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琬思來想去按捺不住,在紡織廠偶遇了“豆沙”,她掏出工作證和函件,裝作來這裏采集實驗材料,對廠長指明讓辦公室那個白白的小姑娘幫忙。
馮琬曲意示好,不一會兒,就哄得豆沙“姐姐”長“姐姐”短,覺得這是哪裏來的天仙,穿得洋氣長得漂亮性格也好。 一來二去,工作之後,二人還約著一同逛街淘衣服,90年以後,商業街上運來的廣州廠子裏的衣服都很時尚,有些樣式是從香港跟日本跟過來的,剪裁誇張,顏色出挑,上麵印刷著英文,大家並看不太懂,但姑娘們都很喜歡,豆沙愛挑些短款的毛呢外套和高腰窄腿的褲子,馮琬素來在上海待慣了,挑三揀四,反而沒那麽滿意。
她們晚上下了館子,搓了頓,馮琬舉手投足又很氣派,上的都是些好菜色,如“生猛海鮮”一列的“時價”的“白灼對蝦”,如姑娘們都愛吃的“蜜汁山藥”,聽說是從大城市引進來的。
豆沙看著價錢,嚇了一跳,摸了摸錢包,也不知道夠不夠。
馮琬笑著說:“你且歇,姐姐請。”
豆沙點點頭,勞神在在。
她吃得香甜,很沉得住氣細細剝蝦去線涮醬。直到馮琬放下筷子,擦擦嘴角,問了一句:“你聽說過傅梨湘嗎?”
“傅梨湘”被她用天津話兒說得九曲十八彎。
豆沙手一頓,聽到這句,抬起頭來。姑娘的眼睛像隻剛出生的濕漉漉小兔子,幹淨柔軟,嘴裏卻吐出不好聽的一句話:“那個王八犢子啊,最好別讓我逮住他!”
豆沙大佬帶領的威英幫從八七年開始,被傳說中的傅梨湘的第三指揮部折騰得好幾回死裏逃生,豆沙跟其他幫派火拚,還要防著第三指揮部神來一筆,背後夾擊,最後被砍了一刀,差點死在哥哥家門前。
還好,哥哥又一次救了她。
“你知道傅梨湘?”馮琬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她覺得自己興許抓住了別人從未想到的那個線索。
豆沙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這個人一直都在,知道很奇怪嗎?”
至少被他折騰過的她的兄弟們在抱著頭痛哭的時候,都恨透也怕透了那個神出鬼沒怎麽都甩不掉的人。
“你見過他嗎?”馮琬挑起精致的描過的眉毛,這時流行把人的眉毛化得烏黑如碳,但眉尖若蹙,也是香港那邊傳來的。
“見倒是沒見過,他從不肯露臉。”豆沙微微一笑。
馮琬看得真切,又問:“你和他怎麽有的聯係?”
豆沙欲言又止,轉了轉眼珠,才道:“我有一個表哥不學好,入了幫派,折在了第三指揮部手裏,可把我姨媽哭壞了。逢年過節,見了我就要提傅梨湘,咬牙切齒說恨死他了,說我表哥如何是個好人,自個兒過生日都要給街上要飯的買碗麵條的,碰上誰家死人都要哭一場,普天同慶與世同悲的性子,怎麽就得罪了那個王八蛋,怎麽就進去了,耳朵都要生繭子了。”
“你表哥叫什麽呀?”
“我表哥啊,叫……洪豆。”
馮琬聽得如墮迷障,看著眼前一望見底的豆沙,覺得她似乎是個不開玩笑的正經人。
“你沒騙我?”馮琬狐疑。這小玩意兒,看起來傻乎乎的,不像精明人。
豆沙剝了最後一隻蝦,丟到馮琬碗裏,舉起一隻手發誓:“當然沒騙您。我保證。”
馮琬覺得自己收服了豆沙。
豆沙抱著吃撐的肚子,亦覺得自己收服了馮琬。
美人們都喜笑顏開。
***********
十日就要到了,唐老師和宋同學的任務遙不可期。秦裳對唐老師變得沒那麽抵觸了,但是對於宋同學的接近還是很惶恐。
她曾問小山一句話:“老師,您說,每個人生來都是孤零零的,到死也是孤零零的,又何必有哪些親人啊、朋友啊、同學啊?”
小山答她:“需得才可舍,得了珍貴,舍時才堪破大象。從你生命中走過的人都是為了考驗你的信仰,如果遇誰皆不能放,那就隻能扶擺一生,看著處處是路,卻沒有一處心安;如果遇誰皆能放下,路越見其終點,反而證得你身。這……是獐子山上的居明師傅說的。”
秦裳善解人意,笑了:“老師是馬克思主義的忠誠傳播者,跟佛無緣了。”
小山拍拍這個孩子的頭:“都有,心裏有。”
宋唯寫了一封聲情並茂的情書,告訴秦裳何為一見鍾情,秦裳說咱倆不可能。宋唯苦口婆心地做工作,說這世上的男女都有可能,君不見七旬老母戀上年輕小夥,一樹梨花壓海棠,君不見侏儒尚有侏儒配,瞎眼的還有瘸腿的媒。
秦裳很無情,說如果不是看在你是唐老師的親戚的份上,我早就告訴教務處主任了。
宋唯佯裝大受打擊,晚上下了晚自習,在操場上哭著幹喝了兩瓶啤酒,連口榨菜都沒配,平時喝一斤白酒不盡興的量,這次喝完直接耍酒瘋,男同學女同學都可憐他,非把秦裳拉了過來。秦裳被同學拖得兩腳離地幹著急,問候了宋唯十八輩祖宗。
“你不懂。”秦裳咽了口幹沫子,五大三粗的姑娘在凜冽的寒風中真的有點可憐。
宋唯扯著校服領子咆哮:“你不說,我怎麽懂!”
