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登台不到半年,便紅透了半邊天,諸侯列國沒有不知道長盛班的,更沒有不知道若冰的。有些人不遠萬裏來到趙國,就是為了一睹我柔若無骨的舞姿,聆聽我婉轉如鶯啼的歌喉。甚至,那些諸侯將相、王公貴胄們,隻要家中有大喜之事,就必請長盛班,而我自創的歌舞節目——《大鼓舞》,亦是必演曲目。

到現在,我幾乎已經完全忘記了我曾經也是個男人,每天聽到台下觀眾雷動的歡呼聲,我也禁不住愛自己愛得發狂。到了夜闌人靜、曲終人散時,我總要獨自在鏡子前好好欣賞一番自己的美貌,擺出各種優美的姿勢,直到擋不住的睡意襲上眼簾。

班主趙宏的笑臉越加燦爛,班裏其他人對我也是越加殷勤,隻有小楓,她對我還是一如既往。

小楓姐姐,為什麽你總是對我這麽好呢?

小楓還是一臉淡淡的微笑,傻瓜,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覺得你有很多地方很象我的妹妹。所以我就將你當做自己的親妹妹來看待。

那,小楓姐姐,你妹妹現在在哪兒?

她、她很小就去世了。小楓臉上的神情變得暗淡了,眼裏有眼淚在打著轉。

??

小楓深深歎了口氣,流淚的雙眼望著前方,目光隨著思緒飄向了遠方,唉——!那都是我的錯。我哥比我大十幾歲,我和他的感情比較疏遠,所幸在我三歲那年,媽媽生了個小妹妹,我好開心,整天都逗著她玩,到妹妹會走路的時候,她也特別的親我。妹妹快兩歲那年,一天,我將妹妹獨自留在荷花池邊,進屋去取她的布娃娃,回來卻發現妹妹不見了,後來,從荷花池裏打撈出妹妹小小的屍體。唉——!

我的眼中也不禁流下了清亮的淚珠,小楓姐姐,你不要難過,以後,我就是你的親妹妹了。

我也打定了主意,今後就把小楓當作自己的親姐姐。

過了這麽多年流浪、乞討的生活,到了長盛班,我才覺得重新找回了小時候的幸福。可令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班主趙宏居然是個狼心狗肺、人麵獸心的家夥,他垂涎我畸形的身體已不是三天兩日了。

一天晚上,我正對著鏡子顧影自憐,門外傳來輕輕地敲門聲,我開門一看,原來是滿臉堆笑的班主趙宏。

趙宏進門後,反身栓上了房門,轉身笑眯眯地問我,若冰,我對你好不好?

我有些緊張,輕輕垂下頭,默默地點了點。

那你覺得你是不是該報答我呢?趙宏向前緊逼了一步。

我詫異地抬起頭看著他。

趙宏一把抱住了我,滿嘴的胡茬子在我臉上蹭來蹭去,若冰,我其實已經喜歡你好久了。

我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猛地推開了他,一下子跌坐在雕花**,班主,你、你不要這樣,我、我其實不……我、我其實是……

趙宏腆著臉湊了過來,堆在臉上的笑在如豆的油燈,搖曳的燈光照耀下,顯得陰險而狡詐,嘿嘿嘿嘿!

你不要說了,我早知道你身體與常人不同,哼哼!我就喜歡這樣的。

聽到趙宏的話,我腦袋裏“嗡”的一聲,一臉驚恐、茫然的神情看著他,你 你是怎麽知道的?

哈哈哈哈!趙宏站直身子,歪著頭,雙手抱胸,色迷迷地看著我,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相遇?哼!

你在小溪裏洗澡的時候,我就在樹林裏看著你。你以為你那麽巧在飯館遇到我,那都是我安排好的,哼哼!

我無助地盯著趙宏陰險的小眼睛,心中幸福的感覺、美好的生活轟然倒塌。

趙宏又繼續說,這一年多來,你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難道我會白白地花錢嗎?

我的眼淚“唰唰”地流了下來,苦苦地哀求著,班主,你就做做好事,饒過我吧!我一定努力地跳舞,賺更多的錢,都給你。饒了我吧!

