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十二歲那一年,他正上小學五年級,他居住的甸子村 發生了一件恐怖的事情。這件恐怖的事情與生活在沙漠中的 那一群名叫“黑旋風”的野狼有關。

然而,這一切災禍都是阿特的父親引起的。

這年夏天的一個深夜,正在熟睡的阿特隱隱約約聽見一種 奇怪的聲音,於是他從睡夢中醒來。這種聲音是從屋外傳進 來的,他發現屋外有火光在閃爍……他赤著雙腳悄悄地走出門,他家院子裏的空地上有一堆 篝火正在呼呼地燃燒著,篝火旁坐著他的父親馬爾和叔叔馬 熱。父親醉眼蒙矓,夢幻般的眼神望著火中炙烤著的三隻狼羔,一邊不斷地往嘴裏灌著酒。

馬熱叔叔熟練地撕下一隻狼羔腿,遞給阿特的父親,阿特 的父親就大嚼起來。接著他又撕下狼羔的另一隻腿,也像阿 特的父親那樣大嚼起來。

阿特親眼目睹了父親將一條小狼崽的後腿塞進嘴裏,發出 哢嚓哢嚓的響聲。

聽著這樣的響聲,阿特不禁打了一個哆嗦,將身子退進屋 裏,在門縫裏他看見在火中烤著的兩隻狼崽,還有那隻被撕 碎的半隻狼羔的前半身— 它們的身體被兩根細鐵棍從頭到 尾穿透,放在篝火的夾子上,它們的身體在火中變得僵硬而 古怪。

阿特記得父親把三隻小狼崽帶回家的時候,放在一個羊皮 囊裏,它們爬動著,發出嘰嘰的輕叫聲,像三個嗷嗷待哺的小 嬰兒。阿特把手伸給它們,它們都一齊撲向他的指頭,像含母 乳一樣含在嘴裏,輕輕地吸起來,那種異樣的溫暖感覺,使阿 特心裏湧出一股柔情,他把三隻狼羔抱在懷裏,用手輕輕地撫 摩它們柔軟的皮毛,它們仍然不安地叫著。

他對父親說:“它們餓了,應該吃奶,它們的媽媽呢?”

父親聽了阿特的話非常不高興,就從他手裏把狼崽搶過 來,扔進羊皮囊裏。

阿特滿以為父親會把這幾隻可愛的小狼羔養起來呢,於是 他對父親說:“等它們長大了,就把它們送回戈壁灘上去,好嗎?我們老師說動物是人類的朋友……”

阿特的父親沒等阿特說完,就把阿特轟跑了。

阿特怎麽也沒想到,當天夜裏父親就把它們烤來吃了。

一股寒意從阿特的腳底升上來,他看見小狼稚嫩的小尖 牙,從緊縮的嘴唇中齜出來,閃著刺目的白光,咧開的嘴和 齜出的牙,在跳動的火光中,那個樣子好像在無拘無束地放 聲大笑。

阿特心裏很難過,他不明白父親為什麽會這樣。

他回憶起那些小尖牙齒留給他手上的溫暖,他想,它們是 被父親弄死之後,才放到火上烤的?還是它們正在嘰嘰叫著 就被鐵棍穿透扔進火裏的呢?

他難過地低下了頭。

父親的咀嚼聲更加響了。

阿特無法忍受地尖叫一聲:“爸爸!”

阿特的父親停止了咀嚼,嘟著油乎乎的嘴,吃驚地望著站 在黑暗的門洞裏的阿特。

他啞然片刻,又開始咀嚼,並且邊吃邊說:“半夜三更不 睡覺,看著我幹什麽?你想吃嗎?”

阿特的父親說著就扯下一隻狼羔的後腿,衝阿特搖晃著, 要阿特過去拿。

馬熱叔叔也醉醺醺地看著阿特說:“吃吧,小狼羔的肉真是好吃。”

阿特根本不敢靠近那堆火,更不敢看小狼羔被燒死的悲慘 樣子,他顫抖著聲音說:“它們是狼的孩子,它們有媽媽, 我們的老師說地球上的一切動物,都是人類的朋友……”

馬熱叔叔氣憤地說:“這孩子在說什麽呢!真是!”

阿特的父親聽了阿特的話,就咯咯地大聲笑起來— “朋 友?它們可是要吃人的呢!”

阿特帶著哭音叫起來:“它們是小狼羔,是孩子!你把它 們吃了,它們的媽媽該多傷心呀!”

