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阿特正準備去上學,出門時他突然發現他家的柴屋 門裏有一個黑影在閃動,他覺得很奇怪——是誰呢?媽媽和妹 妹到外婆家去已經兩天了,就他一個人在家,會是誰一大早鑽 進他家的柴房呢?

阿特悄悄地走到柴屋門口朝裏一看,他嚇了一大跳,裏邊 的麥秸上躺著一隻受傷的狼,它的後腿被打斷了,血肉模糊地 拖在地上。

狼見到阿特時,也驚嚇得不輕,它的身子往後拚命地藏 著,但是它的腿受傷很重,已經無法站立起來逃跑。

阿特也明顯地感覺到這一點,狼已經失去了襲擊和抵抗的 力量。它隻能坐以待斃。

阿特鬆了一口氣,他和狼默然對視,狼的目光淒楚而恐 懼,嘴裏發出的嗚咽聲如同人的哭泣。

狼一直用悲傷的目光看著阿特,阿特突然想起了馬熱叔叔 打狼回來那天,他看見的那隻懸掛在馬熱叔叔馬背上受了重 傷的狼—那隻狼也是用同樣的目光看著他。

阿特在這樣的目光注視下,心裏好像被什麽捅了一下,那 種疼痛如同在見到被燒死的那三隻小狼羔時一樣。

阿特想,它是一條狼啊!為什麽會有如此令人心碎的目 光,而這種目光就這麽一直注視著我!

可是,阿特怎能忘記那隻撲向父親的狼,一種殺父之仇, 很頑固也很原始地從心底裏冒出,他捏緊了拳頭,極其複雜 的情緒使得他渾身直出汗。

阿特與這隻狼僵持著。

他一時不知道怎麽辦才好。這時他不斷地回想起巴圖爾外 公和老師說過的那些話,慢慢地他從仇恨的狂躁中冷靜下來。

沉默許久之後,狼哀哀地鳴叫,使阿特回過神來。

阿特對它說:“你受傷了,你想讓我做什麽?……你是從 馬熱叔叔他們殲滅的那一堆死狼裏邊逃出來的吧?那天我看 見你了,因為當時你的眼睛還在轉動……”

它晃了晃頭,發出更加痛苦的哀鳴。

就在這時,外麵有人在大聲喊阿特,阿特趕緊跑出去,原來是叔叔馬熱,他來給阿特捎口信,說阿特的媽媽要過幾天 才能從阿依古麗外婆家回來。

馬熱叔叔背上還背著槍,他是打狼英雄,政府給他發了 獎,還特意贈給他一支雙筒獵槍。為此,馬熱叔叔感到無比的 自豪,幾乎每天將那支槍背在身上,見了誰都要炫耀一番。

見了馬熱叔叔之後,阿特十分緊張,他張口結舌地望著叔 叔,叔叔說的話他一句也沒有聽進去。

馬熱叔叔用奇怪的目光打量著阿特說:“你沒發生什麽事 吧?你的臉色像死人一樣……”他邊說邊用疑惑的目光朝阿 特身後望。

阿特的眼睛一直盯著他背上的槍,阿特想,隻要把柴房裏 藏著狼的事告訴馬熱叔叔,馬熱叔叔就會立即用槍把那隻狼 打死。

馬熱叔叔不放心地說:“你到底怎麽啦?一大早的,中了 邪似的。”

阿特腦子裏呈現出那隻狼悲傷的眼神,同時又出現父親慘 死的情景, 兩幅畫麵不斷地在腦海中激烈地翻騰……但是阿 特的目光仍然死盯著叔叔背後的槍筒。

僵持了一會兒之後,阿特頭上滲出了許多汗水,他的神情 極其緊張。

馬熱叔叔就更加奇怪了,問:“你到底怎麽啦?”

阿特恍惚地搖搖頭說:“沒事,我真的沒事。”

馬熱叔叔聳了聳肩,埋怨幾句,騎上馬走了。

阿特呆望著馬熱叔叔遠去,當他的身影快消失的時候,阿 特一下後悔了—為什麽不告訴叔叔,讓他打死那隻狼呢?

片刻的緊張和猶豫之後,阿特還是轉身回到了柴房門口, 朝裏看時,那隻狼仍然是剛才那種姿勢,上肢痛苦不堪地支撐 著,目光警覺而疑惑地盯著門口,見了阿特,便立即發出一種 嘶啞的低鳴。

這種聲音使阿特不由自主地走近它,蹲在它的麵前,注視 著它,可是它的醜陋,使阿特產生了一種想立即離開它的念 頭,但是阿特沒有離開,因為它繼續如哭泣一般低鳴著,漸漸 變成一種絕望的哀嚎。

阿特扒開它身旁的亂草,發現它的後腿被子彈炸得皮開肉 裂,右腿骨被打斷,參差不齊的骨碴露在外麵,一副慘不忍 睹的樣子。

這時它動了一下前肢,露出了腹部,阿特發現它是一隻母 狼,而且很快就要生小狼羔了,它那高高隆起的腹部在輕輕 地顫抖,沉重的呼吸使腹部不斷地**抽搐。

阿特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氣—它是一隻母狼,一隻即將產 崽的母狼!

