鶯 啼 序

殘寒正欺病酒,掩沉香繡戶。燕來晚、飛入西城,似說春事遲暮。畫船載、清明過卻,晴煙冉冉吳宮樹。念羈情,遊**隨風,化為輕絮。 十載西湖,傍柳係馬,趁嬌塵軟霧。溯紅漸、招入仙溪,錦兒偷寄幽素。倚銀屏、春寬夢窄,斷紅濕、歌紈金縷。暝堤空,輕把斜陽,總還鷗鷺。 幽蘭旋老,杜若還生,水鄉尚寄旅。別後訪、六橋無信,事往花委,瘞玉埋香,幾番風雨。長波妒盼,遙山羞黛,漁燈分影春江宿,記當時、短楫桃根渡。青樓仿佛,臨分敗壁題詩,淚墨滲澹塵土。 危亭望極,草色天涯,歎鬢侵半苧。暗點檢、離痕歡唾,尚染鮫綃。嚲鳳迷歸,破鸞慵舞。殷勤待寫,書中長恨,藍霞遼海沉過雁,漫相思、彈入哀箏柱。傷心千裏江南,怨曲重招,斷魂在否。

按:夢窗詞,為綿麗為尚,運意深遠,用筆幽邃,煉字煉句,迥不猶人。貌觀之,雕繢滿眼,而實有靈氣行乎其間。細心吟繹,覺味美於方回,引人入勝。既不病其晦澀,亦不見其堆垛,此與清真、梅溪、白石,並為詞學之正宗。一脈真傳,特稍變其麵目耳。猶之玉溪生之詩,藻采組織,而神韻流轉,旨趣永長,未可妄譏其獺祭也。昔人評騭,多有未當,即如尹惟曉以夢窗並清真,不知置東坡、少遊、方回、白石等於何地,譽之未免溢量。至沈伯時謂其太晦,其實夢窗才情超逸,何嚐沉晦?夢窗長處,正在超逸之中,見沉鬱之思,烏得轉以沉鬱為晦耶?若叔夏七寶樓台之喻,亦所未解。竊謂東坡《水調歌頭》,介甫《桂枝香》有此弊病。至夢窗詞,合觀通篇,固多警策,即分摘數語,亦自入妙,何嚐不成片段耶?張皋文《詞選》,獨不收夢窗詞,而以蘇、辛為正聲,此門戶之見,乃以夢窗與耆卿、山穀、改之輩同列,此真不知夢窗也。董氏《續詞選》,隻取夢窗《唐多令》《憶舊遊》兩篇,此二篇絕非夢窗高詣。《唐多令》一篇,幾於油腔滑調,在夢窗集中最屬下乘。《續選》獨取此兩篇,豈故收其下者,以實皋文之言耶?謬矣。

夢窗精於造句,超逸處則仙骨珊珊,洗脫凡豔;幽索處則孤懷耿耿,別締古歡。如《高陽台》“落梅”雲:“宮粉雕痕,仙雲墮影,無人野水荒灣。古石埋香,金沙鎖骨連環。南樓不恨吹橫笛,恨曉風、千裏關山。半飄零,庭院黃昏,月冷闌幹。”又雲:“細雨歸鴻,孤山無限春寒。”《瑞鶴仙》雲:“斷柳淒花,似曾相識,西風破屐。林下路,水邊石。”《祝英台近》“除夜立春”雲:“剪紅情,裁綠意,花信上釵股。殘日東風,不放歲華去。”又“春日客龜溪遊廢園”雲:“綠暗長亭,歸夢趁風絮。”《水龍吟》“惠山酌泉”雲:“豔陽不到青山,淡煙冷翠成秋苑。”《滿江紅》“澱山湖”雲:“對兩蛾猶鎖,怨綠煙中。

秋色未教飛盡雁,夕陽長是墜疏鍾。”《點絳唇》“試燈夜初晴”雲:“情如水,小樓薰被,春夢笙歌裏。”又雲:“征衫貯,舊寒一縷,淚濕風簾絮。”《八聲甘州》“遊靈岩”雲:“箭徑酸風射眼,膩水染花腥。”

