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之後,楊天龍又來到天柱峰。上山道路上,冰雪基本都已融化,隻有背陰的地方還有點冰碴兒。經過峰頂最後一個哨卡時,哨兵要下掉他的槍,說是大當家的有令,不能讓外人帶槍進山寨。楊天龍很配合,乖乖把槍交了。

龔黑柱很熱情地接待他,還讓三當家林衝之陪他在山上轉悠,他看到重裝備凡能拆卸的,都已經卸開並包裝捆紮好。林衝之介紹說,山上帶不走的糧食物品,全都白送給山下的百姓;還從山下的村莊雇用了一百多名民夫,用不了十天,一俟路上積雪全部化掉,他們就上山幫助搬運大件武器裝備。

一切都像是即將拔寨下山的樣子。

楊天龍見到了李蘭貞,發現比上次見她時,憔悴了許多。趁身邊沒外人,他把棉衣下擺撕開一條小縫,摳出一粒子彈,伸嘴咬開彈頭,從彈殼裏捏出一個小紙團,塞給她,並且小聲告訴她,江司令已到山下。

她展開,見上麵寫道:“農曆二月二十六,棋盤鎮逢大集,務請引龔下山趕集。”

是江山的字跡。她來不及想別的,把紙團丟到火爐裏。

夜裏躺在**,細琢磨紙團上的話,突然嚇了一跳!後天就是棋盤鎮大集,江司令讓她引龔黑柱下山趕集,什麽意思呢?

原來龍城地下黨已經獲悉龔黑柱決意投靠暫編五十九師,情報傳遞到羅莊後,江山氣得臉黑了,眼斜了,嘴歪了,摔桌子砸板凳,大罵姓龔的無恥。

當初龔黑柱提出娶李蘭貞作為接受改編的條件之一,杜宗磊等領導就不太同意,認為不能拿這個做交易,土匪是靠不住的,他們隻認實力,有奶就是娘,沒什麽信義可言。

現在事情明擺著——如果讓他得逞,那才真叫賠了夫人又折兵!讓一個土匪把自己當猴耍了,會讓天下人恥笑,他江山的麵子不好看,八路軍的麵子更不好看;他江山咽不下這口氣,八路軍更是不能咽下這口氣!八路軍可不是他想耍弄就能耍弄的,他必須得付出代價……

江山把自己關在屋裏不吃不喝,想了一天一夜,拿出兩套方案。

擒賊先擒王。第一套方案就是讓李蘭貞想辦法把龔黑柱引到棋盤鎮,他親自帶司令部警衛營提前埋伏好,姓龔的一到,伺機捉拿,如果他反抗,格殺勿論!

據傳龔黑柱自恃槍法好,每次下山都是僅帶少數幾個隨從,他再厲害,雙拳難敵四手,堂堂一個裝備精良的警衛營,拿下他幾人不成問題。

杜宗磊深知攔不住江山,也確實感到這口惡氣難以下咽,再聯想到龔黑柱多年來為害四方,糟蹋良家婦女無數,惡貫滿盈,民憤極大,早就應該予以殲滅,便同意了江山的方案。

他們合計,一旦捕獲或擊斃龔黑柱,山上土匪會自亂陣腳,按慣例,二當家吳有忠便可接替龔升格為大當家,江山和他見過兩次,感覺此人外粗裏細,頗有正義感,把他爭取過來,收編計劃可照常進行。

但是這一切,首先需要李蘭貞配合。

江山派楊天龍先行上山送信,他親率警衛營隨後秘密開赴棋盤鎮。

李蘭貞躺在**,反反複複思索。自從冷長水來過後,她已察覺到龔黑柱出爾反爾,背信棄義,鐵了心開進龍城投靠父親。父親竟然倚重冷長水這樣的漢奸叛徒,說起來此人還是殺害他女婿的黑手,讓她連帶著對父親產生切齒的痛恨。這都是些什麽人呀?真真令人不齒……

江司令要她在指定時間引龔下山,不就是想消滅他嗎?除此,還有什麽目的?

沒有了,隻有這一個!

