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老怎麽老成這樣了

馮老是一位同學的父親，我轉眼兩年沒見了。在我的記憶中，馮老個頭雖不高，但腰板挺直，聲如洪鍾，兩眼有神。領導著一個近千人的大廠，真不亞於戰場上指揮著千軍萬馬的將軍。

今天，馮老的老伴張大嬸特意把我請到了他們家。見到馮老，我心中一動：這就是馮老？我麵前的馮老，神氣不足，目光遲緩，臉色灰暗，腰也佝樓了，過去的精氣神在他身上似乎已**然無存。我仔細端詳著馮老，心中感慨：的確老嘍！怎麽兩年的光景老成這樣！

我關切地詢問他的近況。他告訴我：“兩年前，廠領導換屆，我被換下來啦。”說著，他又傷感地搖了搖已謝頂的頭，“沒想到，五個廠領導就把我換下來了，那年我才59歲呀。我想不通，去問總公司領導，總公司領導說是為了我的身體，幹了一輩子了，應該輕鬆輕鬆了。”

“那您現在……？”

老人聽出我話裏的意思：“賦閑在家，輕鬆著哩。”

從老人敘述的語氣和神態中，我感覺到他對這種“輕鬆”是消受不起的。

我剛剛和馮老攀談幾句，張大嬸趕緊把我讓到了另一間屋子，輕輕歎了口氣說：“人常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其實並不完全對。這不，老馮就這麽一兩年的光景，性情就完全變了，有時連我都不相信，這就是與我共同生活了30年的老伴。今兒請你來，就是想讓你幫幫他。”

“馮老怎麽變成這樣？”我問。

張大嬸把茶杯往我眼前推了誰說：“還不是因為退休。”

原來，廠領導換屆時，馮老雖然被免了廠長職務，但考慮到他的年齡和工作經驗，還委任了他一個技術顧問的虛銜。誰知他拿著棒槌當針，還改不了過去當廠長時的作法，看什麽不順眼都想提醒幾句。人家看他的麵子，明裏不爭不辯，但該幹什麽還幹什麽，該怎麽幹還怎麽幹。馮老有氣沒法出，每天回家總是長籲短歎。更使馮老生氣的，是某些人在馮老在位時廠長長，廠長短，叫得親親熱熱，可馮老一退到了二線，見了麵假裝不認識，有的背地裏還說這說那。馮老一氣之下，遞上申請，提前一年退了休。

“退下來不是很好嗎？”我說。

“好什麽，他人退休了，可那顆心還在廠子裏。”張大嬸說著，推開前陽台的窗戶，“你看，下麵是工人進廠的必經之路，每到上下班時間，他總是站在這裏，癡呆呆地看著。我讓他去廠裏轉轉，他又不去。後來，我給他買了釣魚杆，讓他去釣魚，他一天都沒去過。我又給他買了柄長劍，讓他早上去鍛煉，這才勉強答應了。可是，近兩個月來，老馮的舉止越來越反常。情緒悲觀低沉，每天坐臥不安，動不動就發脾氣。後來幹脆一個人搬到客廳裏去睡了。有一天，半夜我一睜眼，看到客廳裏亮著燈，聽見老頭子好像在和誰說話。半夜三更的，有誰會來呢？我走過去一看，發現他把小孫女的幾個布娃娃一會擺成這樣，一會擺成那樣，看那神情，好像在指揮著工人們在生產。就這樣折騰大半夜，到了白天沒了精神……”

“原來如此。”我終於明白馮老的心理障礙屬於退休適應障礙，就是平常所說的退休綜合征。

退休讓心靈失落

老年人到了一定年齡，就要離開工作崗位。雖然這是自然法則，卻有不少退休的老年朋友，由於適應不了突然改變的生活模式，出現退休綜合征。所謂退休綜合征，是指離退休者告別工作崗位回歸家庭後的一段時間內，因工作習慣、生活規律、周圍環境、人際交往、社會地位、工資福利、權力範圍等一係列相關因素發生變化，從而產生的較為強烈的不適之感，出現身心症狀。當事者情緒低落，抑鬱憂悶，覺得活著失去了意義，進而產生了空虛感、無用感，嚴重者甚至自殺。由於生活規律的紊亂，有人失眠，有人嗜睡，有人厭食或暴食。心理和生活規律的失常，又常常導致了軀體疾病，以致某些離退休者一下子成了沉病滿身的病號。身心症狀常常表現為坐臥不寧，行為重複，猶豫不決，不知幹什麽好，甚至出現強迫性行為，注意力不能集中，做事經常出錯，性情變化明顯，易急躁和發脾氣，對任何事情都不滿意，總是追懷往事，易猜疑和產生偏見，憂鬱，失眠，多夢，心悸，陣發性全身燥熱等，嚴重影響了身心健康。

