人交往。正鑒於此,請允許我提出,我們之間今後最好用‘您’來相互稱呼。
祝好,您從前的
弗朗茨·雷姆皮斯”
從此時起,小科爾布的境遇每況愈下,現在是進行徹底的回顧和思索的時候了,他還有沒有別的路可走,他還能不能發生變化。過了一陣子,他索性什麽也不去想它了,這個年輕人在他的命運的狹窄的死胡同裏閉著眼睛繼續瞎闖下去。
其實在工廠幹活並不像人們講的那麽可怕。剛開始時他隻是做些輔助工作,打開箱子,再把箱子釘結實,將裝著羊毛的筐子運到車間裏,清理通往倉庫和修理工場的過道。過了沒有多少時間,他就被調到針織機前試工。由於他比較機靈,不久便能獨擋一麵,單獨操作機器,幹起了計件活。這樣一來,每個星期能掙多少錢,就完全取決於他自己的努力和意願了。這很叫他高興,他享受著自由,覺著非常愜意。下班之後以及星期天,他就和工廠裏的野小子們一起外出閑逛。這裏既沒有處處監視學徒的店主,也沒有舊式商行裏管頭管腳的行規,更沒有父母親和等級意識。掙鈔票、花鈔票,這是生活的意義所在。要想享樂,除了得有啤酒、跳舞和雪茄之外,首先要有一種無拘無束的感覺,到了星期天,人們可以當麵嘲笑那些穿著黑衣服的商人和市儈,而決不會有人來禁止他們幹什麽,或命令他們幹什麽。
埃米爾·科爾布既然沒有可能從他的低微的出身爬上較高的階層,他就要向較高階層的人進行報複。他首選的目標,就是親愛的上帝。他要讓上帝感到被他瞧不起。他既不去傳教,也不去聽傳教士們布道。在馬路上遇到教士,以往他總要向他們表示問候,可現在,他得意洋洋地將香煙的煙朝他們的臉上吹去。晚上,他站在雷姆皮斯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前,嘲笑雷姆皮斯在辛苦地上晚班。有時候,他也會來到小店,摸出褲袋裏的錢,買一根可口的香腸,這都是很美好的事。
最美好的無疑是姑娘了。最初,埃米爾與女工們上班的車間保持相當遠的距離。有一天午間休息時,他看見從分揀女工的車間裏走出一個年輕姑娘的熟悉身影,他一眼認出了她。他跑過去,並叫道:“埃瑪小姐!您還認得我嗎?”
就在這一刻,他想起了去年認識姑娘時的情景。可他現在的情況與他當時向姑娘吹噓的,簡直是天壤之別啊!
她好像也回憶起了那次談話,因為她向他打招呼時態度相當冷淡,“您是……噢,您在這兒幹什麽?”
他又耍起了花招,熱情地獻起了殷勤,“當然是為了您才到這兒的!”
埃瑪小姐已經不如青年協會那個星期天郊遊時顯得那麽鮮亮了。不過,生活使她變得成熟而大膽。經過一個短暫的考驗階段之後,她決定抓住這個年輕的追求者。現在每到星期天,他就驕傲而放肆地和美人在一起逍遙,讓他的年輕的朋友們在舞場和郊外遊覽地看見他們倆的身影。
博登湖畔的陽光灑在香腸上,埃米爾·科爾布用刀尖挑起芥末,忽然想起埃瑪抹麵包的樣子——她總把黃油塗得很厚,像要蓋住生活的苦澀。口袋裏的雪茄帶著羅勒商號的樟腦味,他摸出偷來的明信片,畫麵上的破橋被塗成鮮豔的紅色,像極了法庭上法官的領帶。
萊希施德滕的暮色裏,埃米爾像片影子溜進羅勒商號的院子。倉庫的木桶散發著咖啡豆與劣質煙草的混合氣味,他躲在暗處數著心跳,聽著店員們關燈的聲音漸次消失。當最後一道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他摸出火柴,磷麵擦過褲腿的聲響,比父親修鞋時的錐子紮底更讓他心驚。
錢箱的鎖芯在榫鑿下發出哀鳴,埃米爾忽然想起德賴斯商號的綠漆鐵箱——那時他篡改數字的手還不會抖。木匣打開的瞬間,硬幣的幽光刺痛了他的眼,二十馬克的銀幣屈指可數,銅幣像嘲笑似的堆成小山。他抓起雪茄塞進衣兜,又扯了幾張明信片——後來才知道,正是這幾張印著破橋的紙片,成了追蹤他的蛛絲馬跡。
火車穿過森林時,埃米爾望著車窗裏的自己:領帶歪在一邊,眼神裏混著得意與慌張,像極了商號裏那隻偷喝墨水的老鼠。溫特圖爾的客棧裏,第三杯啤酒下肚,他開始想念埃瑪的圍裙——不是她撒謊時絞著的那截窗簾布,而是補著碎皮的舊麻布,上麵永遠沾著洗不掉的麵粉。
“在遠方想念你。”鉛筆尖在明信片背麵斷成兩截,他用口水沾濕筆芯,沒注意到“萊希施德滕郵政”的郵戳正在洇開。女招待的圍裙掃過他的膝蓋,他突然想不起埃瑪的體溫,隻記得她得知真相時,指甲掐進他手腕的力道,和此刻攥著明信片的感覺一樣。
行政區法官的辦公室飄著墨水味,埃瑪盯著桌上的明信片,破橋的紅色突然變得刺目。“E.K.”的縮寫在陽光下清晰可見,像刻在她心上的烙印。她想起埃米爾臨走前那晚,塞給她一顆水果糖,包裝紙上印著“萊希施德滕糖果廠”,如今這廠子的煙囪早已鏽跡斑斑。
“他說他家有皮鞋櫥窗。”埃瑪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法官翻動卷宗的聲音裏,她看見埃米爾被押解回來的場景:人群舉著蠟燭,像在慶祝某個荒誕的節日,而他戴著鐐銬的樣子,比第一次偷櫻桃時還要狼狽。
監獄的鐵窗漏進月光時,埃米爾摸著明信片上的破橋,想起逃亡那天在博登湖看見的真橋——橫跨湖麵,堅固而沉默,橋下的流水帶走了所有謊言。他想起父親來探監時,手裏攥著修鞋鋪的地契,指節發白如骨,卻沒說一句話。
“下次別再偷明信片了。”同監的老賊笑著遞來一支煙,煙味混著黴味,比羅勒商號的雪茄難抽百倍。埃米爾望著鐵窗外的星空,數著自己的罪:偷郵票、改賬冊、撬錢箱,還有那些永遠無法寄出的謊言。
出獄那天,下起了小雨。他站在萊希施德滕的破橋邊,看見流水卷著落葉,流向不知何處。遠處的教堂傳來鍾聲,他數著,十二下,如同十二記重錘,敲碎了所有關於“體麵”的幻夢。橋的另一頭,弗朗茨正摟著新姑娘走過,兔唇在雨中微微抽搐,卻沒認出他。
埃米爾摸出最後一張偷來的明信片,扔進河裏。紙片在水麵漂了一會兒,很快被漩渦卷走,連同他的倒影,一起沉入黑暗的河底。雨越下越大,他拉起衣領,走向陌生的街道,身後的破橋漸漸模糊,像他終將被遺忘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