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冬天,我添了一個逛大型商場的嗜好,甚至一些高檔得讓普通市民不敢涉足的商場我也敢去。商場裏,暖氣燒得足足的。美麗的姑娘們脫了厚厚的外套,盡顯婀娜的身姿。我不知道哈爾濱的商場裏,怎麽有這麽多的美女,川流不息的。我不知道我未來的她,正不正在她們中間。我深情滿含期待地注視著她們,有時候我也驀然回首,卻沒有遇見那個同樣驀然回首的人。
當然,我去這些地方,目的並非僅僅為了欣賞迷人的身姿,也不是要購買什麽高檔商品,我喜歡到大型商場尋找水果專櫃,看看眼下他們進的都是些什麽水果,以及這些水果如何包裝好售給顧客。
這天,我在一家商場的地下一層看完水果,坐自動扶梯上了一樓,商場的出口在一樓。這時,有個女人撞入我的眼簾。女人手上拎著兩隻購物袋,正隨著二層的自動扶梯緩緩而下。一頭烏黑的秀發襯托著女人白皙俏麗的臉蛋,自動扶梯緩緩地,緩緩地,從上而下,像載著美麗的仙女自天上緩緩地來到人間。
是宋燕秋!我想轉身躲開,我不想見她。可是我心湖裏的怪獸一隻隻攛掇好了,這回並不是爭前恐後,而是一起往上猛躥,猛躥得我挪不動步子了,就這麽傻嗬嗬地盯著她看。
仙女到了一樓,她也認出我來了,她怔了片刻,一絲意外在她的眼波裏一閃,僅僅是一閃,她的眼眉很快就充盈了笑意,“老同學,好久不見了啊,你也來轉轉?”
“是啊,是啊。我現在已經從搬家公司出來了。我開了兩家水果店,生意都很不錯。一家在梅林苑小區,一家在禦苑小區。對了,韓亞傑呢?他沒陪你出來?你有事就忙吧。我沒事,我就是出來轉轉……”見到宋燕秋,我激動得語無倫次。
宋燕秋又笑了,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她是我朝思暮想的人,她就是我的女神,有好多次,我想把她從我心目中抹掉,可是我終於做不到!好幾次我都呸了我自己,不要再提起她。我自以為我的心已經凍成十年的堅冰了,卻沒有想到十年的堅冰居然在她的一個微笑之下就化成了一攤水。她的笑是夏日的陽光。不,不僅是陽光,此刻,她的笑讓我魂飛魄散,現在站在她眼前的隻是一個失魂落魄的木偶。
我的女神輕啟朱唇:“我哪有那麽忙啊,我又不是什麽大人物,需要日理萬機。今天,我沒有什麽事呢,你要是不忙的話,我請你喝杯咖啡吧。老同學見麵,雖然同在一個城市,見麵也不容易呢。”
我呆怔怔的。我的女神又笑著問:“老同學,你說是這樣嗎?”
她說出的話就像一粒玉珠與另一粒玉珠相觸,噀玉噴珠。我的魂被她的聲音喚回來了,可是我回答得依然語無倫次的:“我不忙,不忙,我其實也是瞎轉悠,不,我是瞎轉悠,你不是瞎轉悠。韓亞傑呢?他咋沒陪你出來?”
“難道說我出門就得被人監視著?”宋燕秋嗔笑著問我。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內心仿佛被她一下子看穿了,我有些窘迫不安。
宋燕秋又笑了一下,淡淡地說:“他呀,現在開了一家公司,賣些農藥種子什麽的,每天盡忙著他那些破事呢。”
出了商場,寒冷鋪天蓋地而來。宋燕秋戴上了厚厚的絨帽,我搶著把她的兩隻紙袋接過來,宋燕秋沒有拒絕。她似乎對這裏很熟,我一個大男人反倒像個小跟班似的跟著她走進商場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咖啡店臨街,可是走進去,一點都沒有身處鬧市的感覺。古老的俄式建築,牆壁厚如城堡。彩色木刻棱木質窗戶,厚厚的窗簾把白晝擋在窗外,據說這家店也是很有曆史,經曆過幾段淒美的愛情故事。現在的店主是中俄混血兒,但這次我們沒有看見他。店內隻有牆麵亮著一盞燈,月牙形的,發出月亮一樣慘白昏暗的光。小木桌上放著一隻盛滿水的玻璃器皿,水上漂浮著一隻點燃了的球形的紅蠟燭。月朦朧啊,夜朦朧,可惜人已不能朦朧。
服務生悄無聲息地端來兩杯咖啡、一份蛋糕,宋燕秋說這叫“慕斯”。對蛋糕的不同叫法,讓我明白,我和宋燕秋現在是生活在兩個天地的人,不要再對她有非分之想了。先不管這些,小心地啜了一口咖啡,一種苦澀的味道在我的舌尖上彌漫開來,像極了我苦澀的青春。但咖啡這種東西,苦澀之後留給味蕾的是連綿不盡的芳香。這杯苦咖啡,是否含有某種預示,預示著我的未來,一定也會苦盡甘來?
