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解放軍五個縱隊完成了對龍城的包圍。

守軍共有八萬多人,其中郭炳勳第四十七軍轄三個師,約三萬六千人;餘乃謙新編第五十九軍轄兩個師,兩萬五千人;梁守盤兼任司令的龍城保安總隊近兩萬人,另有稅警團等小股部隊兩千多人。餘、梁的部隊均受郭炳勳指揮,郭任守城總司令,餘、梁任副總司令。

郭炳勳把龍城防務劃分為兩個守備區,並報經南京國防部批準,西線由他的四十七軍三個師防禦,一三六師師長申之劍兼任西線守備區指揮官;東線由餘、梁的部隊負責防禦,東線指揮官由餘乃謙兼任。

這個守備方案明顯是西強東弱,四十七軍戰力強勁,遠非餘乃謙和梁守盤的部隊可比。

針對郭炳勳的守備方案,解放軍野戰部隊首長也把攻城部隊分為兩個集團,三個縱隊打西,兩個縱隊打東。總兵力約十五萬人。

幾個縱隊都想打四十七軍。野戰軍首長先征求江山的意見,問他打東還是打西。打西,就是和申之劍再掰一掰手腕。

誰都知道兩年前江山吃過申之劍的大虧,現在正是複仇的良機。經過兩年的交戰,蔣軍敗跡頻現,江河日下,在大陽山,郭炳勳的部隊多次受挫,申之劍的一三六師早已不複當年之勇。野戰軍首長的意圖顯然是,讓江山先挑對手,給他一個複仇的機會。

然而,誰都沒想到,江山並沒有強烈要求打西,他隻是說,請首長定,不管打東還是打西,他都無條件執行。

這就給人一種錯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江山態度含糊,是因為他被申之劍打了,他害怕再碰申之劍。

在這種情況下,野戰軍首長隻能替他挑一個弱一點的對手,大陽山縱隊和野戰軍四縱負責打東,另外三個主力縱隊負責打西。

江山回駐地傳達任務,聽說不讓打西,各旅、團長嗷嗷直叫,場麵炸了鍋一般,都認為野戰軍首長瞧不起咱大陽山縱隊,是戴有色眼鏡,是故意給小鞋穿。等大家牢騷發得差不多了,江山扯著公鴨嗓子說:“打龍城,軍委給的期限是十五天。讓我們打東,如果五至七天就打開缺口,那麽,東郊的飛機場就成了我們的!他郭炳勳、申之劍想跑,那比登天還難!這時候,我們再回頭加入打西的陣營,還愁沒有機會消滅郭炳勳、申之劍嗎?”

大夥都笑了起來,人們這才明白,原來江山胃口大著呢,他是吃著碗裏,瞅著鍋裏,兩邊的肉,他都想吃!

劉子厚要求,三旅打主攻,爭取用最短的時間、用小的損失占領飛機場,拿下餘乃謙、梁守盤,然後傾全力和申之劍掰手腕。

攻方的期限是半個月,守方的期限是一個月。正式開打之前,東郊機場降落了一架飛機,蔣介石親臨視察、打氣。飛機停了一個小時,蔣在機場接見了旅長以上將領,他給郭炳勳的期限是至少守一個月,務必在城外牢牢拖住攻城共軍,他會適時派重兵南北夾擊,不僅要解龍城之圍,而且更要把共軍這五個主力縱隊消滅在龍城根下。

飛機起飛前,蔣介石又把郭炳勳、申之劍、餘乃謙、梁守盤、冷鋒等人特意召到飛機上麵諭,每人敬了一杯酒。受召將領都表了誓死與龍城共存亡的決心。蔣最後告訴諸將,放心守,不要擔心後路,如果真守不住也沒關係,石家莊不是剛丟了嗎?丟了也就丟了,隻要盡力,他不會責怪大家,而且還會派飛機來接他們和家眷到南京。

餘乃謙從機場直接回到餘公館,韓素君已經聽說龍城被解放軍圍住的消息,她很慌亂。這兩年多,她又積攢了很多錢和值錢的寶貝,一旦開戰,這些錢財怎麽辦?想往南京或者上海轉移,已經是來不及,她責怪餘乃謙沒有提前打個招呼,弄得措手不及。餘乃謙歎口氣說:“我也沒想到共軍這麽快就敢圍龍城,他們胃口也忒大了點。”

老太太坐在客廳一角,她耳朵聾,都以為她聽不清,結果她聽清了,道:“要打仗了,是吧?”

餘乃謙大聲道:“娘!是要打仗了,不過暫時沒事的,您老放心!”

老太太說:“我不放心!老婆子跟你們想的不一樣。貞貞她媽,你要那麽多錢幹嗎?乃謙,你要那麽大權幹啥?世道亂,這些東西都會招來殺身之禍!我老婆子就想早點回咱老家大陽山平安鎮去,咱們一塊走。人這輩子,圖這圖那,到頭來,不就圖一個平安嗎?”

餘乃謙連連歎氣,不說話。

韓素君說:“老太太呀!平安鎮早成了共產黨的地盤,咱回那兒,東西會被搶,人會被槍斃的!”

老太太作勢要哭,道:“乃謙你告訴我,老家回不去了嗎?”

餘乃謙臉一扭,沮喪道:“娘,回不去了,或許永遠都回不去了……”

老太太不幹,顫巍巍地抬起手,用力拍打著茶幾:“乃謙你聽著,你娘死了,好歹你得把她埋回老家,她想葉落歸根,人死入祖墳,她可不想當孤魂野鬼哪……”

餘乃謙嘴上答應,心裏發毛。

不一會兒,張勇來了,他現在是五十九軍副參謀長兼政訓處長。三人小聲議論戰局,都感到此戰前景不樂觀,除非蔣委員長另派國軍主力遠道來救,否則,能守個半月二十天,就算很不錯了。

談到退路,韓素君牽掛她的錢袋子,點上一支“哈德門”,猛吸幾口,說:“哪裏能保全我的財產,我就去哪兒。”

張勇說:“夫人,那隻能去南京,因為隻有到南京,才能保住私產。”

韓素君說:“那我就去南京。”

張勇轉向餘乃謙道:“軍座,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把飛機場守住,隻要飛機場在手,就有辦法走人。”

韓素君道:“飛機又不是牽在手裏的風箏,它不來咋辦?”

張勇道:“夫人放心,關鍵時刻委員長一定會派飛機來,他可以不救我們,但他必救郭炳勳、申之劍這些愛將。”

韓素君心裏稍稍踏實了些。餘乃謙半開玩笑說:“夫人,你手頭那麽多寶貝,實在不行,不妨去給共軍送送嘛,網開一麵放你從地麵上走嘛。”

韓素君認真道:“這倒是個不壞的主意。”

張勇冷笑道:“這世上,人人都有個愛好不假——有人愛錢,有人愛色,有人愛權,有人愛古玩字畫。共產黨呢?他們愛啥,你想過嗎?”

不等別人回答,他自問自答道:“他們隻愛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