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下著大雪的冬天,沙漠被厚厚的冰雪覆蓋著,白 茫茫的一片。阿特的外公騎著馬到80公裏外的小鎮上去買牲 口吃的藥,另外還帶了不少的錢準備買一些過年用的東西, 因為快過年了。

外公在出門的時候,天正下著鵝毛大雪,他牽著他那匹叫 “黑珍珠”的黑馬。

外婆阿依古麗習慣地拍拍黑馬的長脖子,送了外公一段 路。這是外婆和外公生活了幾十年的習慣。她每次都依依不舍 地送走她心愛的丈夫和她疼愛的馬,遠遠地目送著他們,直到 他們的影子消失。

“黑珍珠”這個名字是外婆阿依古麗給黑馬取的,黑馬的 媽媽生命垂危,外公親自為它接生。黑馬剛生下來它的媽媽 就死了,小黑馬也十分虛弱,怎麽也站立不起來,外婆心疼 地把黑珍珠抱在懷裏,撫摩著它的身體,心酸地說:“可憐 的孩子,連自己的媽媽都沒有見到一眼……胡達啊, 讓這匹 可憐的馬活下來吧……”外婆哀憐地望著瘦弱的黑馬,祈求 著上蒼。

不一會兒,這匹小黑馬果真戰戰兢兢地站立起來,它依偎 著外婆,似乎覺得外婆就是它的媽媽。

從此之後,這匹黑馬就形影不離地生活在外婆的身邊, 在外婆的精心照料下,黑馬奇跡般地長成了一匹人見人愛的 好馬。

外婆常常慈祥地端詳著黑馬,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樣那麽 欣慰。看著黑馬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皮毛,仿佛每一根鬃毛 都有光點在跳動,真是漂亮極了,外婆就給黑馬取了“黑珍 珠”這個名字。

別的馬是沒有名字的,唯有這匹黑馬,有了一個美妙的名 字,這的確表達了外婆滿心的慈愛和祝福。

外婆說:“有媽媽的馬不用取名字,媽媽的愛護就代表了 一切。沒有媽媽的馬就需要有名字,名字是它的護身符。”

……

外公牽著“黑珍珠”走了一段路,“黑珍珠”用頭蹭外 公的手臂,發出“哞嗨嗨”的低鳴,這是它示意外公騎上馬 走,這也是外公與黑馬長久以來的默契。隻要黑馬發出“哞 嗨嗨”的低鳴,就是告訴外公—別客氣啦,坐上來吧。

每當這時,外公總是疼愛地拍拍黑馬的頭,感激地說: “你已經夠累的了,我走走吧……”

外公非常愛惜自己的馬,在沙漠中行走時,怕馬太累了, 就常常牽著馬行走。這成了外公的習慣。

外公到了鎮子裏,就把黑珍珠拴在了商店對麵的一棵沙棗 樹上,等買好了東西,返回來找馬時,馬卻不見了。

外公感到非常奇怪,這樣的事還是第一次發生,黑馬從來 都是忠於職守的,從來沒有讓外公操心過。

可是,黑馬會到什麽地方去呢?這匹馬跟隨外公已有12年 了,對外公從來都是忠心耿耿的,不管發生再大的災難,它 都沒有離棄它的主人。

外公順著雪地上的馬蹄印,走出了小鎮,漸漸地馬蹄印就 被雪覆蓋了,馬的蹄印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中。

外公對著茫茫的雪原喊了幾聲 —— “黑珍珠!黑珍 珠!……”外公的喊聲很快就消失在寂靜的雪原。外公知 道,黑馬不管在多遠的地方,隻要聽到呼叫它的名字,它都 有所回應,它會不顧一切地飛奔而來。

等待了片刻的外公,發現遠處沒有任何的動靜,更加奇怪 了,難道馬被盜馬賊偷走了?

外公在雪地裏轉悠了許久,總也不見黑馬出現。外公就猶 豫了……他怕等到天黑,路上遭遇到暴風雪或劫道的土匪。 於是他就決定背上貨物走路回家,因為外公相信黑馬非一般 的馬,它不管遭遇什麽,都會逃脫險境,出奇製勝地回到他 的身邊來的。

盡管這樣,外公還是不放心地邊走邊四處張望,他難以置 信他的馬就這樣不明真相地丟了。

可是他憂慮一陣後,又堅定地相信馬一定能夠自己回家。 因為以前外公經常讓馬自己尋路回家。有時他外出給牲口看 病,有什麽東西忘記帶了,就打發黑馬回家取,外公把要的 東西寫在一塊布上,把布綁在馬鞍上,黑馬就飛快地跑回 家。外婆取下布一看,明白了外公的意思,就趕緊把外公需 要的東西捆在馬背上,馬就以它最快的速度返回外公那裏。 黑馬不知幫了外公多少忙。外公有時在沙漠中遇見病倒的 人,也讓馬把病人馱回家。