這苦澀之後連綿不盡的芳香啊,讓我想起了那個遙遠的四月,木泥河畔青草的芳香。木泥河畔的那個少女,我情不自禁地抱住她,吻她的嘴唇。在那個遙遠的歲月,我和她是彼此心心相印的青年。而現在隔著搖曳的燭光,一臉優雅地坐在我麵前的女人,我卻隻能把她當成我的女神!再也不可能心心相印了!有些東西丟失了就永遠也找不回來,你也甭想把它找回來。我微微地歎了口氣,奇怪的是這口氣歎出來,坐在她的麵前,我的心也就坦然了。
宋燕秋放下咖啡杯,笑吟吟地說:“這麽沉默啊,或者先說說你的近況?老同學。”
“我的近況你也了解一些了,就是我們一見麵時說的,開了兩家水果店,店麵都很小。真還不知道你的近況呢,雖然知道你過得很好,可還是想多知道一些,你不介意吧。”我不是跟她客氣,我是真心想知道。
她略一蹙眉,馬上就舒顏一笑,說:“那好吧。我嘛,其實也沒什麽可說的。大學畢業後就來到哈爾濱,目前在市農業局一家下屬單位工作。事業單位,工作非常輕閑,輕閑得像養老一樣,嗬嗬……”她自嘲地笑著。
“你那位呢?你們不在一個單位吧?”我不動聲色地問。
“你好像對他很感興趣啊,老同學,怎麽對他感興趣的程度超過我啊,讓我吃醋哦!”宋燕秋撩了一下鬢角,我想起了遙遠的從前,她在課堂上也是這麽撩了一下自己的鬢角,這是她的習慣動作,這麽多年也沒有改變。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輕聲說,“他嘛,是一個挺能折騰的人,其實,跟你一樣也是幹個體的,目前開了一家經營農藥還有種子什麽的公司。”
韓亞傑,原來跟我一樣,也是一個幹個體的,同樣是幹個體的,你牛氣什麽!我心想,嘴上卻說:“現在搞活經濟了,以經濟建設為中心。‘不管黑貓白貓,捉住老鼠的就是好貓’,越折騰越能掙錢。”我說著話,眼睛開始無所顧忌地盯著那美麗的紅唇——那真正玫瑰花一樣的紅唇,輕啟時露出潔白的貝齒,在昏暗的燭光下仍然像珍珠一樣閃著晶瑩的光澤……這朵花本來是可以屬於我的,現在卻長在了別人的園地裏,而我隻能偷偷的隔著圍牆欣賞。那搶走了原本屬於我的玫瑰的,我心裏充滿了對那個人的仇恨,我們一見麵就是天生的仇敵,我多麽希望從這迷人的嘴裏說出的是:“他嘛,是瞎折騰,也沒見他掙什麽錢,還不如你呢!”