又雲:“連呼酒,上琴台去,秋與雲平。”俱能超妙入神。

(七)周密 字公謹,號草窗,濟南人。流寓吳興,居弁山。自號弁陽嘯翁,又號蕭齋,又號四水潛夫。淳祐中為義烏令。有《蠟屐集》《草窗詞》二卷,一名《洲漁笛譜》。錄詞一首。

曲 遊 春

禁苑東風外,颺暖絲晴絮,春思如織。燕約鶯期,惱芳情、偏在翠深紅隙。漠漠香塵隔。沸十裏、亂絲叢笛。看畫船、盡入西泠,閑卻半湖春色。 柳陌,新煙凝碧。映簾底宮眉,堤上遊勒。輕暝籠煙,怕梨雲夢冷,杏香愁冪。歌管酬寒食,奈蝶怨、良宵岑寂。正恁醉月搖花,怎生去得。

按:草窗詞,盡洗靡曼,獨標清麗,有蔥茜之色,有綿渺之思,與夢窗旨趣相侔。二窗並稱,允矣無忝,其於詞律,亦極嚴謹。蓋交遊甚廣,深得切劘之益。如集中所稱霞翁,乃楊守齋也。守齋名纘,字繼翁,又號紫霞翁。善彈琴,明宮調詞法。周美成有《紫霞洞簫譜》,嚐著《作詞五要》,於填詞按譜,隨律押韻二條詳言之。守律甚細,一字不苟作。草窗與之交,宜其詞律之細矣。觀其《一萼紅》“登蓬萊閣有感”一闋,蒼茫感慨,情見乎詞,當為草窗集中壓卷。雖使美成、白石為之,亦無以過,惜不多覯耳。訶雲:“步深幽,正雲黃天淡,雪意未全休。鑒曲寒沙,茂林煙草,俯仰今古悠悠。歲華晚、飄零漸遠,誰念我、同載五湖舟。磴古鬆斜,厓陰苔老,一片清愁。回首天涯歸夢,幾魂飛西浦,淚灑東州。故國山川,故園心眼,還似王粲登樓。最負他、秦鬟妝鏡,好江山、何事此時遊。為喚狂吟老監,共賦銷憂。”又《法曲獻仙音》“吊雪香亭梅”雲:“一片古今愁,但廢綠、平煙空遠。無語銷魂,對斜陽、衰草淚滿。又西泠殘笛,低送數聲春怨。”即杜詩“回首可憐歌舞地”之意。以詞發之,更覺淒惋。

《水龍吟》“白蓮”雲:“擎露盤深,憶君涼夜,時傾鉛水。想鴛鴦正結,梨雲好夢。西風冷,還驚起。”詞意兼勝,似此亦不亞碧山也。

右七家皆南宋詞壇領袖,曆百世不祧者也。其他潛研音呂,敷陳華藻,正不乏人。複擇其著者,附錄之,得十四家。

(1)陸遊 字務觀,山陰人,以蔭補登仕郎。隆興初,賜進士出身。範成大帥蜀,為參議官。人譏其頹放,因自號放翁。有《劍南集》,詞二卷。錄《水龍吟·春日遊摩訶池》一首。

摩訶池上追遊路,紅綠參差春晚。韶光妍媚,海棠如醉,桃花欲暖。挑菜初閑,禁煙將近,一城絲管。看金鞍爭道,香車飛蓋,爭先占,新亭館。 惆悵年華暗換,黯消魂、雨收雲散。鏡奩掩月,釵梁拆鳳,秦箏斜雁。身在天涯,亂山孤壘,危樓飛觀。歎春來隻有,楊花和恨,向東風滿。