退休綜合征的心理因素主要有：①失落感。社會角色的變化，人際關係的改變，無所事事的清閑，一些願望的落空和遺憾等，都會幹擾情緒而影響心理平衡，而產生失落感。雖然這不僅僅是從領導崗位上退下來的老年人才有的心態，但是，從領導崗位退下來的老人，失落感往往更為強烈。②懷舊感。退休後的閑暇時光的增多，使人易沉緬於往事的回憶，追憶過去的美好時光，但終因似箭光陰的流逝而產生“無可奈何花落去”的遺憾。久而久之，則心情抑鬱，性格孤僻。③孤寂感。退休後遠離同事和朋友，熟人老友相繼作古，以致老來失伴，兒女離家，這些都會使人感到幾許淒涼悲切，憂鬱孤獨。

談到這裏，張大嬸不解地問：“可是，我也同樣退了休，怎麽這種感覺沒有多少呢？”

“不同的人麵對退休，心理上的反應的確存在差別。”我說。“一般規律是，事業心強、好勝而善爭辯、嚴謹而偏激、固執的人發病率較高；無心理準備而突然退下來的人發病率高且症狀偏重；平時活動範圍大而愛好廣泛的人很少患病。女性較男性適應快，較少出現離退休綜合征。”

“這麽說，一來我是個女人，二來我退休前是個當‘兵’的，再加上我的心理準備比較好，所以，我感覺就比他輕多了？”張大嬸有了自己的領悟。

走好退休的心靈一段路

“對。”我肯定說，“所以，為了預防或減少退休綜合征對老年朋友的影響，老年朋友要做好退休心理發展幾個階段的心理調適，走好退休一段路。”

隨後我介紹了在幾個階段的調適對策。

——萌動階段及其調適。退休人員的心理變化早在退休前就開始萌動。他們雖然知道退休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但他們對退休後麵臨的環境，扮演的角色，心理活動的變化和調節等問題都考慮不周，隻是偶爾想到這些問題。周圍親友同事對退休產生的積極或消極態度等會影響他們。因此，有關組織可以開展一些即將退休人員的生活指導和谘詢工作，幫助即將退休人員作好角色改變的心理準備，以應付日後遇到的新環境。同時，即將退休的人員自己也應有充分的自我心理準備，在心理上行動上接受迫在眉睫的現實，以積極樂觀的態度對待退休。

——蜜月階段及其調適。這是剛剛退休後的昀初一段時期。退休老人從平時緊張的重負荷的工作中解脫出來，可以完全自由地支配時間了。拜親訪友，旅遊觀光，種花垂釣，縫紉編織，攝影繪畫，等等，可以隨心所欲了。此時他們體驗到退休後的異常輕鬆和欣慰，做了許多過去想做但又沒有時間做的事情。這也許是退休後的一段感覺美好的時光，所以有人稱為“蜜月階段”。此時退休人員在盡情享受美好時光的同時，也應為後麵的生活早做長期打算。

——低穀階段及其調適。度過昀初的感覺美好的一段時光之後，有些退休人員發現退休前的許多幻想在退休後並不能實現，生活節奏的改變使他們難以習慣，而幾十年的工作習慣所形成的強大的慣性又不肯輕易退出心靈舞台，他們感到了失望，痛苦，沮喪，使心理陷入低穀。一位退休教師寫道：“我認識到我不能失去朝夕相處的學生和同事，而現實又是如此嚴酷，一個沒料到的沉默世界降臨到我的生活中來了。”因此，處在這階段的退休人員應采取各種調整心理活動的方法，使自己重新樹立生活的信心。此時，昀重要的就是增進人際交往。

——定向階段及其調適。在這個階段，退休人員從幻想中回到現實中來了，他們開始調整自己的計劃和目標，小心翼翼地進行人生的第二次選擇：有的參加各種各樣的以自願為原則的組織，積極參加各種社會活動，成為社會工作和社會活動的積極分子；有的繼續發揮專長，造福社會；有的在家庭中擔起孫輩的家教之責；有的讀老年大學繼續學習進修；有的發展興趣愛好。他們的內心世界重又開始感到充實，情緒逐步穩定了，心理活動也趨向協調。這個階段，親朋好友固然可以當當參謀，但是昀後的選擇還是應由老人自己決定。

——穩定階段及其調適。所謂穩定不是沒有變化，而是退休人員已建立了一套與自己的文化經濟背景，個人性格特點相適應的退休生活模式。他們知道自己期望幹什麽，應該幹什麽，怎麽幹，也知道自己的長處和短處，他們已經能輕鬆自如地去應付環境，使自己的第二次選擇趨於穩定，完成了退休的心理調適，成功地適應了退休生活。因此這個階段的退休人員對生活充滿了信心。社會和家庭也應給退休老人創造良好穩定的生活環境。

聽到這裏，張大嬸關切地問：“還可以給你老伯出點主意嗎？”

此時，馮老也正用企盼的目光注視著我。

心理谘詢師忌諱給別人出主意，我隻是和兩位老人繼續著我們的交流。隨著我們交流的深入，馮老更深刻地明白和理解離退休同“生老病死”一樣是自然規律，要樂知天命，超脫豁達，正確對待退休問題。

我知道馮老有了比較好的心理調適。我們就以後的生活安排做了一些交流。

大約一年後，張大嬸陪著馮老來到心理谘詢室。此時，眼前的馮老，精神麵貌已煥然一新，和我講起退休後的生活趣事，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

我也欣慰地笑了，我知道馮老擺脫了退休綜合征的困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