她卻微微地點了點頭,這說明韓亞傑這小子的確掙了不少的錢,韓亞傑這小子的確掙了不少錢,要不然他不會在那個高檔小區買那一套房子、買那麽一套高檔的緬甸紅木家具……一時間,嫉恨之火把我的心房灼傷得生疼,人家一定有什麽背景吧,或者說有個好爹,這個年頭有個好爹比什麽都強,讓你少奮鬥五十年。像我這樣的人,就是折騰到現在也不過才開了兩家水果店。可是我並不自卑,老同學,雖然事業很小,也許在你眼裏簡直不值一提,但畢竟是我赤手空拳打拚出來的。
宋燕秋輕抿了一小口咖啡,嫣然一笑說:“不提他吧,怎麽說呢,反正是一個紈絝子弟。赤手空拳打拚的才最令人佩服。”
嫉妒之火在我胸膛裏熊熊燃燒,一萬台救火車呼嘯而來也撲滅不了,但我表麵上卻盡量雲淡風輕地說:“你工作輕閑,他工作忙,這叫一動一靜,優勢互補啊。再說,你也可以抽時間幫他打點公司業務啊。雖然,但是……”我斟酌著語詞、有些自嘲地說,“雖然心裏酸酸的,我還是替你高興,找到白馬王子,有個美好的歸宿。”
宋燕秋微微地歎了一口氣,垂下眼簾,她輕輕地把玩著咖啡杯說:“他的事情,我實在不願意插手。老同學,我們難得見一次麵,不聊他的事了,好嗎?”我的女神歎氣的時候,流光溢彩的眼神就像搖曳的燭光一樣黯淡下來。雖然隻是那麽一瞬間的黯淡,可還是被我敏銳的心靈捕捉到了。我真想,緊追不舍地問下去,她為什麽不願意插手韓亞傑的事情呢?我迫切地想知道,可是她這樣說了,我現在就不該多問。氣氛有些尷尬,我們沉默了一會兒,各自啜飲了一口苦澀的咖啡。苦澀過後,醇香在舌尖蔓延開來,我喜歡上了這裏的咖啡。
她抬起頭,淡然一笑,“該說說你了吧,老同學。”
往事一時湧上心頭,紛繁複雜,我這麽多年在外麵經曆的苦難,宋燕秋想也不敢想。但我不想告訴她這些,我不想告訴她並不是因為我們之間現在的疏離,而是我覺得男人就應該把苦難釀成酒,然後一口飲幹,把酒衝英雄膽、豪情滿懷的一麵展現給女人。假如我麵前的不是宋燕秋,換作別的女人,我也會這樣做。
我省略了從前,省略了許多苦難的、不愉快的記憶。隻把我到了茂朝集團,然後發現無用武之地,所以出來,無奈進了搬家公司,赤手空拳,身無分文,現在已經開了兩家水果店,以及未來的設想簡單地說了說。
燭光在她美麗的眼睛裏跳躍著,跳躍著,昏暗的燭光下,我卻看得十分清晰,許多年後,我依然清晰地記著燭光在她眼睛裏跳躍的情景。她輕聲問:“你們男人都是這麽有野心嗎?畢壯誌,你從高中的時候就想當老板的。你還告訴過我,你要養兔子、養狐狸、養……”宋燕秋笑起來,笑得無聲無息的,像一陣輕輕拂過的微風,像無痕的春夢。她也想起那個遙遠的四月了。
我告訴她,我當時真的養了兔子,一共是二十五隻,想通過二十五隻種兔繁殖成成百上千隻兔子,可是一隻兔子都沒繁殖出來,這二十五隻種兔很快都死了,上了米雲凱的當了,也是因為沒有經驗。
提到米雲凱,我問宋燕秋:“不知道米雲凱現在怎麽樣了,我們許多年都沒有聯係了,他還欠我兩百元錢呢!”
宋燕秋含著笑說:“聽說在遼寧大連那邊,幹得很好,都做什麽公司總經理了。米雲凱怎麽還欠你兩百元錢呢?”
我就把當年米雲凱騙我的事,繪聲繪色地向宋燕秋描述一番。
宋燕秋終於憋不住笑出聲了,她的笑聲輕柔,多像木泥河畔那隻藍色小鳥的叫聲一樣清新婉轉。
我告訴宋燕秋,我又看見那隻藍色的小鳥了,就在不久前,我想它一定是木泥河畔的那隻。
宋燕秋垂下眼簾,低頭用小勺攪動著咖啡,遲疑了一下抬起頭來說:“是同一種鳥吧,藍色的鳥又不是隻有那麽一隻。”
我注視著她的眼睛,固執地說:“就是木泥河畔的那隻,我認識它的眼睛。”
“你說得可真神奇。”然後,宋燕秋不再說話,然後,她抬腕看表,我猜到她是打算離開了,就知趣地站了起來。
我想我是不該提那隻藍色的鳥的。
出了咖啡館,風卷起道邊的積雪撲到我的臉上,凍結的雪粒像沙子一樣打得我生疼,我有些傷感起來,說:“燕秋,不知以後還有沒有機會能像今天一樣,我們還坐在一起喝喝咖啡。”
“當然可以啦,我們是老同學嘛,以後常聯係才是啊。”她輕聲笑起來。
“我怕韓亞傑不高興呢,我……”我更加傷感了。
“我們是同學嘛!你別想多了。再說,他、他也未必是那種心胸狹窄的人。”
我試探著說:“那過幾天我給你打電話?”
