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泰朗回到維修車間的時候,迎麵碰到了李二凱,不過今天的李二凱臉上有些淤青,走路還一瘸一拐的,一輛被摔壞了車燈和保險杠的五羊摩托車就停在李二凱身後。
金泰朗打趣道:“喲,這不二凱子嗎?臉上這是咋回事啊?是騎一腳踹摔的嗎?我的話是真應驗了?”
李二凱沒好氣道:“閉嘴!老金,就你這個烏鴉嘴啊,你可趕緊給我滾遠一點!我瞅你就頭疼!”
金泰朗嘿嘿一笑,他也不想搭理李二凱,背著手就走開了,邊著還邊哈哈笑著。
這所謂的維修車間就是一個存放維修工具,及供維修工修習、值班的地方,哪條漁船需要維修,就會來這喊維修工去船上檢修,金泰朗剛到維修車間沒一會兒,就有人來喊他上船檢修,金泰朗拿著工具來到那艘被拖回來的壞船上,很快就排查出了發動機異常停車的原因。
金泰朗看向一旁的劉租育、劉租德,慎重道:“問題不大,但有些奇怪呀!”
劉租育忙問道:“老金啊,別賣關子,你發現了什麽問題,趕緊說。”
金泰朗指著發動機的一個關鍵部位,說道:“主任,這不是自然損壞,而是人為破壞導致的。”
聽到金泰朗這麽說,右眼眼角下有一道五公分長疤痕的劉租德,眯起雙眼,本就有些凶神惡煞的模樣,更加猙獰了起來,吼道:“他媽的,肯定是謝家在暗中使壞!”
劉租德口中的謝家,就是原國營東海造船廠廠長謝鴻飛背後的“謝氏家族”,謝鴻飛在當廠長期間,不但貪汙受賄,還利用職務之便,沒少給自己家人撈好處,在謝鴻飛當廠長期間,造船廠越幹越不景氣,反倒是謝家越來越肥,造船廠倒閉後,謝家也沒有受到半點兒影響,而以白存順、白存喜、白存利所組成的白家,與這謝家都是東海市舉足輕重的家族,這兩大家族原本井水不犯河水,可是隨著造船廠倒閉,謝家在謝鴻飛的帶領下,開始涉足其他產業,這就與白家形成了直接競爭,兩家開始明爭暗鬥,開始頻繁交惡,大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火藥味兒了。
劉租育有些擔心道:“這艘漁船壞了倒不要緊,可怕就怕謝家會在半個月後,再給我們使壞啊!”
正在修漁船發動機的金泰朗敏銳地注意到,劉租育話還沒說完,劉租德就狠狠瞪了劉租育一眼,嚇得劉租育沒敢繼續說下去。
金泰朗不由得暗暗想到,白家似乎在半個月後有一場重大行動,也不知他們要幹什麽,如此這般的重視,大概用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金泰朗就把這條漁船的發動機給修好了,金泰朗坐在地上,搓了挫滿是油汙的手,習慣性的想要掏煙,摸了摸空****的口袋,這才猛然想起,為了攢錢給女兒治,已經戒煙很多天了。
劉租育見狀,馬上遞給金泰朗一根煙:“來,老金,抽一根紅梅。”
金泰朗擺了擺手:“算了,抽了還想抽,我好不容易戒煙這麽些天,不能半途而廢。”
此時,劉租德已經離開,劉租育坐到金泰朗身邊,說道:“老金啊,你之前不是一直想隨船出海,多掙點兒錢嗎?這樣,你去跟孟經理說一聲,我跟我堂哥也提一下這件事,隻要他們兩個同意了,過幾天之後,你就可以隨船出海了。”
金泰朗之前多次提到這件事,可不知為什麽,不是孟繁誌攔著,就是劉租德不同意。
隻聽劉租育接著說道:“半個月後,公司要組織第一場遠海秋捕,可不能出現什麽意外,孟經理和我堂哥肯定都會同意你隨船出海的。”
劉租育的話讓金泰朗有些意動的同時,也產生了一絲戒心,金泰朗隱隱意識到,半個月後,白氏漁業公司組織的遠海秋捕,肯定不隻是遠海捕魚那麽簡單,金泰朗想掙錢,可又擔心卷入不可控的是非之中,金泰朗不由得在心裏暗暗揣測,難道白家想打著遠海捕魚的幌子進行走私麽?