劉潛夫雲:“放翁、稼軒,一掃纖豔,不事斧鑿,但時時掉書袋,要是一癖。”餘謂務觀與稼軒,不可並列。放翁豪放處不多,今傳誦最著者,如《雙頭蓮》《鵲橋仙》《真珠簾》等,字字馨逸,與稼軒大不相同。至《南園》一記,蒙垢今古,《釵頭》別鳳,寄慨家庭,平生家國間,真有隱痛矣。

(2)張孝祥 字安國,曆陽人。紹興二十四年,廷試第一,曆官至顯謨閣直學士。有《於湖詞》一卷。錄《念奴嬌·過洞庭》一首。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無一點風色。玉界瓊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裏俱澄澈。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 應念嶺表經年,弧光自照,肝膽皆冰雪。短鬢蕭疏襟袖冷,穩泛滄溟空闊。盡吸西江,細斟北鬥,萬象為賓客。叩舷獨嘯,不知今夕何夕。

此作《絕妙好詞》冠諸簡端,其氣象固是豪雄,惟用韻不甚合耳。

於湖他作,如《西江月》之“東風吹我過湖船,楊柳絲絲拂麵”,《滿江紅》之“點點不離楊柳外,聲聲隻在芭蕉裏”,皆俊妙可喜。陳郡湯衡序《於湖詞》雲:“元祐諸公,嬉弄樂府,寓以詩人句法,無一毫浮靡之氣,實自東坡發之也。於湖紫微張公之詞,同一關鍵。”以於湖並東坡,論亦不誤,惟才氣較薄弱耳。

(3)陳亮 字同甫,婺州人。紹熙四年,擢進士第一。有《龍川集》,詞三卷。錄《水龍吟》一首。

鬧紅深處層樓,畫簾半卷東風軟。春歸翠陌。平莎茸嫩,垂楊金淺。遲日催花,淡雲閣雨,輕寒輕暖。恨芳菲世界,遊人未賞,都付與鶯和燕。 寂寞憑高念遠,向南樓、一聲歸雁。金釵鬥草,青絲勒馬,風流雲散。羅綬分香,翠綃封淚,幾多幽怨。正消魂、又是疏煙淡月,子規聲斷。

葉水心雲:“同甫長短句四卷,每一章成,輒自歎曰:‘平生經濟之懷,略已陳矣。’”周草窗雲:“龍川好談天下大略,以節氣自居,而詞亦疏宕有致。”毛子晉雲:“龍川詞讀至卷終,不作一妖語媚語,殆所稱不受人憐者歟?”餘謂龍川與幼安,往來至密。集中《賀新郎》三首,足見氣誼,故詞境亦近之。而如此作,又複幽秀妍麗,能者固無所不能也。

(4)劉過 字改之,太和人。嚐伏闕上書,請光宗過宮,複以書抵時宰,陳恢複方略,不報,放浪湖海間。有《龍洲詞》一卷。錄《沁園春·寄辛稼軒》一首。

古豈無人可以似吾,稼軒者誰。擁七州都督,雖然陶侃,機明神鑒,未必能詩。常袞何如,公羊聊爾,千騎東方候會稽。中原事,縱匈奴未滅,畢竟男兒。 平生出處天知,算整頓乾坤終有時。問湖南賓客,侵尋去矣,江西戶口,流落何之。盡日樓台,四邊屏障,目斷江山魂欲飛。長安道,算世無劉表,王粲疇依。

改之詞學幼安,而橫放傑出,尤較幼安過之。叫囂之風,於此開矣。黃花庵雲:“如‘別妾’《天仙子》、‘詠畫眉’《小桃紅》諸闋,稼軒集中能有此纖秀語耶?”毛子晉又述此語為改之辯護。餘以為改之諸作,如“美人指甲”“美人足”,雖傳述人口,實是穢褻,不足為法,至豪邁處又一放不可收。蓋學幼安而不從沉鬱二字著力,終無是處也。

