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幕時舞台全黑,隔十秒鍾,漸明。

景——大致和序幕相同,但是全屋的氣象是比較華麗的。這是十年前一個夏天的上午,在周宅的客廳裏。

壁龕的帷幔還是深掩著,裏麵放著豔麗的盆花。中間的門開著,隔一層鐵紗門,從紗門望出去,花園的樹木綠蔭蔭的,並且聽見蟬在叫。右邊的衣服櫃,鋪上一張黃桌布,上麵放著許多小巧的擺飾,最顯明的是一張舊相片,很不調和地和這些精致東西放在一起。櫃前麵狹長的矮幾,放著華貴的煙具同一些零碎物件。右邊爐上有一個鍾同鮮花盆,牆上,掛一幅油畫。爐前有兩把圈椅,背朝著牆。中間靠左的玻璃櫃放滿了古玩,前麵的小矮凳有綠花的椅墊,左角的長沙發還不舊,上麵放著三、四個緞製的厚墊子。沙發前的矮幾排置煙具等物,台中兩個小沙發同圓桌都很華麗,圓桌上放著呂宋煙盒和扇子。

所有的帷幕都是嶄新的,一切都是興旺的氣象,屋裏家具非常潔淨,有金屬的地方都放著光彩。屋中很氣悶,鬱熱逼人,空氣低壓著。外麵沒有陽光,天空灰暗,是將要落暴雨的神氣。

〔開幕時,四鳳在靠中牆的長方桌旁,背著觀眾濾藥,她不時地搖著一把蒲扇,一麵在揩汗。魯貴(她的父親)在沙發旁擦著矮幾上零碎的銀家具,很吃力地,額上冒著汗珠。

〔四鳳約有十七八歲,臉上紅潤,是個健康的少女。她整個的身體都很發育,手很白很大,走起路來,過於發育的**很鮮明地在衣服底下顫動著。她穿一件舊的白紡綢上衣,粗山東綢的褲子,一雙略舊的布鞋。她全身都非常整潔,舉動雖然很活潑,因為經過兩年在周家的訓練,她說話很大方,很爽快,卻很有分寸。她的一雙大而又長睫毛的水靈靈的眼睛能夠很靈敏地轉動,也能斂一斂眉頭,很莊嚴地注視著。她有大的嘴,嘴唇自然紅豔豔的,很寬,很厚,當她笑的時候,牙齒整齊地露出來,嘴旁也顯著一對笑渦。然而她麵部整個輪廓是很莊重地顯露著誠懇。她的麵色不十分白,天氣熱,鼻尖微微有點汗,她時時用手絹揩著。她很愛笑,她知道自己是好看的,但是她現在皺著眉頭。

〔她的父親——魯貴——約摸有四十多歲的樣子,神氣萎縮,最令人注目的是粗而亂的眉毛同腫眼皮。他的嘴唇,鬆弛地垂下來,和他眼下凹進去的黑圈,都表示著極端的肉欲放縱。他的身體較胖,麵上的肌肉寬弛地不肯動,但是總能很卑賤地諂笑著,和許多大家的仆人一樣。他很懂事,尤其是很懂禮節。他的背略有點傴僂,似乎永遠欠著身子向他的主人答應著“是”。他的眼睛銳利,常常貪婪地窺視著,如一隻狼;他很能計算的。雖然這樣,他的膽量不算大;全部看去,他還是萎縮的。他穿的雖然華麗,但是不整齊的。現在他用一條抹布擦著東西,腳下是他剛刷好的黃皮鞋。時而,他用自己的衣襟揩臉上的油汗。

魯 貴 (喘著氣)四鳳!

魯四鳳 (隻做不聽見,依然濾她的湯藥)

魯 貴 四鳳!

魯四鳳 (看了她的父親一眼)喝,真熱。(走向右邊的衣櫃旁,尋一把芭蕉扇,又走回中間的茶幾旁扇著)

魯 貴 (望著她,停下工作)四鳳,你聽見了沒有?