想到這裏,她有些發抖……

這天夜很深了,龔黑柱才回來。看出她不高興,他有意討好她,盡管很累很乏,還是強打精神跟她親熱。她心裏揣著引他下山之事,曲意逢迎他,二人酣暢淋漓恩愛了一回。平靜下來後,她依偎在他懷裏,撫摸著他光滑的肚皮說:“柱子哥,聽說後天是棋盤鎮大集,我來山上兩個多月,還沒下去過一回呢。你能陪我去散散心嗎?也好買些東西來。”

他打個哈欠說:“好說,我陪,一定。”

他睡著了。她卻毫無睡意,設想著後天上午到了棋盤鎮,得想辦法先把他那兩支槍拿到自己手裏,不能讓他手上有槍,一是減少犧牲,二是他不開槍,或許還可以檢條命。這男人畢竟是自己的新任丈夫,她不想眼睜睜看著他死去……

次日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定,坐立不安,既害怕他變卦不去,又怕他真的去……

她在煎熬中度過了一天一夜,臉蛋紅紅的,額頭發燙,手心裏老是出汗,有時都能聽到自己怦怦的心跳聲。迷迷糊糊挨過了一夜,天剛放亮,他們一起起床,用過早飯,她坐下來梳洗打扮,他說去處理點事務,去去就回。

結果太陽升到好高了,還不見他回。她吩咐一個護兵去催他。他回話說,等他忙完,就走。

半晌午時,還是不見他露麵,她心慌意亂,又讓護兵去催。他又回話說,時候不早了,這時候下山,集市也該散了。區區一個棋盤鎮破集市,不值得顛一趟。

顯然,他這是有意拖延不去。難道被他察覺到了什麽?

她感覺不像,因為他夜裏睡得相當踏實。他隻是臨大事提高了警惕,不敢貿然下山而已。

他不去,她心情反而放鬆下來,知道過了午後三刻,還不見他影子的話,埋伏的部隊自會撤去。

然而,江山會善罷甘休嗎?

下午,楊天龍瘦長的身影晃**過來。山上人都認識他,知道他是“壓寨夫人”的客人,他想去哪兒,無人敢攔。他進到李蘭貞住處的小院,瞅瞅無人跟蹤,便又像上次那樣,從棉衣角上撕開一條縫,摳出一粒子彈遞給她。

是一顆勃朗寧手槍子彈,一顆實彈,沉甸甸的。

這便是江山的第二套方案——讓李蘭貞利用每天和龔在一起的機會,親自動手除掉龔。第一套方案如果失敗,馬上就實施第二套,刻不容緩!

楊天龍小聲道:“江司令命令,一定搶在你父親派人送番號過來之前動手,否則就晚了。江司令說,全體同誌都在看著你,等你的好消息。他還說,隻有你能完成這個光榮的任務。”

楊天龍平時很少說話,嘴巴極嚴,由他傳達命令,江司令最放心。他一字不變地把江山的話轉述給李蘭貞,又補充道:“依我看,一不做,二不休,今晚你就動手。”

說罷,楊天龍晃晃****走開了。

這似乎是李蘭貞認識楊天龍十年來,他說話最多的一次,她感覺他每一個字比黃金還要金貴,每一個字都是一顆射出的子彈。

她手握那枚冰冷的子彈,回味著楊天龍的話,感覺全身都冰冷刺骨。熬到天黑,龔回來了,帶著歉意道:“寶貝兒,今兒個太忙,確實脫不開身。過幾日咱就動身去龍城,你想買啥,龍城還不有的是!”

她冷冷一笑,道:“晚上還有事嗎?”

“沒啦!今晚好好陪你。”他伸手在她臉蛋上摸了一把。

她木木地又是一笑,道:“老龔,咱們夫妻一場,連一頓酒都沒喝過呢。我想喝酒了,你陪我喝一壺,好嗎?”

他拊掌大笑:“想喝酒呀,那還不好說!”當即吩咐護兵到夥房去,讓大廚溫酒炒菜。不一會兒,兩個護兵用托盤端來溫好的一錫壺熱酒,還有六個他愛吃的菜,放在臥室裏的茶幾上。

二人圍著茶幾坐,茶幾邊上就是火爐,她後背是熱的,前胸卻是涼的。他提起錫壺,斟滿兩個小瓷杯,放下壺,端起杯來,和顏悅色道:“夫人,今晚我舍命陪君子,來,咱們幹!”

兩個杯子一碰,他仰脖喝幹。她卻是愣在那裏——他說“舍命”兩個字,令她心裏不由得一陣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