集中《沁園春》至多,“鬥酒彘肩”一首尤著名,亦讕語耳。細檢一過。惟《賀新郎》“老去相如”一闋,是其最勝者矣。

(5)盧祖皋 字申之,永嘉人。與四靈相唱和,盛稱江湖間。慶元五年進士,為軍器少監。嘉定十四年,擢直學士。有《蒲江詞》。錄《水龍吟·淮西重午》一首。

會昌湖上扁舟,幾年不醉西山路。流光又是,宮衣初試,安榴半吐。千裏江山,滿川煙草,薰風淮楚。念離騷恨遠,獨醒人去,闌幹外,誰懷古。 亦有魚龍戲舞,豔晴川、綺羅歌鼓。鄉情節意,尊前同是,天涯羈旅。漲綠池塘,翠陰庭院,歸期無據。問明年此夜,一眉新月,照人何處?

蒲江詞僅二十五闋,而佳者頗多。如《賀新郎》之“釣雪亭”、《倦尋芳》之“春思”、《西江月》之“中春”、《清平樂》之“春恨”,字字工協。毛子晉謂其有古樂府佳句,猶在字句間求之。論其詞境,可與玉田、草窗並美雲。

(6)高觀國 字賓王,山陰人。有《竹屋癡語》一卷。錄《解連環·春水》一首。

浪搖新綠,漫芳洲翠渚,雨痕初足。**霽色、流入橫塘,看風外漪漪,皺紋如榖。藻荇縈回,似留戀、鴛飛鷗浴。愛嬌雲蘸色,媚日挼藍,遠迷心目。 仙源漾舟岸曲,照芳容幾樹,香浮紅玉。記那回、西泠橋邊,群翠傳情。玉纖輕掬。

三十六陂,錦鱗渺、芳音難續。隔垂楊、故人望斷,浸愁千斛。

賓王與梅溪交誼頗摯,詞亦各有長處。集中如《賀新郎》之“賦梅”、《喜遷鶯》之“秋懷”、《花心動》之“梅意”、《解連環》之“詠柳”、《瑞鶴仙》之“筇枝”,皆情意悱惻,得少遊之意。陳慥序其詞雲:“高竹屋與史梅溪皆出周、秦之詞,所作要是不經人道語,其妙處,少遊、美成亦未及也。”此論雖推崇過當,惟以竹屋為周秦之詞,是確有見地。大抵南宋以來,如放翁,如於湖,則學東坡;如龍川,如龍洲,則學稼軒;至蒲江、賓王輩,以江湖叫囂之習,非倚聲家所宜。遂瓣香周、秦,而詞境亦閑適矣。諸家造詣,固有不同。論其大概,不外乎此。

(7)張輯 字宗瑞,號東澤,鄱陽人。馮深居目為東仙,有《欸乃集》《東澤綺語債》二卷。錄《疏簾淡月》一首。

梧桐雨細,漸滴作秋聲,被風驚碎。潤逼衣篝,線嫋蕙爐沉水。悠悠歲月天涯醉,一分秋、一分憔悴。紫簫吹斷,素箋恨切,夜寒鴻起。 又何苦、淒涼客裏,負草堂春綠,竹溪空翠。落葉西風,吹老幾番塵世。從前諳盡江湖味,聽商歌、歸興千裏。露侵宿酒,疏簾淡月,照人無寐。

東澤得詩法於薑堯章,詞亦學之,但少堯章清剛之氣耳。集中詞共二十三首,皆摘取詞中語標作牌名,與方回《寓聲》正同。顧賀、張二家則可,今人則萬不能學也。諸作中亦有效蘇、辛者,如《貂裘換酒》(即《賀新郎》)“乙未冬別馮可久”。《淮甸春》(即《念奴嬌》)“訪淮海事跡”,《東仙》(即《沁園春》)“馮可遷號餘為東仙,故賦。”

