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年三月二日夜,亮子裏鎮突然響起鞭炮聲。很多人莫名其妙不年不節的,放什麽鞭炮。當然,人們在後來永遠記住這個日子,卻與“淪陷”和“國破”連在一起。
小鎮鞭炮響後,守備隊改成亮子裏鎮憲兵隊,林田數馬現在是憲兵隊長。
三月二日夜的酒宴小鬆原沒吃好,他一直膽戰心驚的,晚宴上多了一名不速之客。
“小野來幹什麽?”小鬆原捫心自問。
林田數馬把小野尊成座上賓,其原因大概隻小鬆原他們三人明白,與眼球有關。
當初,林田數馬派他們兩人分別去弄眼球,小鬆原暗地放走樸美玉,和韓把頭合謀弄隻狼眼球交差,本以為拯救了無辜的女孩樸美玉,卻被小野摳去了眼球。這個天大的不幸和巧合,對小鬆原來說,預示著巨大的危險。一旦小野講出他弄的眼球是一個叫樸美玉的,那他弄的眼球又做何解釋。林田數馬不會給不忠誠的人任何解釋機會的。
“怎麽辦?”小鬆原惶恐。
出於安全的考慮,新年酒宴沒在鎮上的酒樓舉行,放在守備隊部裏,特請了亮子裏鎮上有名的廚師掌勺,酒宴很豐盛。
“坐過來!”林田數馬叫小鬆原。
小鬆原腿有些發顫地走過來。
“坐,坐在小野君身邊好了。”林田數馬指定座位。
小鬆原仍舊戰戰兢兢。
“幹杯!”小野舉杯。
同小野幹了杯酒,小鬆原才控製住自己的情緒,沒發現林田數馬神色有什麽異常,放下心來喝酒。
當晚,小野沒有走。
“小野君,你看我的眼睛。”林田數馬指著置換的右眼問:“是你弄的那顆眼珠嗎?”
小野湊近林田數馬,借著煤油燈望過去。
“是嗎?”
小野搖搖頭。
“看仔細。”林田數馬睜大眼睛。
“肯定不是,這隻黃綠。”小野肯定地說,“我弄的那隻眼球簡直就是一粒黑葡萄。”
“噢?”林田數馬皺眉。
“我想給您弄一隻黑眼睛裝上……”小野的話被打斷。
“不!”林田數馬不讓小野說下去,看出他心很煩。
林田數馬的臥室靜下來,窗戶外的風聲裹著沙子摔打窗玻璃,發出乒乓的聲響。
許久,林田數馬問:“能找到那個小姑娘嗎?”
“事情過去一年多啦。”小野說,“隊長如果需要的話,我去找。”
林田數馬沒立即表態。
小野換了一下抱刀的姿勢。
“小姑娘的眼睛像葡萄?”
小野答:“黑葡萄。”
林田數馬揉了下眼睛,說:“你去找吧。”
“是。”
“要秘密進行。”林田數馬叮囑。
小鬆原不知道林田數馬和小野密談了什麽,她很想知道是否與自己有關。
在兩個冬天裏,小鬆原一直關注著小野的出現,似乎福禍都由這個小野帶給他。然而,小野從秋天的早晨走出守備隊部,在大門口有意無意瞥小鬆原一眼,再也沒有出現。
“你去玻璃山找韓把頭,弄兩張狼皮。”林田數馬對小鬆原說。
“是。”小鬆原樂意這個差遣。
林田數馬對小鬆原說,他的夫人要來探親,還帶來他的兒子一木。怕他們母子睡不慣關東的火炕,弄來年兩張狼皮給他們鋪。
算起來小鬆原近兩年沒見到韓把頭,消滅花膀子隊後,狩獵隊圍獵香窪山那群白狼了嗎?韓把頭的狩獵隊兩年裏都幹了些什麽,這都是小鬆原想知道的。
今年的雪特別大,農曆十月初的一場大雪就封了山,基本隔斷了與山下的聯係。
狩獵隊特開了一條下山的道,但因凶險沒人走。韓把頭儲備下了足夠一個冬天的食物,轉年春天雪融化下山前不愁餓肚子。
“上山的路很難走,我給你備了一匹騾子。”林田數馬說。
兩年裏他一直等待小野的到來,小野一直沒帶來被摳去眼珠的女孩,隻有一種結論:小野沒有找到樸美玉。
置換的眼睛和他已經成為一體,同左眼睛一樣為自己工作。他開始滿意這隻右眼的才能,它在夜晚表現更為出色,竟然能看物體白天一樣清楚。
“那有一隻草狐狸。”林田數馬帶小鬆原夜裏去查崗,騎在馬上他指著一片草叢說。
小鬆原努力看去,草叢黑乎乎的,哪裏有什麽動物。
“它在望著我們。”林田數馬說得有鼻有眼。
“隊長,我沒看見。”小鬆原實話實說,不敢撒謊。
為證明什麽,林田數馬說:“你向那兒開槍。”
小鬆原朝草叢瞄準,未等開槍,“撲楞”躥出個動物,迅即逃走。
“有隻狐狸吧!”林田數馬得意地說。
林田數馬暫把追查小鬆原弄虛作假的事放在一邊,至少這隻眼睛的作為他很滿意。
夫人不隻是來探親,她來看看生活環境,說不準要定居下來。之前,一個被史料稱為偽滿洲國的傀儡帝國誕生。有段民間小調這樣唱:
二更月正東,
長春改新京,
拉出“康德”皇帝坐朝廷,
欺壓老百姓……
關東軍的高層有林田數馬的親戚,已向他透露,日本準備永遠占領中國的東北。滿鐵的醫院、學校陸續建立,兒子來了可以到滿鐵學校去讀書。
林田數馬在信中講了關東的火炕,夫人擔心涼著兒子,他說弄狼皮給他鋪上,一定讓他們睡得暖暖和和。
“最好是熟皮子。”林田數馬說。
狼皮經過加工叫熟皮子,皮板才軟乎,睡著才舒服。
“一定要白狼皮,夫人愛清潔。”林田數馬詳詳細細地交代。
“報告!”一個士兵進來。
林田數馬抬頭看士兵。
“報告隊長,騾子牽來了!”士兵說。
“嗯。”林田數馬一揮手,士兵退出去。
小鬆原請示:“隊長我可以去了嗎?”
“早點回來,下周一我們去四平街接夫人。”林田數馬說。
“是!”
小鬆原騎著騾子開始上山,冬天的玻璃山與其它季節相比換了麵孔,態度不友好,還十分猙獰。你想和它接近都很難,像欠它錢似的。
皚皚大雪覆蓋著山體,根本就找不到路,溝壑、陷阱隨處可見,一不小心就會喪命。
騾子走走停停,積雪過膝,深的地方拖到它的肚子,騾背上的小鬆原腳落進雪裏。
照此速度,小鬆原日落前未見得能到狩獵隊的住地。
“要是遇到狩獵隊的人就好了。”小鬆原幻想著。
大雪封山的日子,誰會輕易下山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