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奎元一家人聽馮八矬子講述胡子綁票的經過,這是個不幸且超常理的事件,一般的說來胡子盡量避免與兵警衝突,原因不言而喻,兵警有槍。
“突然從樹林子裏鑽出胡子,朝我們開槍……”馮八矬子說。
“雙喜啊!”二姨太哭嚎,大太太和三姨太一旁解勸。
馮八矬子和另一名警察大張太陽沒露臉兒就趕到了四平街,讀小學的陶雙喜還沒起床,學校放假接他回家。兩名全副武裝的警察和一名小學生在道裏一家飯館用早餐,吃完李連貴熏肉大餅,哪兒疙瘩也沒去直接往回趕。
“街裏沒什麽可疑的人接近你們嗎?”陶奎元問,警察署長懷疑早有人盯上他們。
“絕對沒有。我們馬不停蹄趕路,走到孤坨子,過林帶時馬被絆馬索撂倒,他們有十幾個人,看樣子早有埋伏。大張中彈……”馮八矬子詳細地講述道。
“雙喜呢,傷著沒?”大太太關心被綁去的兒子,雙喜雖然不是她所生,她一輩子沒開懷(沒生育),雙喜是二姨太生的,她很疼愛那個孩子。
“沒有,連根寒毛都沒碰倒。”馮八矬子說。
“瞎白唬,你屁滾尿流地跑回來……你隻顧自己的小命,把我兒子扔那兒不管啦。”二姨太著急自己的兒子,責罵馮八矬子道,“你的良心喂狗嗎?”
馮八矬子無言可辯,沒能保護好陶家少爺是嚴重的失職,十幾個伏擊的胡子,打又打不過他們,真的打起來,少爺的生命很危險。麵對二姨太的責罵,他一臉的無辜。
“放狗屁!”陶奎元斥責二姨太,認為手下人做的對,那種情形下不能和綁匪硬拚,激怒綁匪的結果不堪設想,他對二姨太說,“八矬子兄弟是那樣沒良心的人嗎?”
“我失職,我該罵!”馮八矬子自責道。
二姨太嗚嗚大哭,長一聲短一聲地呼喚兒子的名字,讓人聽來揪心。陶奎元聽不下去,揚揚手示意大太太扶她下去。
“二妹,咱到三兒的屋裏去說話。”大太太哄她說。
三姨太也說二姐,咱走,二姨太才哭啼啼地離開。
“署長,我再沒良心,”馮八矬子覺得冤屈,嘟囔道,“也不至於丟下雙喜不管啊!”
“老娘們兒的話你也當話聽?我要是聽她們的死了保準穿不上褲子。”陶奎元安慰他說。
“我也是揀條命回來,那幾胡子槍法那個準呐……總之他們是故意放了我,不然也和大張做伴兒去啦。”
“你說他們故意放你?”陶奎元問。
肯定是,胡子的槍打在馮八矬子的腳下,帽子穿了兩個洞,想要他的命早要了,還能讓他逃脫?
“他們當中有認識你的人,或親戚朋友什麽的,不忍心殺你。”陶奎元這樣說不是懷疑他什麽,而是想通過這一線索推測綁票的是不是熟人。
馮八矬子一口咬定不是,板上釘釘的不是。
“這?”胡子放馮八矬子的目的令陶奎元費解。
“他們是留我回來報信。”馮八矬子猜測胡子槍口下放人的真正目的,也符合常理。
“不好啦。”大太太慌張地進來,顫聲地說,“二兒她哭背過氣(昏厥)啦!”
“掐她人中。”陶奎元不慌不忙,以往生活中二姨太時有此類事發生,她氣性大,他說,“去吧!”大太太轉身出去,他對馮八矬子道,“說你的,接著說。”
“二姨太她?署長是不是過去……”
“看什麽看,女人最大能耐就是號喪(哭),不用管她。”陶奎元說,“你接著說。”
馮八矬子接著講述,一個胡子離老遠喊:轉告你們署長,要想要兒子,兩天後,到亮子裏城東門口左邊那棵歪脖榆樹上臭咕咕(布穀鳥)窩裏取信,上麵寫著我們的贖人條件。假若不按我們說的去做,動用警察什麽的,我們就撕票。
“媽的,和我叫板。”陶奎元恨罵一句。
“署長,千萬別戧著胡子,流賊草寇啥事都做得出來。雙喜落在他們的手上,打緊是的設法救人。”馮八矬子出謀道,“胡子驢性,得順毛摩挲,逼急了他們要撕票的呀。”
“日他六舅!”陶奎元罵了一句,馮八矬子的話使他泄氣不少,胡子是幹什麽的,既然敢綁你親人的票,就不怕你,撕票是家常便飯。隻是一時咽不下這口窩饢氣,他憤怒道,“他們膽子也忒大了,綁票綁到的我頭上……你說我讓胡子擺布,堂堂的民國警察署長乖乖地叫胡子牽著牛鼻子走,豈有此理!”
“當然,我們到四平街請警局派大隊人馬追剿胡子,從魔掌中奪回雙喜,即張揚了警察之威,又解救出人質,是有可能。”馮八矬子話鋒一轉,“可但是,但可是,事怕萬一,胡子狗急跳牆,撕了票怎麽辦?”
“那我聽胡子擺弄?”陶奎元無可奈何的樣子說,“八矬子你說我該怎麽辦?”
“署長,先記著這筆賬,等贖回雙喜再說。”馮八矬子主張從長計議,得到陶奎元的認可。
“我不便出頭露麵,你去和胡子周旋吧。”
“署長放心,我一定寒毛不碰倒一根地將少爺領回來。”馮八矬子說,絕不是誇海口,他做得到。
陶奎元走進二姨太的房間,她剛剛睡下,淚水還在眼角邊兒上濕著,他在她的身邊坐下來。
“別打他!別打……”二姨太被噩夢嚇醒,驚叫起來,“別打,求求爺爺們……”
陶奎元將二姨太擁在懷中,署長的雙臂很是有力量,女人感到有了依靠。
“他爹。”二姨太漸漸安靜下來說,“我夢見他們打雙喜。”
“怎麽會呢?你對胡子不了解,他們不但不打他,還要好好待他,胡子稱為養票。”他說。
二姨太聽說胡子給‘票’上刑,剁手指頭,割耳朵……他們可別禍害咱雙喜啊!
其實,胡子使用此殘酷手段,那多是針對不肯贖票的人家,或是沒多少錢的人家。胡子肯定把雙喜看成大價碼,自然要好好養著,他們叫養財神。你想想啊,給財神燒香磕頭不過來呢,還能虐待財神?
丈夫把胡子的風俗規矩講給她,二姨太的心稍許敞亮了些,說出心中的疑問:“你不派手下的人去找雙喜,為啥?”
“八矬子說的對,不能大張旗鼓地救人。我們在明處,胡子在暗處,他們見我們易,我們抓他們的影兒難……惹怒了胡子,反倒有撕票的危險,棋高一招就是以靜製動。”
“狗屁以靜製動,純粹是沒章程,幹挺。”
“怎麽是沒章程呢?明個兒我還要和八矬子進一步商議,想出最好的辦法……再說,胡子比咱心裏還急,很快會找上門來。看他們提出什麽條件,咱們再下笊籬也不遲。”
二姨太望眼黑咕隆咚的窗外說:“也不知雙喜今晚睡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