“好啊,過幾天我也去你的水果店看看,歡迎嗎?”
“我當然歡迎了,我要拉上橫幅,橫幅上寫上歡迎宋燕秋同誌蒞臨指導。”我的情緒又高漲起來。
“嗬嗬,不用這麽誇張吧。”宋燕秋微笑著轉身走了。我一直目送著她,她走到路邊,揮手招出租車。那些年,日本電視連續劇《東京愛情故事》在哈爾濱流行。故事裏莉香跟完治道別後,完治也像我一樣駐足目送著莉香離開,莉香就那麽毫無眷念地往前走著,往前走著,完治的目光漸漸變得暗淡起來,就在這麽一個時候,莉香突然來了一個靚麗的轉身……我期待著宋燕秋也能給我一次靚麗的轉身,我莫名地期待著,可是她卻沒有。一輛出租車停到她的身邊,她彎腰鑽進出租車裏,連頭都沒回。我依然像完治那樣,固執地、傻傻地站在那裏,目送著載著那個妙曼女神的出租車離我越來越遠、越來越遠,一直消失在哈爾濱的街頭……
快過春節的時候,畢誌剛果然來哈爾濱找我了。我差不多兩整年沒見我弟弟畢誌剛了。畢誌剛個頭差不多和我一般高了,嘴唇上的胡子還沒刮過,毛茸茸的,差不多有一厘米那麽長,畢誌剛已經長成壯小夥子了。
畢誌剛不是自己來找我的,同他一起來的還有一個叫曹建穎的女孩。娃娃臉、蘋果頭,身材也不低,差不多有一米七,看起來比畢誌剛矮不了多少,卻像畢誌剛衣服上的一根吊帶,成天到晚在他的肩頭吊著。
畢誌剛才十九歲,卻落落大方地向我介紹:“哥,她叫曹建穎,我女朋友,她就是哈爾濱人。”
我就想,虧得我早已離開翔飛搬家公司了,不然今年就是我不邀請畢誌剛到哈爾濱來,就衝著女朋友是哈爾濱人,畢誌剛自己也會跑來的。
那個下午,畢誌剛領著曹建穎在我的水果店裏坐不住,但他似乎又沒有別的容身之所,待在我店裏魂不守舍,又賴著不肯走,他來哈爾濱是賴上我了。許多來我店裏的老顧客,看見畢誌剛,知道了是我弟弟,都說畢誌剛長得跟我一模一樣。曹建穎聽了就誇張地朝我臉上瞅一會兒,朝畢誌剛臉上瞅一會兒,兩人還不時地相互做做鬼臉,一模一樣有點誇張。後來,我嫌畢誌剛和曹建穎妨礙我做生意,把我租住在梅林苑小區的單元房鑰匙給了畢誌剛。畢誌剛拿了鑰匙,隨手拎了一些水果,毫不客氣地領著曹建穎走了。
畢誌剛和曹建穎把我睡覺的地方,當成了他們愛的天堂。晚上,我回到家中。發現床單莫名其妙地鋪得比平時更平整了,枕頭也莫名其妙地疊放得比平時規矩了,但床單上留有點點可疑的汙跡,並且房間內散發著男女混雜在一起的曖昧氣息。隻是不見哈爾濱姑娘曹建穎的影子,估計這時候是回自己家中去了吧。
畢誌剛像個大爺似的,蹺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一邊嗑瓜子,一邊看電視裏演的青春偶像劇。麵前的地板上鋪著一張舊報紙,用來接瓜子殼,但畢誌剛中氣十足,呸的一聲,吐出的瓜子殼常飛出報紙的邊界。
我沒好氣地對畢誌剛說:“你們倆出入成雙成對的,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現在你那位回家了,你不去找她,你這隻比翼鳥不落單了嗎?”