魯四鳳 (煩厭地,冷冷地看著她的父親)是!爸!幹什麽?

魯 貴 我問你聽見我剛才說的話了麽?

魯四鳳 都知道了。

魯 貴 (一向是這樣被女兒看待的,隻好是抗議似的)媽的,這孩子!

魯四鳳 (回過頭來,臉正向觀眾)您少說閑話吧!

(揮扇,噓出一口氣)嗬!天氣這樣悶熱,回頭多半下雨。(忽然)老爺出門穿的皮鞋,您擦好了沒有?(到魯貴麵前,拿起一隻皮鞋不經意地笑著)這是您擦的!這麽隨隨便便抹了兩下,——老爺的脾氣您可知道。

魯 貴 (一把搶過鞋來)我的事用不著你管。(將鞋扔在地上)四鳳,你聽著,我再跟你說一遍,回頭見著你媽,別忘了把新衣服都拿出來給她瞧瞧。

魯四鳳 (不耐煩地)聽見了。

魯 貴 (自傲地)叫她想想,還是你爸爸混事有眼力,還是她有眼力。

魯四鳳 (輕蔑地笑)自然您有眼力啊!

魯 貴 你還別忘了告訴你媽,你在這兒周公館吃的好,喝的好,就是白天侍候太太少爺,晚上還是聽她的話,回家睡覺。

魯四鳳 那倒不用告訴,媽自然會問的。

魯 貴 (得意)還有啦,錢,(貪婪地笑著)你手下也有許多錢啦!

魯四鳳 錢!?

魯 貴 這兩年的工錢,賞錢,還有(慢慢地)那零零碎碎的,他們……

魯四鳳 (趕緊接下去,不願聽他要說的話)那您不是一塊兩塊都要走了麽?喝了!賭了!

魯 貴 (笑,掩飾自己)你看,你看,你又那樣。急,急,急什麽?我不跟你要錢。喂,我說,我說的是——(低聲)他——不是也不斷地塞給你錢花麽?

魯四鳳 (驚訝地)他?誰呀?

魯 貴 (索性說出來)大少爺。

魯四鳳 (紅臉,聲略高,走到魯貴麵前)誰說大少爺給我錢?爸爸,您別又窮瘋了,胡說亂道的。

魯 貴 (鄙笑著)好,好,好,沒有,沒有。反正這兩年你不是存點錢麽?(鄙吝地)我不是跟你要錢,你放心。我說啊,你等你媽來,把這些錢也給她瞧瞧,叫她也開開眼。

魯四鳳 哼,媽不像您,見錢就忘了命。(回到中間茶桌濾藥)

魯 貴 (坐在長沙發上)錢不錢,你沒有你爸爸成麽?你要不到這兒周家大公館幫主兒,這兩年盡聽你媽媽的話,你能每天吃著喝著,這大熱天還穿得上小紡綢麽?

魯四鳳 (回過頭)哼,媽是個本分人,念過書的,講臉,舍不得把自己的女兒叫人家使喚。

魯 貴 什麽臉不臉?又是你媽的那一套!你是誰家的小姐?——媽的,底下人的女兒,幫了人就失了身份啦。

魯四鳳 (氣得隻看父親,忽然厭惡地)爸,您看您那一臉的油,——您把老爺的鞋再擦擦吧。

魯 貴 (洶洶地)講臉呢,又學你媽的那點窮骨頭,你看她,她要臉!跑他媽的八百裏外女學堂裏當老媽,為著一月八塊錢,兩年才回一趟家。這叫本分,還念過書呢,簡直是沒出息。

魯四鳳 (忍氣)爸爸,您留幾句回家說吧,這是人家周公館!

魯 貴 咦,周公館也擋不住我跟我的女兒談家務啊!我跟你說,你的媽……

魯四鳳 (突然)我可忍了好半天了。我跟您先說下,媽可是好容易才回一趟家。這次,也是看哥哥跟我來的。您要是再給她一個不痛快,我就把您這兩年做的事都告訴哥哥。

魯 貴 我,我,我做了什麽事啦?(覺得在女兒麵前失了身份)喝點,賭點,玩點,這三樣,我快五十的人啦,還怕他麽?