阿特心裏一下子生出很多念頭— 它會因此而死去嗎?

它的孩子怎麽辦?它一定是為了它的孩子才這麽堅韌地活下 來,爬到了阿特的家。

阿特心裏生出一絲酸楚,這種情緒很複雜,不知是憐憫還 是感動,阿特自己也無法說得清楚。但是阿特心裏仍然很猶 豫,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該不該救這隻狼,因為父親的慘死, 依然在他的內心深深地痛著……那一幕幕悲慘的情景,仍然 在他的心裏湧現,他無法忘記……如果不去救它,它就會這樣死去,它肚子裏的孩子也會因 為它的死去而死去。

到底該不該救它?

阿特極其矛盾地皺著雙眉,看著那隻痛苦不堪的狼,腦子 裏不斷地閃現出外公從那隻狼的喉嚨裏拔出鐵釘的情景…… 耳邊回響著巴圖爾外公的話:“狼是一種知恩圖報的動物, 我們要保護它們,盡量不去傷害它們……”

阿特想到這些,心裏就安定了許多,可是想起外公,阿 特的眼睛就潮濕了,他對外公充滿了懷念。他默默地抹著淚 水,終於不再猶豫和矛盾。他相信,如果外公還活著的話, 他也一定要救治這隻狼的。因此他更應該救這隻狼,況且它 還是一隻即將做母親的狼。

阿特決心已定,長長地籲了一口氣,他計劃開始對這隻狼 進行救治。

母狼在阿特觀看它的傷勢的時候,沒有絲毫要攻擊阿特的 跡象。阿特便伸手去觸摸它的皮毛,它也一動不動,隻是審 視地望著阿特。阿特放心了許多,可是它的目光一刻也不離 開阿特,似乎怕阿特轉瞬即逝,拋下它不管了。

阿特開始憂慮起來。他聞到了一股惡臭,母狼的傷口好像 腐爛了,腐爛的傷口上還沾著泥土和枯草。

阿特站起來,呆訥地望著它,腦子裏一片空白。

它不停地痛苦呻吟喚醒了阿特,阿特跑出柴房就直奔甸 子村。

馬熱叔叔站在醫療站的門口,望著阿特走近,然後大聲地 問阿特怎麽不去上學,到處亂跑幹什麽?

馬熱叔叔的聲音出奇得大,也許是前些天他喝了狼血,吃 了狼肉的緣故,精神百倍地好,雄壯的聲音遠遠就能聽見。 馬熱叔叔見阿特沒有回答他,就氣憤地吼了起來:“你要幹 什麽?”

阿特氣喘籲籲地說:“給我一些酒精、消炎藥、紗布什麽 的……”阿特魂不守舍地盯著叔叔。

馬熱叔叔感到很奇怪,問:“你要這些幹什麽?你受傷啦?”

阿特慌張地搖搖頭,說:“一大早出門就摔了一跤,傷在 了大腿上。”阿特胡亂地指指大腿。

馬熱叔叔對他說:“去病**躺下,檢查檢查。”

阿特心虛地大叫道:“不,不用檢查,快把藥給我!”

馬熱叔叔用疑惑的目光盯著阿特,然後就怪笑起來說: “大驚小怪的,不就大腿受了點傷嗎?”

馬熱叔叔雖然不滿地衝阿特吼著,但還是轉身去藥櫃裏取 藥拿酒精之類的東西。

阿特發現跟前的桌子上放著一盒青黴素針藥,旁邊還有一 支待消毒的注射器,阿特趁叔叔不注意時,把這些東西放進 了自己的口袋裏。

馬熱叔叔轉過身將藥品交給阿特,然後從抽屜裏拿出一個 油漬漬的本子,把阿特的名字和所要的藥品做了登記,說: “等你媽回來了交錢。”

阿特拿著藥品飛也似的跑回家,直奔柴房。

狼大概是聽到了異樣的響動,它把頭埋進了草堆裏。

阿特走進去時,輕輕喊了一聲:“哎,你在哪裏?”