畢誌剛沒眼色,看不出我的不滿,說:“想去找啊,來哈爾濱肯定要去拜訪未來丈母娘。哥,我手頭特緊,你不是不知道,我一個窮學生……”
“窮學生你還知道談戀愛?”我譏諷他。
畢誌剛笑了,反問我:“哥,窮學生怎麽了?窮學生怎麽就不能談戀愛了?誰規定的啊!哥,你是落伍了啊。我們學校裏談戀愛的窮學生多了去!愛情是高尚的,愛情是不能用金錢來衡量的。嗬嗬,雖然金錢不是萬能的,但沒有錢又是萬萬不可能的。哥,你懂我話的意思的。”
“行!我這兒有一千元錢,你拿去看你未來丈母娘吧。”
畢誌剛毫不客氣地把錢塞進兜內,“哥,算我借你的!”下一句就埋怨我,“哥,你也太不講衛生了!床單好幾個月不洗,都臭烘烘的了,沙發底下還塞著臭襪子,看把人家小穎熏的,不然人家還能多待一會兒……”鬧了半天,曹建穎走了,還是因為我的房間太髒了。畢誌剛的話,讓我哭笑不得。
畢誌剛嘴中的“小穎”就是曹建穎。說起曹建穎,我突然想起我在茂朝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時的常務副總經理曹建利。曹建穎、曹建利,按照中國人的取名習慣,曹建穎和曹建利之間會不會有什麽關係?甚至曹建利會不會是他的哥哥?
我問畢誌剛。畢誌剛肆無忌憚地樂得,說:“哥,你真逗喂!小穎是獨生女兒,哪來的哥哥?哈哈……我明天問問她認不認識一個叫曹建利的人。隻差一個字就算兄妹,那同名同姓的算什麽?算一個人?全哈爾濱市同名同姓的多了去,光翻電話號碼簿,叫曹建穎的就有十六個。按照哥的說法,那十六個都成了我女朋友小穎了,哈哈……”畢誌剛拿了我的錢,還在我跟前充大尾巴狼,把我恨得牙根發癢。
第二天,曹建穎來了。這一回,他們要出去玩,約好在我水果店裏聚齊。畢誌剛還把我懷疑曹建利是不是曹建穎哥哥當成笑話講給曹建穎聽。曹建穎笑點又低,聽了,咯咯咯地笑起來,笑了一遍,歇口氣又笑了一遍,都笑彎了腰,都笑得流出了眼淚。
我背後,曹建穎笑夠了,喘著氣對畢誌剛說:“你哥真逗喂,還把我當成是啥曹建利的妹妹!咯咯……笑死我了……咯咯……”說著說著又笑成一團。
畢誌剛也笑嘻嘻地說:“男人到我哥這個歲數了,連個女朋友都沒有,一般性格都比較逗了。”畢誌剛自以為很聰明,說著話時附著曹建穎的耳朵悄悄說,以為我聽不見。沒想到我聽見了,一番話氣得我直翻白眼。
畢誌剛在哈爾濱玩了幾天,請女朋友喝咖啡、跳舞、看冰雕、看冬天的太陽島等,把我給他的一千元錢花得一幹二淨,還沒有去看丈母娘,想再向我“借”五百元錢,我毫不客氣地給他買了一張開往我們縣城的火車票,一個子兒也沒“借”。畢誌剛隻得氣哼哼地去了火車站。
這個春節我又不能回木泥河小鎮了,臨近春節,水果店的生意比平時更加興隆,一天的營業收入能趕上平時的兩天。畢誌剛臨走時,我托他告訴我爹和我娘,明年我的買賣做得大一點,我就在哈爾濱買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我把他們接過來,享享福。我不知道畢誌剛回去都說了我一些什麽,但我想,接我爹我娘來哈爾濱享享福的話,他一定是說了的。
於是,我爹來信說,他們來不來哈爾濱享福都是次要的,大毛有這份心,他和我娘就感到十分欣慰了。現在最主要的是,大毛應該找一個女朋友了,找一個女朋友處個一兩年就該結婚了。“你爹我像你這麽大時,都有你了。聽二毛說你店裏兩個姑娘都還可以,可以就該抓緊了,當然也不是讓你兩個都娶,不合法的事咱不能做,大毛你挑一個,爹相信你的眼光。現在二毛都走到你前麵了,不能總說不著急、不著急的話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爹和你娘早日抱到孫子,就是最大的享福了。”我店裏哪有兩個姑娘,人家申楠楠早就是有夫之婦了。畢誌剛那一張嘴,盡是胡說八道。
我捧著我爹的信,一時哭笑不得。
