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冬天的時候,漠姆突然來了。
阿特和媽媽關著門在屋裏,聽見有人敲門,媽媽就去開 門,沒想到是一隻狼站在門口,頓時嚇得媽媽尖叫起來,立 即就把門關上了。
媽媽臉色蒼白地喘著粗氣,像大難臨頭似的抱緊妹妹。
這時漠姆在外麵輕輕地鳴叫,這種叫聲很熟悉,使阿特想起 漠姆。
阿特欣喜地叫起來:“是它,是漠姆!它回來了!”
阿特的媽媽不明白阿特的意思,更加惶恐地望著阿特。
阿特安慰媽媽說:“媽媽,你別怕,是一隻我認識的狼,它跟我相處了好長一段時間,它不會傷害我們……”
媽媽恐懼地搖著頭說:“你這孩子,在說什麽瘋話,你怎 麽會認識一隻狼?”
阿特打開門,大聲喚道:“漠姆,是你嗎?”
漠姆應著聲走進屋,它抬起頭,久久地望著阿特,像久別 的朋友,沉默而驚喜。
媽媽被這一幕驚呆了,她仍然恐怖萬分地抱緊妹妹。
阿特仔細地打量漠姆,漠姆好像又累又疲憊,肚子深陷下 去緊貼著後背。它看上去很餓。
阿特趕緊拿饅頭給它吃,然後怕它沒吃飽又把半瓶羊肉 罐頭讓它吃了,吃飽之後,它不斷地搖晃著尾巴,親熱地在 阿特身前身後轉來轉去,還舔阿特的手指,用極其友好的目 光看著嚇呆的媽媽和妹妹。漠姆發出輕輕的低鳴,好像是在 說:“很抱歉啊!突然闖進來,把你們嚇壞了。”
阿特說: “漠姆,這是我的媽媽和妹妹,你還不認識她 們……”
漠姆搖著尾巴去聞妹妹的手指,妹妹好奇地摸漠姆的頭。
媽媽這才放心下來。她長噓了一口氣說:“你什麽時候認 識這麽一隻狼?讓村裏的人知道了可是要惹大禍的!你忘了 你的父親是怎麽死的嗎?”媽媽的表情十分悲痛。
阿特說:“媽媽,我正因為沒有忘記父親的不幸,我才這 樣對它的……”
媽媽傷心地搖搖頭,她一時無法接受這種現實。
阿特說:“它叫漠姆,跟人一樣有德行和情感,隻要我們 真心地幫助它們,它們會保護我們的。外公曾經救過一隻落難 的狼,後來外公在途中遭到了壞人的搶劫,壞人要殺害外公 時,那隻被外公救過的狼趕來了,狼凶猛地撲向壞人,要咬死 壞人時,被外公喝住了,外公對那隻狼說,放了他,讓他今後 明白,一隻野狼都比他強!”
媽媽深有感觸地說:“是啊,外公是被狼救了,這是真實 的事情……狼懂得知恩圖報,人有時是會忽視這些的。”
媽媽說著,彎下腰摸了摸漠姆的頭說:“我們人和你們, 發生了許許多多傷心的事……很傷心,你知道嗎?”
媽媽搖搖頭,很脆弱的樣子,她說她頭暈,就走進裏屋 去了。
阿特知道媽媽為爸爸的去世深感悲痛,他不知怎樣去安慰 媽媽。他知道媽媽從心裏是不可能原諒那一群曾經襲擊過村 莊,並咬死父親的狼的。
阿特無奈地沉默了一會兒,他望著不知所措的漠姆說: “你的孩子好嗎?它們都在哪裏,還是在達雅河的山洞裏 嗎?”
漠姆搖動著尾巴,仰起脖子,用祈求的目光看著阿特,阿 特猜它的狼崽也一定很餓,想來想去,不知怎麽辦好,他對媽媽說:“它的孩子很餓,它們沒有吃的……”
媽媽這時才清醒過來,她戰戰兢兢地說:“快!去把凍在 窗台上的羊肉取出來,給它,讓它快快地離開這個地方。”
阿特照媽媽說的做了。
漠姆叼著羊肉匆匆跑了。
一個月之後,大雪覆蓋了沙漠,漠姆在一天下午來了。
媽媽和妹妹正好又去了外婆家,外婆病得很重,需要媽媽 照顧,大概這一個冬天她們是回不來了。
漠姆趴在門口,不肯進屋,阿特摸摸它的腦袋,發現它的 脖子上有槍傷,血還在往外流。阿特把它拖進屋裏,查看它 的傷口,子彈穿刺的位置比較淺,在皮肉上劃開一道口子。
阿特用剪刀夾出了子彈,然後用一塊毛巾把傷口包紮好。
漠姆顯得十分衰弱,趴在地上半眯著眼睛,它什麽也不 吃,它的肚子徹底地幹癟了。
阿特擔心起它的狼崽來—它們還活著嗎?