魯四鳳 他才懶得管您這些事呢!——可是他每月從礦上寄給媽用的錢,您偷偷地花了,他知道了,就不會答應您!

魯 貴 那他敢怎麽樣,(高聲地)他媽嫁給我,我就是他爸爸。

魯四鳳 (羞愧)小聲點!這有什麽喊頭。——太太在樓上養病呢。

魯 貴 哼!(滔滔地)我跟你說,我娶你媽,我還抱老大的委屈呢。你看我這麽個機靈人,這周家上上下下幾十口子,哪一個不說我魯貴呱呱叫。來這裏不到兩個月,我的女兒就在這公館找上事,就說你哥哥,沒有我,能在周家的礦上當工人麽?叫你媽說,她成麽?——這樣,你哥同你媽還是一個勁兒地不讚成我。這次回來,你媽要還是那副寡婦臉子,我就當你哥哥的麵上不認她,說不定就離了她,別看她替我養個女兒,外帶來你這個倒黴蛋的哥哥。

魯四鳳 (不願聽)哦,爸爸。

魯 貴 哼,(罵得高興了)誰知道哪個王八蛋養的兒子。

魯四鳳 哥哥哪點對不起您,您這樣罵他幹什麽?

魯 貴 他哪一點對得起我?當大兵,拉包月車,幹機器匠,念書上學,哪一行他是好好地幹過?好容易我薦他到了周家的礦上去,他又跟工頭鬧起來,把人家打啦。

魯四鳳 (小心地)我聽說,不是我們老爺先叫礦上的警察開了槍,他才領著工人動的手麽?

魯 貴 反正這孩子混蛋,吃人家的錢糧,就得聽人家的話。好好地,要罷工,現在又得靠我這老麵子跟老爺求情啦!

魯四鳳 您聽錯了吧,哥哥說他今天自己要見老爺,不是找您求情來的。

魯 貴 (得意)可是誰叫我是他的爸爸呢,我不能不管啦。

魯四鳳 (輕蔑地看著她的父親,歎了一口氣)好,您歇歇吧,我要上樓給太太送藥去了。(端起藥碗向左邊飯廳走)

魯 貴 你先停一停,我再說一句話。

魯四鳳 (打岔)開午飯了,老爺的普洱茶先泡好了沒有?

魯 貴 那用不著我,他們小當差早伺候到了。

魯四鳳 (閃避地)哦,好極了,那我走了。

魯 貴 (攔住她)四鳳,你別忙,我跟你商量點事。

魯四鳳 什麽?

魯 貴 你聽啊,昨天不是老爺的生日麽?大少爺也賞給我四塊錢。

魯四鳳 好極了,(口快地)我要是大少爺,我一個子也不給您。

魯 貴 (鄙笑)你這話對極了!四塊錢,夠幹什麽的,還了點賬,就幹了。

魯四鳳 (伶俐地笑著)那回頭您跟哥哥要吧。

魯 貴 四鳳,別——你爸爸什麽時候借錢不還賬?現在你手下方便,隨便勻給我七塊八塊好麽?

魯四鳳 我沒有錢。(停一下放下藥碗)您真是還賬了麽?

魯 貴 (賭咒)我跟我的親生女兒說瞎話是王八蛋!

魯四鳳 您別騙我,說了實在的,我也好替您想想法。

魯 貴 真的!?——說起來這不怪我。昨天那幾個零錢,大賬還不夠,小賬剩點零,所以我就耍了兩把,也許贏了錢,不都還了麽?誰知運氣不好,連喝帶輸,還倒欠了十來塊。

魯四鳳 這是真的?