這個冬天和往年的冬天不太一樣。哈爾濱的街上多了許多遠道而來的南方人,他們穿著厚厚的棉衣,戴著厚厚的棉帽和頭套,打扮得像一隻隻臃腫的狗熊似的,隻露出一雙眼睛,新奇地打量著北國都市的一切。一陣凜冽的風、道邊幾尺厚的積雪和屋簷下垂掛下來的碩大冰淩子,都能讓他們發出一聲聲驚呼,驚呼之後就是一陣歡快的嬉笑聲傳來。節前,我給宋燕秋打電話。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給她打電話,我給她打電話說什麽呢?我想問她春節回不回木泥河鎮?這個理由有點牽強。記得她上了大學以後,就沒有在木泥河鎮過過春節了。我以這個理由給她打電話,是不是顯得此地無銀?老同學打個電話問候一下?那麽也應該在除夕夜或者正月初一比較合適。宋燕秋曾經說過,我們是老同學,應該多聯係。老同學是該多聯係,可是她現在已經有韓亞傑了,不一樣了,她再也不是從前的那個宋燕秋了,無緣無故地給她打電話,會不會給她的生活帶來不便?即使打了,該和她說些什麽呢?約她出來喝咖啡?思前想後,我都覺得不該現在打電話。“人家都有男朋友了,你還惦記著她,你不彪嗎?”我罵著自己。
但是這一天,我偏偏給她打電話了,鬼使神差似的。當那個熟悉而美麗的聲音在我的耳邊悅耳地響起時,我心湖裏的怪獸一起竄動。
“我,畢壯誌,我想問問,你春節回不回木泥河了……”我字斟句酌地說。
“我聽出來了啊,不回了。”她思索著說,“好多個春節沒回去了呢,按說這個春節是該回去看看了……”
“對啊,對啊。好多個春節沒回去了,你真該領著你的乘龍快婿回木泥河拜見江東父老!你又不像我,孤家寡人一個,加上做點小生意,想回去可是實在脫不開身。”宋燕秋的鶯聲燕語,讓我心湖中的怪獸一隻隻發狂起來,我想安撫它們,就不能不提起韓亞傑。
“畢壯誌,我們老同學說說話,幹嗎總要提他啊。”宋燕秋的語氣裏似有嗔怪的味道。
“可是,怎麽能繞得開呢?”
“嗯,那就說說他吧!”宋燕秋賭氣似的說,“他啊,現在還在廣州呢!人家做大買賣嘛,你滿意了吧。覺得挺沒勁的。”
“是說我?”我追問。
“說他,滿意了吧。你們這些男人啦,真是搞不懂……”宋燕秋不想再和我聊下去了。
放下電話,我的心頭竟然滋生出一絲竊喜。宋燕秋和韓亞傑之間一定不會白璧無瑕,沒準正發生著什麽矛盾呢?宋燕秋呀宋燕秋,你別看韓亞傑光鮮的外表,可他是紈絝子弟呀,他外強中幹,他是銀樣蠟槍頭啊。我畢壯誌與他比起來,拚爹是拚不過他,除此之外,人品、相貌、才能哪一樣比他差?我爹不如他爹有權有勢,但我不靠爹,我通過自己的努力,我會讓你過上幸福美滿的生活。他韓亞傑能給你的幸福,我一樣能給你,不!我給你比他更多的幸福。韓亞傑上了個大學有什麽了不起!
一股柔情蜜意裹著萬丈豪情在我的胸腔裏激**,激**得我不能自已,激**得我想立刻向宋燕秋坦露襟懷,我抓起了電話。
可我又想,人家是兩口子了啊。你不是還給人家的新房搬運過家具嗎?即使人家兩口子正發生點什麽矛盾,這也正常,哪有兩口子不鬧矛盾的?你竊喜什麽?你多情什麽?那天,人家兩口子站在一起,金童玉女一般,天造地設的一雙。呸!你還說自己人品、相貌、才能哪一樣比韓亞傑差?人家韓亞傑是大學生呢,你是嗎?你還想通過自己的努力,你達到人家的起點都要奮鬥幾十年,你還想乘人之危得到宋燕秋,你不但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還是卑鄙至極的小人。
這輩子是得不到宋燕秋了,這份遺憾是注定的,這份遺憾永遠也彌補不回來。即使得不到心儀的女神,如果有可能守望一生也是甜蜜的吧?就像金嶽霖先生和林徽因女士的故事,他一輩子守望著她,不曾讓她的聲音,不曾讓她的笑容,不曾讓她的氣息,從自己的生命中消失,“我和你在一起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慢慢變老……”如此,則此生足矣!
我抓起電話的手,又慢慢地放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