有一次,外公在路過阿紮爾山峰時,走到半山腰,外公發 現懸崖上有一道幽藍的亮光在閃爍,太陽照耀著一叢藍色的 花朵,發出很神秘的藍色光焰。外公頓時驚喜不已,他知道 長在懸崖上的是一種叫“菊麻”的草藥,它的價值要超過黃金,它專治刀傷、槍傷和一切傷口,任何可怕的傷口,隻要 擠上一點它的汁液,塗在傷口上,傷口會立即消炎愈合。這 是一種非常難得的珍貴藥材,外公也隻在小時候跟著父親采 藥時見過,而且正是因為外公的父親手裏有這種藥,遭到了 盜賊的追殺,致使外公的父親受了重傷。後來外公刻意地尋 找過那種叫“菊麻”的草藥,結果幾十年過去,他再也沒有 找到。

外公讓黑馬站在懸崖邊,他準備攀岩去采藥,臨下去之 前,外公撫摩著黑馬的脖子,對它說:“如果我摔下去了, 你就回去告訴阿依古麗,讓她別傷心……”

黑馬默默地望著外公,眼睛裏閃爍著焦慮。

外公說:“怎麽啦?老朋友,別擔心,那種藥可是千載難 逢的啊!你安心地等我啊!”

外公朝懸崖爬去,陡峭的石壁,根本不是人走的地方,連 羊都無法攀緣。外公就這樣將身子緊緊地貼在懸崖上,憑著他 強壯的體魄和頑強的毅力,一點一點移向那一叢藍色的花朵。

當外公快要靠近那一叢蘭花時,太陽的光線刺得他無法 睜開眼睛,他汗流浹背,雙手被石頭劃傷,血流出來,沁在 石岩上。外公隻好趴在石岩上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外公 適應了那種強烈的光線之後,又開始攀緣,就在他抓住一棵 “菊麻”的一瞬間,腳下一滑,就摔下山崖去了……站在懸崖邊的黑馬看到了這一切,它發出尖厲的呼嘯,然 後尋找通往山底的路,黑馬轉遍了那座山崖,也沒能找到尋 找外公的路。黑馬隻好在天黑之前回到村裏,把外公遇難的 消息告訴外婆。

有人看見黑馬飛奔時的樣子,簡直就像在空中飛翔的神 馬,它越過高山,飛過河流,它的四蹄在沙漠中刨起滾滾煙 塵,看到它的人都以為它是一匹從天空中飛來的馬。人們驚 呼起來,紛紛雙手合十,默默地念禱著……黑馬回到村裏,阿依古麗外婆首先看到了它,對它叫喚起 來— “嘿,我們的黑珍珠,你的主人呢?”

黑馬渾身汗流地站在外婆跟前,它煩躁地甩著頭,發出悲 傷的鳴叫,並用前蹄扒拉著地。

外婆懂得了黑馬的意思,這是它在發出最危急的信號。外 婆立即就知道外公遭遇到危險了。

外婆撲過去抱住黑馬,大哭起來,說:“別緊張,我這就 去召集村裏人,我們去救巴圖爾!”

黑馬帶領著村裏人,向外公遇難的地方飛奔而去。

人們在山崖下救起了外公,昏迷的外公手裏還緊緊地攥著 那棵“菊麻”。後來這棵藥真正救了外公的命。

外婆將這棵草藥搗成漿,汁液抹在外公的傷口上,藥渣 用水泡後,讓外公喝下去,這使受了重傷幾乎快要死去的外公,竟然在幾天之後就能站起來了。

後來外公帶領村裏人,去把那一叢救命的“菊麻”采了回來。

後來,外公為了紀念大家的幫助,就將這種藥當成全村人 的共有財產,不管是誰受了傷,都可以享用這種藥。就是這 種奇效的草藥,救了許多人的生命,也救了許多受了重創的 牲畜。

……

當丟失了黑馬的外公在翻越一個大雪坡的時候,天漸漸 黑下來,就在這時,他突然聽見有急促的腳步聲從一棵樹後 響起,不一會兒,有一個人朝外公快步跑來,邊跑邊叫喊: “喂,等等,你有火柴嗎?”

這樣的事在沙漠中是經常發生的,迎麵過來的人風塵仆 仆,跟對方借火抽煙,寒暄兩句,互道前方路上的情況,然後 各奔東西。

外公把肩上馱的東西放在地上,看了一眼來的人,是一個 麵目黑瘦、身子很高的中年男人,他空著雙手,頭上戴一頂古 怪的皮帽。他用銳利的目光緊緊盯著外公,然後快速地瞟一眼 地上的貨物。

外公把火柴遞給他,跟他寒暄著,那人點著了煙就跟外公 道別。

外公繼續上路。可是當外公剛轉身之際,那個人就朝外公猛撲過來,並死死從後麵掐住了外公的脖子。

外公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擊搞蒙了,但是他立刻明白,這 人是劫匪。於是外公扔下貨物,轉過身與劫匪廝打起來,外 公沒有想到,就在這時劫匪從皮靴裏抽出了匕首,舉刀就朝 外公刺去。外公憑著全身的力氣,雙手死抓住劫匪握刀的那 隻手,可是劫匪力大無比,外公敵不過他。外公這時大聲叫 道:“你放手,你要什麽東西就拿走!”