白家暗地裏有走私勾當的傳言,金泰朗早有耳聞,想來也不會是空穴來風。
劉租育有些心急的催問道:“怎麽樣啊,老金?行不行,你倒是給個準話呀?”
金泰朗模棱兩可地回道:“半個月後,我女兒又該去住院做透析治療了,我得陪護,我再考慮考慮吧。”
劉租育點頭道:“行吧,你自己慎重考慮吧,我就最後給你四個字,機不可失。”
金泰朗點頭道:“我知道了,謝謝主任。”
心事重重的回到維修車間,金泰朗始終有些心不在焉,他在岸上做維修一個月才掙五百塊錢,可如果隨船出海做維修,工資至少是在岸上的三倍,女兒的病情雖然現在看起來還算穩定,可一旦出現意外發生惡化,就需要換腎,金泰朗早就去醫院做過配型,卻並不匹配,腎源費用加手術費,以及後續治療費,林林總總加起來至少需要幾十萬呢,這對金泰朗而言,簡直就是一個天文數字,金泰朗不能容忍女兒出現一絲意外,所以他必須要盡快掙夠給女兒換腎的錢,盡管一個月掙一千五百元,距離幾十萬還是有遙遠的距離,但不管怎麽說,也總強過一個月隻掙五百塊錢,除了醫藥費,金泰朗還要給女兒買個日本進口大彩電,這是他必須要為女兒完成的夢想。
外麵傳來一陣熱烈的鼓掌聲,應該是前來視察的白存利剛剛講完話,金泰朗沒見過白家三兄弟,也沒什麽心思去巴結認識他們,因為他們絕不會出於可憐,而多付自己一分錢工資,哪怕白存順這幾年來經常資助貧困學生,給孤寡老人送福利,還建了一所聾啞學校,以慈善家的麵孔示人,可金泰朗卻看得明白,白存順不過是想借助這些慈善行為,讓東海市人民忘記他們白家不光彩的灰色發跡史,白存順的任何慈善舉動,都是具有明確且強烈的目的性,既不是真的心善,亦不會看到誰可憐都會伸以援手。
臨近下班的時候,金泰朗又去了一趟孟繁誌的辦公室,還沒說話,孟繁誌就猜到了金泰朗想說什麽,率問道:“老金啊,你是不是還想隨船出海?”
見金泰朗點了點頭,孟繁誌示意其去把辦公室的門關上,然後繼續說道:“海上的錢,可不好掙啊,白家海上的錢,更不好掙啊!老金,你可要想清楚了。”
孟繁誌的話和之前陳曉芳提醒的話,幾乎是一摸一樣,像是同一個模版刻出的模具一般,金泰朗對著孟繁誌嗬嗬笑道:“孟總,您還是這漁業公司的業務經理呢,不也是賺白家海上的錢嗎?”
孟繁誌意味深長道:“那可不一樣呀!我隻管漁船到港之後,在岸上的這一攤子事兒,海上的事兒都歸他劉租德管,我從來都不插手,甚至都不會多問一句。”
看金泰朗還是有些意動,孟繁誌拍了拍他的肩膀,歎息道:“咳!老金啊老金,我說這番話可都是為了你好,你再考慮考慮吧。”
說起來,孟繁誌二十歲出頭的時候,也曾在造船廠工作過幾個月,那時候,比孟繁誌早入廠幾年的金泰朗很照顧他,所以,現在孟繁誌也很照顧金泰朗。
聽孟繁誌說得慎重,金泰朗歎了口氣:“好吧,我再想想。”
夜幕再次降臨,漆黑的夜色下,既有萬家燈火的溫馨,也有潛藏的罪惡。
“長長的站台,哦,漫長的等待,長長的列車,載著我短暫的愛……我的心在等待,永遠在等待,我的心在等待,永遠在等待……”
在東海市最大的夜總會翰亞公館內的一樓,一個身穿不倫不類的港城風演出服裝的年輕歌手,正扯著嗓子在舞台上賣力的勁歌熱舞,台下年輕的男男女女們,一手端著酒杯或酒瓶,另外一隻手高高舉起,隨著奔放旋律躁動起舞,屋頂上直徑一米多的巨大五彩球麵旋轉燈,轉動地射出五彩斑斕的光線,斑駁地映照在眾人臉上,讓這裏每個人的麵孔看起來都有些許扭曲。
一個幹幹瘦瘦的男人,鬼鬼祟祟的穿梭在人群中,對著一對情侶湊了上去:“嗨,兄弟,要不要請你女朋友吃‘冷麵’?”