阿特忍不住哭出聲來……阿特邊哭邊說:“巴圖爾外公 說過,狼是很有智慧的,它是人類的朋友,它們可以幫助我 們……”

阿特的父親被阿特激怒了,於是就怒吼道:“你這個混 蛋,敢教訓老子,一提起你那個巴圖爾外公我的氣就不打一 處來!他永遠也瞧不起我這個女婿,他已經死了,他給狼治 不了病了。他這個瘋子,竟然給狼治病,把狼的病治好了, 再來吃我們的牛羊,傷害我們人類!真是瘋了!”

阿特的父親說完,就狂笑起來。

馬熱叔叔也跟著尖笑。

阿特氣得幾乎渾身發抖,他放聲地哭起來。

阿特的父親聽了阿特的哭聲更氣惱了,就衝阿特吼道:“你給我滾回去睡覺,半夜三更像野狼一樣嚎,不怕把狼招來 吃了你?滾!”

他們的爭吵驚醒了阿特的母親,她驚慌地走出來。

阿特見了母親,就撲過去抱住了媽媽,氣急地說:“媽 媽,你救救它們吧!”

阿特以為母親會幫助他救下那幾隻小狼羔。

阿特的母親看了看在篝火旁正啃著狼羔肉的兩個男人,明 白是什麽原因後,就拍拍阿特,安慰道:“它們已經死了, 我也救不了它們……”

阿特聽了媽媽的話,更傷心地大哭起來,阿特說:“它們 是孩子,就像我是你的孩子一樣!”

阿特的母親聽了阿特的話,一下就愣住了。她回味著阿特 的話: “孩子,孩子……”阿特的母親臉色一下白了,她恐 懼地望著阿特的父親和馬熱叔叔,喃喃道: “……它們是小 狼羔啊,你們怎麽把它們吃了?啊!”

望著被燒死的小狼羔和地上扔著的狼骨頭,她哆嗦了一 下,她緊緊地摟著阿特,好像有人要奪走她的孩子。

阿特的父親將一隻吃剩的狼羔腿,一下扔進火裏,大聲怒 吼起來:“你們全給我滾,你們都是瘋子!滾!”

阿特的母親抱起阿特躲進了門裏,隻聽見黑暗中阿特的父 親在罵人。他繼續和馬熱叔叔在吃著喝著,也不時地罵著。

烤熟的狼羔皮上滲出油來,滴進火中發出輕微的“嗶剝” 聲,隨著一股股的青煙,散發出奇異的香味,香味被夜風吹 拂,彌漫了整個村莊,慢慢向遠處的戈壁灘飄去。

第二天早上,那種奇異的香氣仍然在村子裏繚繞,村人對 這種香味很迷惑,不知這種香氣來自何處。阿特的父親吃了 狼羔肉之後,流起了鼻血,他捂著臉從村人麵前走過,村人 對他滿臉的血花很感奇怪,就問他是什麽原因,他就說吃了 狼羔肉,火大,心裏躥了火似的,村人聽了,吸了吸鼻子, 那種繚繞於村子的香氣,仍然在彌漫,這使村人很茫然。

阿特的父親邊擦臉上的鼻血邊對村人說,那天早上,他路 過達雅河穀的時候,在順風口的地方,聞到了狼崽的氣味, 就順著氣味摸進了河穀北邊的山洞。他發現母狼沒有離開山 洞,因為母狼離開山洞時,它會用一塊石頭堵在洞口,而且 還要做一些掩飾的假象來蒙蔽追殺它們的獵人。

阿特的父親是一個經驗十分豐富的獵人,再狡猾的野狼也 躲不過他的眼睛。他一看就明白是怎麽回事。為了得到小狼 羔,他就在洞口邊蹲了整整一天,目的是等母狼離開之後,他 好對小狼羔下手。

傍晚時分,母狼出來尋食,他趁這個機會溜進山洞,發現 了剛出生幾天的三隻小狼羔,小狼羔眼睛還閉著,正混沌未 開地躺在溫暖的狼窩裏。

阿特的父親把它們裝進皮囊裏,小心翼翼地摸出山洞,朝 著逆風的方向繞道回村,因為如果是順風走道的話,風就會 將他的氣味帶給尋找食物的母狼。母狼聞到這種滿含殺氣的 陌生人氣味和它的孩子們的氣息的話,就會立即知道它的狼 窩被人掏了,它的孩子有危險,它會不顧一切生命危險地飛 奔而來,從人的手裏奪回它的孩子,哪怕是肝腦塗地,也要 救回它的孩子。

經驗豐富的獵人,逆著風輾轉地回到了村子。

第二天夜裏,他就把掏來的狼羔烤來吃了。

村人聽了阿特父親的話,頓時都感到很驚恐,呆望著他臉 上的血跡,似乎感到了不祥。

其實誰也沒想到,一場滅頂之災,就要降臨村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