魯 貴 (真心地)這可一句瞎話也沒有。

魯四鳳 (故意揶揄地)那我實實在在地告訴您,我也沒有錢!(說畢就要拿起藥碗)

魯 貴 (著急)鳳兒,你這孩子是什麽心思?你可是我的親生孩子。

魯四鳳 (嘲笑地)親生的女兒也沒有法子把自己賣了,替您老人家還賭賬啊!

魯 貴 (嚴重地)孩子,你可放明白點,你媽疼你,隻在嘴上,我可是把你的什麽要緊的事情,都處處替你想。

魯四鳳 (明白地,但是不知他鬧的什麽把戲)您心裏又要說什麽?

魯 貴 (停一停,四麵望了一望,更近地逼著四鳳,佯笑)我說,大少爺常跟我提過你,大少爺,他說——

魯四鳳 (管不住自己)大少爺!大少爺!你瘋了!——我走了,太太就要叫我呢。

魯 貴 別走,我問你一句,前天!我看見大少爺買衣料,——

魯四鳳 (沉下臉)怎麽樣?(冷冷地看著魯貴)

魯 貴 (打量四鳳周身)嗯——(慢慢地拿起四鳳的手)你這手上的戒指,(笑著)不也是他送給你的麽?

魯四鳳 (厭惡地)您說話的神氣真叫我心裏想吐。

魯 貴 (有點氣,痛快地)你不必這樣假門假事,你是我的女兒。(忽然貪婪地笑著)一個當差的女兒,收人家點東西,用人家一點錢,沒有什麽說不過去的。這不要緊,我都明白。

魯四鳳 好吧,那麽你說吧,究竟要多少錢用?

魯 貴 不多,三十塊錢就成了。

魯四鳳 哦?(惡意地)那你就跟這位大少爺要去吧。我走了。

魯 貴 (惱羞)好孩子,你以為我真裝糊塗,不知道你同這混賬大少爺做的事麽?

魯四鳳 (惹怒)您是父親麽?父親有跟女兒這樣說話的麽?

魯 貴 (惡相地)我是你的爸爸,我就要管你。我問你,前天晚上——

魯四鳳 前天晚上?

魯 貴 我不在家,你半夜才回來,以前你幹什麽?

魯四鳳 (掩飾)我替太太找東西呢。

魯 貴 為什麽那麽晚才回家?

魯四鳳 (輕蔑地)您這樣的父親沒有資格來問我。

魯 貴 好文明詞!你就說不上你上哪兒去呢。

魯四鳳 那有什麽說不上!

魯 貴 什麽?說!

魯四鳳 那是太太聽說老爺剛回來,又要我檢老爺的衣服。

魯 貴 哦,(低聲,恐嚇地)可是半夜送你回家的那位是誰?坐著汽車,醉醺醺,隻對你說胡話的那位是誰呀?(得意地微笑)

魯四鳳 (驚嚇)那,那——

魯 貴 (大笑)哦,你不用說了,那是我們魯家的闊女婿!——哼,我們兩間半破瓦房居然來了坐汽車的男朋友,找我這當差的女兒啦!(突然嚴厲)我問你,他是誰?你說。

魯四鳳 他,他是——

〔魯大海——四鳳的哥哥,魯貴的半子——他身體魁偉,粗黑的眉毛幾乎遮蓋著他的銳利的眼,兩頰微微地向內凹。顯著顴骨異常突出,正同他的尖長的下巴一樣地表現他的性格的倔強。他有一張大而薄的嘴唇,正和他的妹妹帶著南方的熱烈的、厚而紅的嘴唇成強烈的對照。他說話微微有點口吃,但是在他的感情激昂的時候,他詞鋒是銳利的。現在他剛從六百裏外的煤礦回來,礦裏罷了工,他是煽動者之一,幾月來的精神的緊張,使他現在露出有點疲乏的神色,胡須亂蓬蓬的,看去幾乎老得像魯貴的弟弟,隻有逼近地觀察他,才覺出他的眼神同聲音,還正是和他的妹妹一樣年輕,一樣地熱烈,都是火山的爆發,滿蓄著精力的白熱的人物。他穿了一件工人的藍布褂子,油漬的草帽在手裏,一雙黑皮鞋,有一隻鞋帶早不知遺失在哪裏。進門的時候,他略微有點不自在,把胸膛敞開一部分,笨拙地又扣上一兩個扣子。他說話很簡短,表麵是冷冷的。

魯大海 鳳兒!