沉默片刻之後,狼才從草堆裏鑽出頭來,用驚異的目光看 著阿特。

阿特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要給狼取一個名字,隨便什麽 名字,叫喚它的時候方便一些。

阿特把麥秸扒開,亮出它的後腿,一股濃重的血腥和腐臭 撲麵而來,阿特被熏得直捯氣。

阿特猶豫了片刻,便轉身回到屋裏去端來一盆清水。阿特腦子裏仍然想著給這隻逃難的狼取個名字……阿特開始用藥紗布給它洗傷口。這是他在學校軍訓時學來 的包紮傷口的方法。阿特這才發現,狼傷得太重了,左腿的 肉四分五裂地張開,傷口從屁股一直裂到後踝,右腿被打斷 的骨頭白森森地露在外麵……阿特看了心裏直打戰,手指也隨著抖起來。

狼痛苦不堪地虛眯著眼睛,好像在等待阿特給它療傷。

可是要把它的斷骨重新接好,阿特就犯了愁,阿特沒有絲 毫的醫療經驗,更別說給一隻受傷的狼治療。阿特猶豫了好 一會兒,回到屋子裏轉來轉去,尋找與斷骨有關係的東西, 突然他發現媽媽平時織毛衣用的鐵簽,可以用來連接斷骨, 阿特就將鐵簽彎成U形,用酒精消了毒,將斷骨固定在鐵簽 上,然後用一段細鐵絲將兩端綁好,最後再將兩條腿分崩離 析的皮肉,歸攏在一起,撒上消炎粉,用紗布包紮好。阿特 很費勁地做這些的時候,好像刺痛了狼,它難以忍受地伸長 脖子,從喉結深處發出淒厲的鳴叫,尖利的門牙露在外麵, 閃著寒光。阿特心裏怕極了,怕它在難以忍受的情況下,掉 過頭來咬斷他的脖子。

阿特盡管這樣想著,還是下意識地拍拍它的後背說:“忍 著點兒,馬上就好。問題是傷得太重啦!”

它似乎明白了阿特的意思,痛苦地嘶鳴著,把頭垂向草堆,沉重地喘息。

把它的傷口包紮好,阿特已經累得滿頭大汗了。

阿特認真地打量它,它很虛弱,艱難地抬了抬頭,用一種 意味深長的眼神望著阿特。

母狼望著阿特的那種眼神,讓阿特覺得如果它能說出人的 語言的話,它一定會對他說點什麽,或者要求點什麽。接著 它無力地垂下了眼睛,緊緊地閉了起來。

阿特回到屋子裏,洗了手和臉,喝了一杯水啃了一片饅 頭,邊吃邊琢磨該給這隻受傷的母狼吃點什麽。

於是他想到了媽媽給他留的奶粉,阿特就把奶粉用水攪成 糊狀,端進了柴房。

他想起外公說過,牛奶對狼療傷特別有好處。

狼突然機警地抬起頭,豎起兩隻尖耳朵,用渾濁而銳利 的目光看著阿特,大概它嗅到奶粉的香氣了,它的呼吸急促 起來,貪婪的目光直視著阿特。阿特被它突然的表現嚇了一 跳。阿特戰戰兢兢地說:“你餓了吧?給你先喝一點牛奶, 然後再給你吃一些饅頭……”

阿特把碗伸到它的嘴邊,它毫不猶豫地把嘴伸進碗裏,狠 勁地吸起來,一會兒就吸光了,伸出粉紅的舌頭舔著碗底,舔 幹淨之後,又舔自己的上下嘴唇,生怕有遺留在外的東西。

這時阿特發現它比剛才好多了,也許是傷口被清洗幹淨, 它感到輕鬆和安定,同時露出一種屬於母狼的溫馴。

阿特長舒了一口氣,蹲下撫摸它的脖頸和頭,褐色的粗 毛布滿全身,尖硬鋒利的前蹄像久經打磨的鐵錐,讓人產生 恐懼。

阿特想,就是憑著這身精硬的皮毛和尖利的鐵蹄,在茫茫 的沙漠戈壁中,與殘酷的生存環境和仇恨它們的人類做著殊 死的鬥爭,它們一代又一代繁衍生存在荒漠深處— 它們也 許感受到了什麽,抑或看到了什麽,它們經常成群結隊地營 集在一起,對著那一輪高懸的月亮,虔誠地朝拜,它們憂傷 的呼叫綿綿不斷,它們似在祈求。

它們在祈求什麽呢?

在阿特的外公去世的前一年的夏天,外公神秘地對阿特說:“你想看狼拜月神嗎?”

阿特立即興奮起來,說:“外公您帶我去看吧,我想看!”