被問的人像看傻子一樣,瞪了幹瘦男子一眼,罵道:“你個傻缺,誰來夜總會吃冷麵啊?老子要喝洋酒!”
幹瘦男子有些失望的離開,又扭頭作勢對著那對情侶吐了一口唾沫,自言自語道:“你他媽的才傻缺呢!洋酒哪有‘冷麵’過癮啊?”
自顧自地說完,幹瘦男子又瞄向了一個漂亮女人……
二樓最大的一間包廂內,白存喜一邊喝著雪碧兌紅酒,一邊聽著劉租德向他匯報最近漁業公司那邊發生的事兒,李二凱則雙手握著一瓶紅酒,站在白存喜身後小心伺候著,在其他人眼裏長得凶神惡煞,如同是惡虎一般的劉租德,此時卻恭恭敬敬的站在白存喜身前,就好似一隻哈巴狗一般,樣子醜陋卻性情溫順,也不怪劉租德這麽怕白存喜,論起惡名,在東海市沒人能跟白存喜比狠鬥勇的。
可是不同於一臉凶相的劉租德,白存喜長著一張標準的國字臉,端正的長相中又帶著幾分硬朗的威嚴感,雖然白存喜的名字中帶了一個“喜”字,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絕對是一個不苟言笑的人,一點兒喜慶的意思都看不出來,而且絕對是一個一言不合就敢拿刀砍人的主兒。
聽到劉租德說起最近經常有漁船遭到人為損壞,白存喜放下酒杯,沉聲問道:“找到暗中搞破壞的人了嗎?”
劉租德搖了搖頭,回道:“二哥,目前還沒有,不過我猜,應該是謝家那邊使得壞。”
白存喜一拍桌子:“不用猜了!肯定是他媽的謝家啊!我派人剛剛查了下,前一段時間,謝玉坤那個敗家子,去新國輸了他老子謝鴻飛一半的家產,沒想到還他娘的因禍得福,勾搭上了新國幫派的人,他們已經著手準備和我們搶‘冷麵’出口的買賣了!”
聽白存喜說起這些事情,劉租德的眼神微不可查地閃了幾下,隻聽白存喜繼續說道:“半個月後的那樁‘冷麵’出口生意,絕對不能出現任何意外,如果到時候,一直找不到謝家安插在二道灣漁港搞破壞的臥底,那出海的時候就隻能多帶幾個維修工,以防萬一了。”
白存喜話音剛落,劉租德還沒來得及回話,站在白存喜身後的李二凱,一臉諂媚的湊上前說道:“二哥,漁業公司半年前,新來了一個維修工叫金泰朗,是個鮮族人,幹活兒利索,平時少言寡語的,最重要的是以前可是造船廠的工段長,讓他去絕對沒問題。”
劉租德厭惡的瞥了李二凱一眼,這家夥想上位的心思越來越明顯了,稍有機會就迫不及待的在白存喜跟前表現。
白存喜嚴肅的問道:“你說的這個金泰朗可靠嗎?”
李二凱言之鑿鑿地說道:“可靠!這人以前在造船廠上班的時候,就跟謝鴻飛有矛盾。”
又聽李二凱講了一些關於金泰朗的具體情況後,白存喜重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忽然笑了起來:“我覺得金泰朗女兒病啊,得的還是有點兒輕啊!老劉啊,你想辦法讓金泰朗女兒最近病的再重一點兒,這樣呢,金泰朗求助無門,就不得不聽我們的了……”
劉祖德諂媚的笑道:“二哥放心,這個事情交給我辦,肯定給您辦得漂漂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