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長,族規規定不能殺未被感染的人。”幫忙接過小型弓弩的長老小聲道,“這樣會激起民憤,萬一……”

“想殺我的人多了。”顧桉打斷道。

他用拇指抵住被快速驅動的戒指,將幹燥磁場在手心凝成旋風,毫不客氣地打向站在奔襲隊伍正中的顧黎。

“去港口守衛,這裏的事你不用管。”

顧黎的頭發被襲來的旋風吹得紛亂,他定了定心神,收起弓弩槍重新鞏固防禦磁場。

“明白。”

第五城鎮港口的守衛要比沿途的隊伍困難,不僅要抵擋怪物攻擊,還需要把原本被摧毀的港口清理出一條出海的路。

港口附近的甲板在上一次對戰時被炸毀,連同十幾艘小型漁船一起,破損的堆積在岸邊。

攏共隻有三艘的白翼浮空戰船,在顧黎離開城鎮後也被怪物毀得隻剩一艘。其餘兩艘,不是半沉海底,就是需要花大量時間修補。

按照從工廠內出逃的人數來看,一艘戰船恐怕裝不下所有人。

而最頭疼的,是僅剩的這艘戰船底部,原本可以運作加速航行的螢晶石碎裂了大半。整艘船體因為混亂的磁場向右側傾斜,船體有半數都浸在了海裏,船艙內也因此進入了大量海水。

這樣的戰船,即使可以繼續航行也無法承載原本可承載的人數,進入百慕川後,有極大的可能翻船。

但眼下,顯然已經沒有更好的選擇。

奧西德隊長雙腿浸入海水站在水位較低的岸邊,與第一批率先到達的民眾一起,試圖將傾斜的戰船扶正。但船艙內進入的海水太多,推動時比預料的要困難。

海麵波動,奧西德手下的阻力忽然一輕,傾斜的戰船竟是陡然脫手,頂著船艙內晃動的海水被猛然扶正。

側頭看,幫忙的正是那條跟著顧黎的人魚。

“謝謝。”他喘著氣道。

艾瑞斯收回手,隨即像是感覺到了異常,表情凝重地看向城鎮上空。

身側一道幫忙的男人們順著艾瑞斯的目光抬頭,不禁驚歎道:“雲層怎麽忽然變黑了?”

嘈雜的怪物嘶吼由遠及近,從單一的尖嘯變成了混亂的群嚷。攻擊城鎮的變異蝙蝠忽然放棄了對人類的追逐,煽動寬大的翅膀,集體起飛。

它們漸漸地隱退至翻滾的雲層裏,與那些晃動尖嘯的黑影混作一團。

“是蝙蝠群。”顧黎站在破損的甲板上皺眉道:“動物對環境地貌變化的感知比我們靈敏,它們在逃。”

雲層中的變異蝙蝠嘈雜交錯,自最遠的女神柱上空形成長龍,黑壓壓的一並往百慕川的方向飛行。

而除此之外,城鎮附近的陸地生物也一樣。它們爭先恐後地從叢林和地底躥出,瘋了一般往城鎮外的沿海奔襲。

隻是它們不如飛行生物那麽幸運,到了岸邊便被堵死了生路。

顧黎眼底陰沉,手裏一直驅動的戒指越來越細軟,鑲嵌的晶礦也逐漸出現了裂紋。

“快點上船!快!”

在隊伍上空張開的防禦磁場變得稀薄,腐蝕磁場外的生物電率先消散。他咬緊牙關用盡全力驅動磁場,卻還是抵不住多台藍星爆炸後對天賦造成的衝擊。

手裏的戒指快速旋轉,終是在兩方磁場的對抗中紛紛破碎。

顧黎猛地咳嗽一聲,藍星毀滅時的磁場波動撞得他往後退了幾步摔進海裏。

沒有巫師防禦,機器受損後的混亂磁場就如席卷的海浪,瘋狂地擊打著城鎮中的每一處建築物。

部分經不住衝擊的人紛紛出現了應激反應,咳嗽聲哭嚎聲此起彼伏。皮膚下血管膨脹導致四肢無力,七竅酸澀,控製不住地流淚。

顧黎胸口悶痛,頂著混亂磁場的強壓從水裏站起身。伸手抱起一名與他同時跌落海裏的孩子,用力推上戰船甲板。

“讓女人和孩子先上,還能動的都一起幫忙!”

奧西德隊長暈晃地起身,麵對再也沒有磁場保護的隊伍,重新拉開重型弓弩掩護上船的民眾。

城鎮外的地貌出現了震動,灌木倒塌,雲層消散,洞頂的鍾乳石搖搖晃晃地向下墜落。

本被軍隊護在當中的民眾隊伍變得不再有秩序,紛亂地四下逃竄,驚叫著往港口的方向跑來。

弱者被強者推搡踩踏,為了活命,已經無法再顧及他人死活。

“別亂跑,讓女人和孩子先上船!”