皆雄健可喜,不似《疏簾淡月》之婉約矣。惟《杏梁燕》(即《解連環》)則與“梧桐雨細”情韻相類,蓋東澤能融合豪放婉麗為一也。

(8)劉克莊 字潛夫,號後村。莆田人,以蔭仕。淳祐中賜同進士出身,官至龍圖閣直學士。有《後村別調》一卷。錄《滿江紅》一首。

赤日黃埃,夢不到、清溪翠麓。空健羨、君家別墅,幾株幽獨。骨冷肌清偏要月,天寒日暮尤宜竹。想主人、杖履繞千回,山南北。 寧委澗,嫌金屋。寧映水,羞銀燭。

歎出群風韻,背時裝束。競愛東鄰姬傅粉,誰憐空穀人如玉。

笑林逋、何遜漫為詩,無人讀。

《後村別調》五卷,張叔夏謂直致近俗,乃效稼軒而不及者,洵然。集中《沁園春》二十五首,《念奴嬌》十九首,《賀新郎》四十二首,《滿江紅》三十一首,可雲多矣。而奔放跅弛,殊無含蘊。且壽人自壽諸作,觸目皆是,詞品實不高也。《古今詞話》,以《清平樂》“貪與蕭郎眉語,不知舞錯伊州”二句為妙語,亦不過聰俊人口吻,非詞家之極則。惟《南嶽》一稿,幾興大獄,詔禁作詩,詞學遂盛,此則於倚聲家頗有關係。今讀“訪梅”絕句,雖可發一粲,而當時禁網可知矣(後村《賀新郎》雲:“君向柳邊花底問,看貞元、朝士誰存者。

桃滿觀,幾開謝。”又雲:“老子平生無他過,為梅花、受取風流罪。”

皆為《江湖集》獄而發。)

(9)蔣捷 字勝欲,陽羨人。德祐進士,自號竹山,遁跡不出。

有《竹山詞》。錄《高陽台·送翠英》一首。

燕卷晴絲,蜂黏落絮,天教綰住閑愁。閑裏清明,匆匆粉澀紅羞。燈搖縹緲茸窗冷,語未闌、娥影分收。好傷春,春也難留,人也難留。 芳塵滿目悠悠,問縈雲佩響,還繞誰樓。別酒才斟,從前心事都休。飛鶯縱有風吹轉,奈舊家苑已成秋。莫思量,楊柳灣西,且棹吟舟。

《竹山詞》亦有警策處。如《賀新郎》之“浪湧孤亭起”“夢冷黃金屋”二首,確有氣度。竹垞《詞綜》推為南宋一家,且謂源出白石,亦非無見。惟其學稼軒處,則叫囂奔放,與後村同病。如《水龍吟》“落梅”一首,通體用些字韻,無謂之至。《沁園春》雲:“若有人尋,隻教童道,這屋主人今自居。”又次強雲卿韻雲:“結算平生,風流債負,請一筆勾。蓋攻性之兵,花圍錦陣。毒身之鴆,笑齒歌喉。”

又雲:“迷因底歎,晴幹不去,待雨淋頭。”《念奴嬌》“壽薛稼堂”雲:“進退行藏,此時正要,一著高天下。”又雲:“自古達官酣富貴,往往遭人描畫。”《賀新郎》“錢狂士”雲:“據我看來何所似,一任韓家五鬼,又一似、楊家風子。”此等處令人絕倒。學稼軒至此,真屬下下乘矣。大抵後村、竹山未嚐無筆力,而風骨氣度,全不講究。是心餘、板橋輩所祖,乃詞中左道。有誌複古者,當從梅溪、碧山用力也。

(10)陳允平 字君衡,四明人。有《日湖漁唱》二卷、《繼周集》一卷。錄《酹江月》一首。

霽空虹雨,傍啼螿莎草,宿鷺汀洲。隔岸人家砧杵急,微寒先到簾鉤。步幄塵高,征衫酒潤,誰暖玉香篝。風燈微暗,夜長頻換更籌。 應是雁柱調箏,鴛梭織錦,付與兩眉愁。不似尊前今夜月,幾度同上南樓。紅葉無情,黃花有恨,孤負十分秋。歸心如醉,夢魂飛趁東流。