阿特從小就常聽外婆講狼群拜月神的故事,他一直被這個 神秘的故事吸引著,想親眼目睹群狼在月光下朝拜月亮的情 景,經外公這麽一說,阿特就想馬上出發。

外公說:“要等到月亮最亮的時候,深夜時分,那些散 居在沙漠深處的狼群就在一種神秘呼聲的召喚下,聚集在一 起。它們仰望蒼天,對著天空中那輪月亮呼叫,那種情景和 那種呼叫的聲音,是非常奇特和神秘的,就是居住在沙漠中 的人也是不多見的,隻有少數的人見到過。”

阿特的外公說他在年輕的時候也才見到過兩次。

不久,這樣的時刻就到來了。阿特的外公帶上獵槍、幹糧 和水,騎著黑馬,帶著阿特,在一個月明風清的夜晚,進入 了沙漠深處,在一個地形十分奇特的地方,停了下來。這個 地方像彎彎的月亮,風把這裏的沙吹皺,形成如同海浪一般 的波紋,一波連著一波,在銀色的月光下,線條柔軟輕盈地 舒展開去。置身這裏,就像站在碧波**漾的大海裏,甚至可 以感受到這裏過去的喧鬧和浩瀚。雖然那些喧鬧和浩瀚都已 淹沒在這浩大的沙漠的無邊寂靜之中,但是它曾經滄海的氣 勢沒有消失,阿特感受到了,阿特在感受到的那一瞬間,心 靈被深深地震撼了。這種震撼告訴阿特— 大自然簡直太神奇了,人在它的麵前是多麽的渺小啊!

在那天夜裏,阿特對大自然的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外公凝視著阿特,撫摩著他的頭輕聲說:“大自然永遠 存在著不可褻瀆的神聖,我們人類對這些了解得太少,所以 人有時顯得那麽偏狹和愚蠢,以為人主宰了這個世界,其實 不然。你今天晚上看了沙漠中那群狼之後,就會發現,大自 然中有許多,甚至無盡的奧秘存在,有些奧秘被狼群感受到 了,它們就向蒼天訴說,而我們並不知道狼群和月亮之間發 生了什麽,不管發生了什麽,我想那一定是天地之間最神聖 的東西……”

阿特似乎完全明白外公說的話,他莊嚴地點點頭。他還想 問外公點什麽,外公擺擺手,示意他不要說話了。

接著,外公把黑馬藏在一處背彎的地方,他仰起臉試了試 風向,然後外公輕聲地對黑馬說著什麽,樣子非常神秘,似 乎隻有他和馬才能夠聽得懂。

黑馬懂事地一動不動地站在月亮下麵,低頭看著自己的影 子,也不時抬頭望著阿特和外公,它的眼睛幽幽地閃著光, 更給這神秘的夜晚增添了幾分詭秘。

阿特和外公躺臥在一個地勢稍高的沙梁上,盡管是夏天, 沙漠中的夜晚還是十分寒冷的。外公把阿特抱在懷裏,對興 奮不已的阿特說:“你先睡覺,等狼來了我叫醒你,但是,從現在開始,不準發出一點聲音……”

阿特點點頭,順從地躺在外公的懷裏,閉上眼睛,感受著 月光下不同尋常的寂靜,聽著外公平靜的心跳聲,阿特漸漸 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外公搖醒了阿特,沒有出聲,神秘地指了 指遠處。阿特精神一振,朝月亮下的沙漠望去……遠處是一片開闊地,在月光的映照下,像凝固的平靜的大 海,隻見無數隻閃閃爍爍的綠幽幽的狼眸,像漁船上飄浮的 燈火,在大海裏漂動。無數隻狼的身影被月光投映在地上, 像一個個黑色的剪影,在一個夢的世界裏遊弋……阿特被這奇幻壯觀的情形驚得簡直要叫出聲來,外公趕緊 用手捂住他的嘴。

阿特緊張地長吸一口氣,身子明顯地在發抖,他緊靠著 外公。

沒有多久,狼群安靜下來,它們紛紛蹲坐著,高高地仰起 頭,仰望著天上的月亮。默立很久之後,突然有一聲蒼涼的 狼嚎在狼群中傳開,聲音蒼勁高亢,在迂回和起伏中帶著無 盡的淒涼和悲傷,在浩無邊際的沙漠中回**。這樣的嗥叫剛 一落下,群狼就跟著嗥叫起來,聲勢之浩大,起起伏伏,無 邊無際,上天入地,驚心動魄,令阿特和外公都驚戰不已。

在那輪亙古不變的月亮下,它們顯得那麽莊嚴肅穆,那樣悲壯和哀傷。它們在風暴和冰雪中頑強地尋找活下去的力 量,它們在人類追殺它們的槍林彈雨中,變得愈加強悍殘 暴,它們在與人類的抗衡中組成了不可滅絕的生命鏈。它們 知道,要將它們的生命鏈永遠繼續下去,它們就要祈求那輪 永遠注視著大地的月神,永遠地保佑它們。

這一幕,和這樣的狼嚎聲,深深地刻進阿特的腦海,讓他一生都無法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