顧黎喊得喉嚨沙啞,但顯然在災難麵前,這些話已經毫無作用。

墜落的鍾乳石體積龐大,砸落的瞬間可以直接摧毀一座高偉的建築。奔逃的隊伍被碎石衝散,紮掙求生試圖爬上戰船的人越來越多。

奧西德敞開了嗓門兒叫罵,他終是放下了死守的信念,繃緊弓弩,對著把孩子從甲板上拽落的男人精準的射了一箭。

長箭穿透男人胸膛,原本攀附船沿的雙手無力滑落。在跌下戰船前,他痛苦地向射殺他的隊長哀嚎,“我想活著……”

奧西德別過臉,第一次射殺未被感染的人,心情久久無法平靜。

他伸手把跌落的孩子重新抱上甲板,臉色難看地大聲道:“讓女人和孩子先上,誰哄搶,這就是下場!”

地麵的震感越來越強烈,港口的水位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海浪擊打戰船,船頭也隨之變了方向,豁然錯開往外傾斜。

攀爬的板橋脫離了原本的安全甲板,嚴重影響了上船民眾的速度。

可就在顧黎以為戰船會脫離港口時,忽然一股強勁的力道把船體又推了回來。

靠近大海的船體另一側,艾瑞斯和幾十名士兵用身軀做阻力,個個憋紅了臉,把搖晃的戰船固定回原位。

顧黎不禁看紅了眼,千言萬語如鯁在喉。

他深吸口氣,回首繼續指揮道:“加快速度上船!”

被顧黎幫著推上船的女人穿著一身白衣,手裏抱著才幾個月大的嬰兒,她哭嚎道:“育嬰室的孩子們被隊伍衝散了,我找不到他們,實在找不到他們……對不起,我真的盡力了……”

顧黎把人送上甲板,還沒來得及出聲安撫,便聽第四城鎮方向傳來一聲巨響。

一根足有女神柱四分之一粗細的鍾乳石斷裂跌落,石尖砸碎地表,崩塌的石塊頓時把逃亡的路徹底堵死。

地麵被砸的劇烈震動,震感與礦區地底的餘波相連,導致第一城鎮的女神柱直接往地下陷了十幾米。

城鎮中最具有代表性的燈塔隨之倒塌,連著女神柱的柱脊一起,不斷往上崩壞直至洞頂。

“要塌了,女神柱要塌了!”

“快跑啊,天要塌了!”

逃竄的民眾悲泣。部分人群跪倒在墜落的龐大鍾乳石前,哀嚎被堵死在城裏的親人。他們向崩壞的藍星祈禱,堅信先輩們流傳的神話,期盼絕境的最後還能有奇跡。

忽然,一道紅色煙花自第三城鎮亮起。這是柯爾奇更替族長繼承人時才會釋放的煙火,是隻有族長快要死亡時才會點燃的火光。

顧黎站在戰船前,目光被炸開的紅色煙火照亮。他的臉上沒有一點兒血色,身體裏的血液好似被抽幹。

煙火絢爛,哥哥是在告訴他,放棄城內營救。

倒塌的鍾乳石堵死了僅剩的求生路,屬於柯爾奇可控的巫術也因為磁場混亂消散。

整片溟古大陸都在崩壞,地殼開裂,洞頂坍塌,六根女神柱隨著爆炸損毀的藍星陸續下陷碎裂。

顧桉看著宛如煉獄般的世界,看著逃不出去的剩餘民眾。忽然控製不住內心的情緒,放縱似的大聲哭笑。

整整三十年,他在這所牢籠般的城鎮裏,壓抑著自己的情緒整整三十年。

他站在廢墟之上,丟掉手裏緊握的煙火筒,脫掉代表族長身份的白袍,側頭看向第五城鎮的港口。

第一次用哥哥的口吻說道:“好好活著。”

他拔出腰間匕首,用力地插向左手手心,咬著牙往手肘處劃開一道可怖的血口。

他以自身的血肉為媒介,用盡一生氣力在第五城鎮上空張開防禦磁場。隻可惜一個人的能力有限,他無法守護住所有還未來得及上船的人。

“即使無能為力,也要在生命的最後守護人類……”

他念著族長繼位時的宣言,咬緊牙關,怒吼一聲拚盡全力。

防禦磁場抵擋住了墜落的鍾乳石,在崩壞的城鎮中撐開了唯一的庇護所。

守護顧桉的幾位長老歎息,短暫的一生就如畫卷般快速在眼前閃過。他們將顧桉環繞其中,以自身為媒介,將畢生巫術匯聚,為港口還在掙紮的人們爭取剩餘不多的時間。~筱~鍈~蒸~裏~

港口外,奧西德隊長大半個身體都浸入了海裏。他抹了把臉上的海水,摸著港口水下的礁石爬到高處。

他幫著顧黎把最後幾名趕來的人送上戰船,而後忽然拽過顧黎胳膊,猛然使力把顧黎也送了上去。

他喘著粗氣,通紅著一雙眼,“第三城鎮裏的人已經出不來了,顧桉死了你就是新繼任的族長。雖然我很不服氣柯爾奇這麽多年來的冷血統治,可我不得不承認,顧桉是我見過最值得敬佩的一任。小子,如你所見,我已經被感染,之後的路我無法再護送你們。”

他撤掉了通往戰船的板橋,“活下去,顧黎。柯爾奇,隻剩下你還能守護船上的這些人。”

“隊長!”顧黎趴在船沿,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奧西德後退幾步,用匕首利落地割斷了綁著戰船的麻繩。他站在軍隊前,立正行禮,對新繼任的族長宣誓。

“誓死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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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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