張叔夏雲:“詞欲雅而正,誌之所之。一為物所役,則失其雅正之音。近代陳西麓所作平正,亦有佳者。”夫平正則難見其佳。平正而有佳者,乃真佳也。其詞取法清真,刻意摹效。《繼周》一集,皆和周韻,多至百二十一首。(《繼周集》共詞百二十三首,和周韻者百二十一首。惟《過秦樓》前一首,《琴調相思引》。並非周韻。疑宋本《片玉詞》,別有存此二首者也。)其傾倒美成,可與方千裏、楊澤民並傳。然其麵目,並不十分相似。此即脫胎法,可見古人用力之方矣。集中諸詞,喜改平韻,如《絳都春》《永遇樂》及此詞,別具幽秀之致,亦白石法也。“西湖十詠”,多感時之語,時時寄托,忠厚和平,真可亞於中仙,非草窗所可及。其詞作於景定癸亥歲,閱十餘年宋亡矣。是故讀西麓詞,一切流**忘返之失,自然化去耳。

(11)施嶽 字仲山,號梅川,吳人。其詞無專集。錄《曲遊春·清明湖上》一首。

畫舸西泠路,占柳陰花影,芳意如織。小楫衝波,度麹塵扇底,粉香簾隙。岸轉斜陽隔,又過盡別船簫笛。傍斷橋、翠繞紅圍,相對半篙晴色。 頃刻,千山暮碧,向沽酒樓前,猶係金勒。乘月歸來,正梨花夜縞,海棠煙冪,院宇明寒食。醉乍醒一庭春寂。任滿身、露濕東風,欲眠未得。

梅川詞見於《絕妙好詞》者,止有六首。其詞亦法清真,如《水龍吟》《蘭陵王》二作可知也。此清明詞,蓋與草窗同作者。草窗和詞有“看畫船、盡入西泠,閑卻半湖春色”之句,為一時傳誦。此雲“相對半篙晴色”,可雲工力悉敵。《西湖遊幸記》雲:“西湖,杭人無時不遊,凡締姻賽社,會親送葬,經會獻神,無不在焉。故杭諺有銷金鍋之號。”觀草窗、梅川二詞,可見盛況矣。沈義甫雲:“梅川音律有源流,故其聲無舛誤。讀唐詩多,故語雅淡。”此數語論梅川至當。

(12)孫惟信 字季蕃,號花翁,開封人。嚐有官,棄去不仕。錄《燭影搖紅·牡丹》一首。

一朵鞓紅,寶釵壓髻東風溜。年時也是牡丹時,相見花邊酒。初試夾紗半袖,與花枝、盈盈鬥秀。對花臨景,為景牽情,因花感舊。 題葉無憑,曲溝流水空回首。夢雲不到小山屏,真個歡難偶。別後知他安否,軟紅街、清明還又。

絮飛春盡,天遠書沉,日長人瘦。

花翁集今不傳,其詞僅見《絕妙好詞》所錄五首而已。劉後村《花翁墓誌》雲:“始昏於婺,後去婺遊,留蘇杭最久。一榻之外無長物,躬爨而食。書無乞米之帖,文無逐貧之賦,終其身如此。”是花翁平生亦略見矣。沈伯時雲:“孫花翁有好詞,亦善運意,但雅正中時有一二市井語。”餘謂翁集既佚,無可評騭。就弁陽所錄。固無此病也。

(13)李清照 自號易安居士,濟南人。格非女,趙明誠妻。有《漱玉集》。錄《壺中天》一首。

蕭條庭院,又斜風細雨,重門須閉。寵柳嬌花寒食近,種種惱人天氣。險韻詩成,扶頭酒醒,別是閑滋味。征鴻過盡,萬千心事誰寄。 樓上幾日春寒,簾垂四麵,玉闌幹慵倚。被冷香消新夢覺,不許愁人不起。清露晨梳,新桐初引,多少遊春意。日高煙斂,更看今日晴未。

易安詞最傳人口者,如《如夢令》之“綠肥紅瘦”,《一剪梅》之“紅藕香殘”,《醉花陰》之“簾卷西風”,《鳳凰台》之“香冷金猊”,世皆謂絕妙好詞也。其《聲聲慢》一首,尤為羅大經、張端義所激賞。