外公反複地大聲叫喊,聲音傳出很遠。

可是劫匪根本不聽,執意要殺害外公。外公明白這個劫 匪要置他於死地。於是外公又奮力掙紮起來,與劫匪進行搏 鬥,兩人滾在雪地裏,幾個回合之後,外公越來越感到難以 支持了。

劫匪把匕首紮在外公的喉部,掏出外公胸前口袋裏的錢。 還逼問外公另外的錢在哪裏。

外公已經被劫匪紮傷了,血從脖子裏流了下來,他覺得要 窒息。他艱難地指了一下那堆貨物。

劫匪抬頭看了一眼。

就在這時,外公聽到了一種從遠處飛奔而來的蹄聲,他以 為是他的黑馬,心裏一陣驚喜,他知道黑馬救得了他的,黑 馬用它的前蹄就足以將劫匪踢翻。

但是他馬上就覺得那不是黑馬奔跑時的聲音,而是其他的動物奔跑時的聲音。

令外公沒有想到的是,飛奔而來的是一隻狼,這隻狼撲向 了劫匪,用鋒利的牙齒很快就撕破了劫匪的臉,而且迅速地 咬住了劫匪的脖子。劫匪不明白發生了什麽,慘叫一聲,倒 在雪地上。

外公掙紮著從雪地上爬起來, 還沒有明白是怎麽一回事, 就眼看著那隻狼把劫匪撕咬得大聲慘叫,滿地打滾。

劫匪向外公呼救:“大哥快救我,救我呀!”

劫匪手裏的匕首早已掉在地上,他雙手胡亂地掙紮著, 與 狼做著拚死的搏鬥。

在這個過程中外公認出了那隻狼——就是他曾經救過的那隻喉部裏卡了一根鐵釘的狼。它頭上有幾絲白毛,使外公認出了它。

外公見那個劫匪已經快被狼咬死,滿臉滿身都是血,而且 被狼撕得皮開肉綻,樣子慘不忍睹。

外公對狼大叫一聲:“嘿!放開他!放開他!”

沒有想到,狼聽了外公的叫聲竟然停止撕咬,喘著粗氣, 目光炯炯地望著外公。

外公對狼說:“放他一條命吧,讓他明白他還不如一隻狼。”

外公感激地撫摩了一下狼的頭,動情地說:“謝謝你救 我,要不是你及時趕到,我現在已經被他殺害了。”

外公歎息地搖頭。

躺在地上的劫匪,動了動腿,睜開恐怖的眼睛,望著一個 人和一隻狼說話。劫匪嚇壞了,非常吃力地爬起來,跪在地 上,直給外公和狼磕頭,邊磕邊說:“饒命啊,神仙!我有 罪,我該死!”

外公對劫匪說:“我是什麽神仙啊!一個一輩子給牲口看病 的獸醫……你身為一個人,卻不如一隻動物,人啊,可憐啊!”

外公歎息著,背起貨物繼續趕路。

狼跟了外公一段,然後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劫匪倉皇地爬起來,趕緊逃命。

兩天之後,外公的黑馬回來了,它滿身都是傷,脖子上還 被人捅了一刀,傷口中鮮紅的皮肉向外翻著。它的樣子使人想到它一定經曆了一場驚心動魄的災難。

它見了外公就像孩子見了父母一樣,又親熱又委屈,不 斷地搖著頭、甩著尾巴,好像在述說它走失幾天的遭遇— 它似乎在說,它被人強行拉走之後,被關在一個黑屋子裏, 人們用鞭子抽打它,用燒紅的烙鐵烙它,要它馴服,要它屈 從。它要逃跑,人們就用刀子捅它。在一個黢黑的夜晚,它 趁人們睡熟之際,奮力掙斷了韁繩,在黑夜中飛奔而去。它 回到了自己的家。

外公能聽懂馬的語言,他心疼地撫摩著馬的身子,安慰它 說:“好樣的,我知道你能逃回來。你受苦了,那些人也太 狠了,把你打成了這個樣子……”

外公心痛地皺著眉頭,趕緊給馬包紮傷口。

外婆打一見到黑馬回來,淚水就沒有斷過,她聲聲哀歎 道:“太狠心了,把一匹馬傷成這樣!它可是一匹難得的好 馬啊,幫我們大家做了多少好事啊……”外婆說著傷心地 “嗚嗚”哭起來。

黑馬低聲地打著響鼻兒,好像在安慰外婆:“不要難過, 我不是好好的嘛。”

外婆撫摩著黑馬的鬃毛,心酸地說道:“我們人也不知道 怎麽啦,對自己下毒手,對動物下毒手,真是慚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