秦裳麵無表情:“滾!惡心!”
她指著宋唯,惡狠狠地說“惡心”,直接成了宋唯的噩夢。
這是他來到L市後,第一次破不了的案,走的每一步都像沒有前路。
小山可憐他,攙著他回了家,眾人看著他們消失在臘月大霧的操場上,從此,這二人再未出現在三十三中。
十天過去了。
兩人穿著警服,低著頭挨了刑警隊長一個小時的唾沫星子,胡隊也氣,敢情這立下的軍令狀,說出來的話,都是過眼雲煙的屁,已經播完的香港電視劇!別說浪奔浪湧贖不了你的罪,裸奔裸泳都跑不了恁倆的處分!
“浪奔浪湧”是85年的電視劇《上海灘》的第一句。
一炮而紅。
宋唯沒精打采,說:“我比您難受。您頂多懷疑我,我他媽的都懷疑人生了。”
“你個兔崽子說啥?!出去,麻溜滾出去,糟心死了!”老胡拿材料把倆人砸了出去,真想打電話排揎一下唐局長,再不濟,也把這倆崽子打包還給周所長,哪兒來的還哪兒去。
“我懷疑這個案破不了了。秦裳絕對有貓膩,但敵人太狡猾,我的路子窮盡了。”宋唯咬了一口大餅夾青椒雞蛋。
小山嗤笑:“扯淡!你的路子就是勾搭小姑娘?”
宋唯捏著餅子說:“我是為了跟她建立親密關係,然後套出她心底最深秘密。但是在秦裳這裏顯然走不通,她防備心太重,碰到如斯英俊高級的少年的死命追求,絲毫無動於衷,連一點動容都沒有,多特麽變態。可是這樣也好,我們得到了重大訊息,總算知道,她……不正常。師兄,依照我多年的辦案經驗,殺人放火拐小孩的人一般都不正常。”
小山聽到“如斯英俊高級少年”的追求就開始笑,笑得宋唯直摸自己臉,既氣且臊。草他娘的,他如果還不算英俊少年,這世上哪裏還有英俊少年,真氣人,氣成河豚!!!
小山表情有點古怪地看著宋唯,他說:“你真沒看出來,秦裳哪裏不對勁?”
宋唯咬著餅,咂摸一會兒,猶豫著開口;“小山,說實話,這次我覺得我的直覺是錯的。我們從秦裳這裏下手似乎扯遠了。”
小山笑了:“你開始不是讓我去調查張清清和蓋傑在學校中的人際關係嗎,什麽時候提過秦裳,是你自己一直抓著秦裳不放。”
宋唯特誠懇:“那師兄查到什麽了?”
小山靠在木椅上,蹺著二郎腿,閉上了眼睛,腳尖一晃一晃的,像是奇特的節奏,隨著他的思緒在跳躍。他說:“和張清清關係緊密的同學有三個,和蓋傑關係好的男生有五個,兩人交叉的唯一一個朋友叫白雷,女生們都認為白雷對張清清有點意思,張清清對白雷也有點意思,但是自從張清清毀了容,白雷就沒再跟她聯係過了。我借家訪的名義去過白雷家,白雷極畏父母,我無意間提起死了的張清清,白雷父母臉色都變了,起初待我客氣,後來愛搭不理。”
宋唯接上話茬:“一隊的同事去蓋傑家調查過,蓋傑臥室養著一條蛇和兩隻蜥蜴,據他父母說,他喜歡冷血動物。蓋傑的遺物中有一封情書,但是抬頭空著。”
小山閉目,把陽光隔絕在外:“蓋傑如果和張清清還有一絲聯係,那也許是蓋傑對張清清有點不可說的心思。”
“你們兩個就是靠猜破案的嗎?如果?也許?”鄭與斌拉下百葉窗,高大的身影站在了唐小山的身旁。他諷刺地看著這兩個懶散得似沒了骨頭的小警察,冷笑道:“哥幾個查了這麽些日子,紮紮實實拿到證據了,你們呢,除了去學校一圈暴露了自己,拖著整個警隊的檔次蹦極似地往下拽,就學會你猜我猜大家一起猜了?”
鄭與斌冰冷冷地看著小山,他說:“馮法醫後期發現死者張清清已非處女之身,而白雷矢口否認,我關了那個孫子幾天,他說了實話,他在張清清毀容之後,曾經和蓋傑一起買酒安慰她,酒後預行不軌,卻因為害怕,臨陣脫逃,委托兩人共同的朋友蓋傑把張清清送回家。我有理由懷疑蓋傑qiangjian了張清清,張清清的鄰居都指認,他們曾在第二日清晨看到蓋傑匆匆從張宅離去,自那日起,張清清徹底不再出門,直到出事被害。”
小山笑:“就算我不做,你不是也做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