其實此詞收二語,頗有傖氣,非易安集中最勝者。大抵易安諸作,能疏俊而少沉著,即如《永遇樂》“元宵”詞,人鹹謂絕佳。此事感懷京洛,須有沉痛語方佳。詞中如“如今憔悴,風鬟霧鬢,怕向花間重去”,固是佳語,而上下文皆不稱。上雲:“鋪翠冠兒,燃金雪柳,簇帶爭濟楚。”下雲:“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皆太質率,明者自能辨之。惟其論詞語絕精,因摘錄之。其言曰:“本朝柳屯田永,變舊聲作新聲,出《樂章集》,大得聲稱於世。雖協音律,而詞語塵下,又有張子野、宋子京兄弟、沈唐、元絳、晁次膺輩繼出,雖時時有妙語,而破碎何足名家。至晏丞相、歐陽永叔、蘇子瞻,學際天人,作為小歌詞,直如酌蠡水於大海,然皆句讀不葺之詩耳。又往往不協音律。

(中略)王介甫、曾子固文章似西漢,若作小歌詞,則人必絕倒,不可讀也。乃知詞別是一家,知之者少。後晏叔原、賀方回、黃魯直出,始能知之。而晏苦無鋪敘,賀苦少典重。秦少遊專主情致,而少故實。

譬如貧家美女,雖極妍麗豐逸,而終乏富貴態。黃即尚故實,而多疵病,譬如良玉有瑕,價自減半矣。”其譏彈前輩,能切中其病,世不以為刻論也。至玉壺獻金之疑,汝舟改嫁之謬,俞理初、陸剛甫、李蓴客輩,論之詳矣,不贅述。

(14)朱淑真 自號幽棲居士,錢塘人。世居姚村,不得誌歿。宛陵魏仲恭輯其詩,名《斷腸集》。錄《清平樂》一首。

惱煙撩露,留我須臾住。攜手藕花湖上路,一霎黃梅細雨。 嬌癡不怕人猜,隨群暫遣愁懷。最是分攜時候,歸來懶傍妝台。

居士《生查子》一詞,為升庵誣謗,今已大白於世,毋庸贅論矣。

餘按:《斷腸詞》止三十一首,且非全真,安得魏端體原輯,及稽瑞樓注本,重付校讎也?就此三十一首中論之,如《菩薩蠻》之“濕雲不度”,《憶秦娥》之“彎彎曲”,《柳梢青》之“玉骨冰肌”,《蝶戀花》之“樓外垂楊”,皆諧婉可誦。朱文公謂本朝婦人能文者,唯魏夫人及李易安,而不及淑真。今魏夫人詞,僅有《菩薩蠻》一首,無可評論。

而淑真尚存數十首,足資研討,餘故錄以為殿焉。

右十四家,南宋詞之著者略具矣。竹山、後村,仍複論列者。蓋以見蘇、辛詞,實不可學,雖宋人且不能佳也。至南宋詞人之盛,實多不勝數。講學家如朱元晦、胡澹庵輩,亦有小詞流傳。(朱有《水調歌頭》,胡有《醉落魄》。)大臣如真德秀、魏了翁、周必大等,又各有樂府名世。(真有《蝶戀花》,魏有《壽詞》一卷,周有《省齋近體樂府》。)緇流如仲殊、祖可,羽流如葛長庚、丘長春,所作亦衝雅俊邁。(仲殊有《訴衷情》,祖可有《小重山》,長庚有《酹江月》,長春有《無俗念》。)名妓如蘇瓊、嚴蕊,複通詞翰,斯已奇矣。(蘇有《西江月》,嚴有《卜算子》《鵲橋仙》等。)至《詞苑叢談》載李全之子璮《水龍吟》一首,有“投筆書懷,枕戈待旦,隴西年少”之語,是綠林之豪,亦知柔翰,更不勝臚舉也。餘故約略論之,聊疏流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