天黑的時候,漠姆有所恢複,它吃完了給它的食物,然後就 走了。
阿特目送著它,直到它瘦弱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阿特突然對漠姆產生了敬意,覺得它太堅強了,為了自己的 孩子,一定又回去了。
過了半個月,在一個陽光明亮的上午,阿特聽見柴房裏有響動,就走了進去,看見地上躺著漠姆。阿特很驚奇,用手 摸它,它一動不動,它的雙眼緊緊地閉著,一副沉默到底的 樣子,這時阿特才發現漠姆已經死了。
漠姆死得很安靜。
阿特的確沒有想到漠姆會如此死去,在阿特的印象中,漠 姆是不會死的,它從夥伴們的屍體中爬出來的那一刻,它就 超越了死亡,它的頑強和堅持,全是為了它腹中的孩子。
阿特蹲在漠姆麵前,看了很久,回想起它受傷後的模樣, 它拖著沉重的身體離開時的情景……阿特心裏十分難過。
這時阿特就聽見草堆裏有窸窸窣窣的聲音,他扒開草堆一 看,兩隻淺灰色的小狼,正伸著小腦袋,用兩雙長得跟漠姆 一模一樣的眼睛好奇地看著阿特,隻是它們的眼神裏沒有戒 備和憂傷,更多的是無畏無知和無憂無慮。
天哪,它們就是漠姆的孩子!阿特幾乎驚叫起來。
它們白亮的小尖牙從稚嫩的嘴唇裏露出來,天真無邪地看 著阿特。
阿特抱起它們,它們都很瘦弱。
阿特把它們抱回屋裏,用一個舊棉襖做了一個窩,放在 他的床下。阿特看著它們在碗裏拚命舔稀飯的樣子,心想, 漠姆真是了不起,它一定覺得自己快死了,就拚死拚活地將 自己的孩子送來,漠姆知道在這個世界上,阿特的柴屋很安全,阿特會像照顧它一樣照顧它的孩子。
阿特摸了摸個頭大一些的狼崽說:“你就叫一郎吧。” 一郎翻過身,撒嬌似的肚子朝天,兩隻前蹄抱住阿特的手, 像吸母乳似的吸了起來,小尖牙輕輕地咬阿特。阿特把手拿 開,摸了摸個頭小的那隻說:“你就叫秀子吧,你是一郎的 妹妹。”
阿特撫摸著它們,叫著它們的名字:一郎、秀子!它們一 會兒就睡熟了。
阿特和一郎、秀子度過了一個愉快的冬天,它們長得非常 快,好像一轉眼就長成大狼了,有了光滑閃亮的皮毛和健壯 的體格,一種屬於狼的野性和活力從它們無憂無慮的神情中隨時展露出來。
它們時常跟隨阿特進村去,村人以為阿特養了兩隻狗,就 沒多在意,可是村狗一見了一郎和秀子就嚇得嗷嗷亂叫,倉 皇逃走。
村人覺得很奇怪,就問阿特從什麽地方弄來的,阿特說 從鎮子裏買來的。就是後來媽媽和妹妹也沒發現它們是兩隻 狼,都以為阿特養的是兩條狗。
冰消雪融的時節,戈壁灘上的迎春花開放了,黃色的花叢 一望無際,一直連接到天邊。
一郎和秀子顯得更加活躍和不安了,它們在野外的花叢 裏玩耍,一會兒衝向遠處,對著它們尚不知道的遠方嗥叫幾 聲,一會兒又回到阿特的身邊,撒嬌似的圍繞著阿特。阿特 雖然也和它們一起歡笑,但是心裏卻對它們的命運時時擔憂 著。它們長得幾乎和漠姆一樣,灰色的眼睛,背脊上一道具 有“黑旋風”家族特點的深褐色的皮毛,那種彪悍和機敏也 是它們那個家族的遺風。可是它們從小生長在阿特的身邊, 它們出乎阿特意料地聽話和溫馴,使阿特更加心疼它們。特 別是秀子,是一隻非常漂亮的母狼,修長挺拔的身段和充滿 靈氣的神情,永遠給人一種信任和可愛的感覺。一郎則不一 樣,它強壯、矯健、穩重,而且越來越像那隻曾經撲向阿特 父親的公狼— 阿特知道過去發生的那一切,都與它們沒有 關係,它們是無辜的,也是無罪的。
終於在有一天,阿特對一郎和秀子說:“你們都長大了, 回到你們的夥伴中去吧,你們在離人很近的地方,我真的很 擔心……”
阿特拿出自己所有好吃的東西給它們吃,讓它們吃得飽飽 的,然後將它們領到很遠的沙漠中,催趕著它們向更遠的地 方去。它們真的按阿特的意願朝遠處跑去,阿特趁機悄悄地 返回家。
可是過了一天,它們又回來了,照常在屋門口嬉戲玩耍, 阿特隻好又把它們送走,但它們又回來了,往往返返好幾 次。阿特不再趕它們走了,阿特相信它們終究會懂得自己該 去什麽地方。因為世間萬物都有各自的天性,天性使然,萬 物才得以自自然然。
阿特記得這話是他的語文老師說的。
事情就發生在清明節的這一天,村裏又響起了恓惶的嗩呐 聲,村人去給死去的親人上墳。嗩呐聲從村子響到遠處的墳 地,那十九座新墳上便飄起了燒紙錢的煙霧。
村人淒涼的哭聲從墳地傳到村莊,聲音悲愴無比。
阿特和一郎、秀子站在村頭,觀看哭號著回歸的村人。
這時馬熱叔叔迎麵走來,他對阿特說:“你還不去給你 父親上墳?”
還沒等阿特回答,馬熱叔叔就發現了一郎和秀子,他的神情似乎一下就僵住了,他驚駭的目光盯著一郎,瞳孔在瞬間 放大,片刻之後,這個剿狼英雄大聲號叫著朝村裏跑去,並 且邊跑邊叫喚:“黑旋風啊!”
阿特萬萬沒有想到,事情會是如此的糟糕,一場滅頂之災又降臨在了一郎和秀子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