趙宏毒蛇般的目光越來越興奮,若冰,我最喜歡看你這嬌嬌柔柔、楚楚可憐的樣子,來吧!若冰……這時,一陣風吹滅了如豆的燈火,黑暗中,凶神惡煞的趙宏象山一般地壓了下來。

… …

從此以後,趙宏每隔幾天,就要到我的房中來過一次夜,我無奈,隻好默默忍受,將苦澀的眼淚往肚子裏咽。但更可怕的事還在後頭,趙宏那個歹毒的小人,他居然拿我怪異的身體做起了肮髒的交易。他將我帶到和他有同樣嗜好的王公貴族的府邸,我不得不滿含屈辱的淚水,陪著笑臉,在眾目睽睽之下展示我畸形的身體,而事後,趙宏總是把我一個人留下,供那些禽獸享樂。

我變得越來越孤僻,越來越自卑,連對小楓姐姐,我也是有意疏遠。小楓姐姐多次關切地詢問過我怎麽回事,我卻老是低頭避開她的目光,搖搖頭——小楓姐姐,發生了這樣的事,你叫我怎麽跟你開口呢?

這以後,唯一能讓我進入忘我境界的事,就是夜深人靜時,獨自流著淚對著鏡子中自己的影象傾訴心思。

鏡子,鏡子,你知不知道?我好可憐啊!

命運為什麽對我這樣不公平,將我生得不男不女?

鏡子,你知不知道?我小時候好快樂哦!

我真的好想爸爸媽媽,好想姐姐啊!他們在那個世界,過得好不好呢?

爸爸媽媽、姐姐,你們知不知道?小天的日子好淒苦啊!真想索性就隨你們去了。

我好苦啊!有誰能知道我心中的屈辱呢?

幸福?!幸福離我那麽遠,美好的生活也是那麽的搖不可及。

小楓姐姐,小楓姐姐,你知不知道?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可是、可是,我……唉~~!

……

又是一個靜夜,我洗盡了白日的鉛華,雲鬢低垂,一身素服地坐在了鏡子前,一看到鏡中自己的影象,我止不住淚流滿麵,托著腮陷入的沉思。

一陣風“呼”地推開了窗戶,油燈微弱的火苗劇烈地搖晃了幾下,熄滅了,隻在清冷的月光中升起嫋嫋青煙。

我起身關上窗戶,剛想打著火石,點亮油燈,此時,黑暗中響起一聲幽幽的長歎,我嚇得幾乎跳起來,急轉身,循著聲音驚恐地望向黑暗中的梳妝台。

我依稀看到梳妝台上青銅鏡中我的影象,臉上是平和的表情,它眨了眨眼睛,嘴唇輕輕翕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個甜甜的笑,你好!我不是壞人,不會害你的。

我雙手緊緊地攥著衣襟,心“撲通、撲通”地狂跳,努力抑製住上下牙齒的磕碰,用顫抖的聲音問,你、你是……誰?

你認為我是誰呢?我是你呀。它笑得更加燦爛了。

那你……想幹什麽?它的笑似乎有點消除了我的恐懼。

你每天對著我說話,我看你也怪寂寞的,就忍不住想出來和你說說話。它調皮地歪了歪頭。

我漸漸鬆開了攥著的衣襟,聲音好象也沒抖得那麽厲害了,那——如果你不想害我,能否讓我把燈點上?

好啊!好啊!它顯得很高興,你快點,你快點,點好了陪我說話。

燈亮了,盡管光還是比較微弱,但是我心裏已基本放鬆了,複又升起一種好奇的感覺,卻還是離鏡子遠遠地站著,你決不可能是我,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你站近點啊,你站近點啊,你是不是還有點怕我?

我隻小小的移動了一步,稍稍向前傾了傾身子,你不告訴我,我就不過去。

鏡中的它撇了撇嘴,嗯!好吧,你好好聽著,我——是——鏡——子!

我訝異了,不覺走上前去,你說什麽?你是鏡子?

它揚了揚眉毛,一臉得意地點點頭。

我很自然地坐了下來,用雙手支著下顎,那你怎麽會說話?

我可不是普通的鏡子,你知不知道盤古?我就是盤古開天地的時候留下的一塊青銅,前幾年被人挖出來,磨成了鏡子,我是一麵魔鏡。

那你……,我覺得臉有些微微發燙,你一定已經知道我的秘密了?

嘻嘻!你說呢?

你……,我的臉更紅了。

它歪著頭認真地看著我,你別急,你別急,我沒有調侃你的意思,我隻是想和你交個朋友。

……

從那以後,我與鏡子——啊,應該叫它魔鏡——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隻有在麵對它的時候,我才會感到一些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