魯四鳳 哥哥!

魯 貴 (向四鳳)你說呀!裝什麽啞巴。

魯四鳳 (看大海,有意地撇開話頭)哥哥!

魯 貴 (不顧地)你哥哥來也得說呀。

魯大海 怎麽回事?

魯 貴 (看一看大海,又回頭)你先別管。

魯四鳳 哥哥,沒什麽要緊的事。(向魯貴)好吧,爸,我們回頭商量,好吧?

魯 貴 (了解地)回頭商量?(肯定一下,再盯四鳳一眼)那麽,就這麽辦。(回頭看大海傲慢地)咦,你怎麽隨隨便便跑進來啦?

魯大海 (簡單地)在門房等了半天,一個人也不理我,我就進來啦。

魯 貴 大海,你究竟是礦上打粗的工人,連一點大公館的規矩也不懂。

魯四鳳 人家不是周家的底下人。

魯 貴 (很有理由地)他在礦上吃的也是周家的飯哪。

魯大海 (冷冷地)他在哪兒?

魯 貴 (故意地)他,誰是他?

魯大海 董事長。

魯 貴 (教訓的樣子)老爺就是老爺,什麽董事長,上我們這兒就得叫老爺。

魯大海 好,你給我問他一聲,說礦上有個工人代表要見見他。

魯 貴 我看,你先回家去。(有把握地)礦上的事有你爸爸在這兒替你張羅。回頭跟你媽、妹妹聚兩天,等你媽去,你回到礦上,事情還是有的。

魯大海 你說我們一塊兒在礦上罷完工,我一個人要你說情,自己再回去?

魯 貴 那也沒有什麽難看啊。

魯大海 (沒有辦法)好,你先給我問他一聲。我有點旁的事,要先跟他談談。

魯四鳳 (希望他走)爸,你看老爺的客走了沒有,你再領著哥哥見老爺。

魯 貴 (搖頭)哼,我怕他不會見你吧。

魯大海 (理直氣壯)他應當見我,我也是礦上工人的代表。前天,我們一塊在這兒的公司見過他一次。

魯 貴 (猶疑地)那我先給你問問去。

魯四鳳 你去吧。

〔魯貴走到老爺書房門口。

魯 貴 (轉過來)他要是見你,你可少說粗話,聽見了沒有?(魯貴很老練地走著闊當差的步伐,進了書房)

魯大海 (目送魯貴進了書房)哼,他忘了他還是個人。

魯四鳳 哥哥,你別這樣說,(略頓,嗟歎地)無論如何,他總是我們的父親。

魯大海 (望著四鳳)他是你的,我並不認識他。

魯四鳳 (膽怯地望著哥哥忽然想起,跑到書房門口,望了一望)你說話頂好聲音小點,老爺就在裏麵旁邊的屋子裏呢!

魯大海 (輕蔑地望著四鳳)好。媽也快回來了,我看你把周家的事辭了,好好回家去。

魯四鳳 (驚訝)為什麽?

魯大海 (簡短地)這不是你住的地方。

魯四鳳 為什麽?

魯大海 我——恨他們。

魯四鳳 哦!

魯大海 (刻毒地)周家的人多半不是好東西。這兩年我在礦上看見了他們所做的事。(略頓,緩緩地)我恨他們。

魯四鳳 你看見什麽?

魯大海 鳳兒,你不要看這樣威武的房子,陰沉沉地都是礦上埋死的苦工人給換來的!

魯四鳳 你別胡說,這屋子聽說直鬧鬼呢。

魯大海 (忽然)剛才我看見一個年輕人,在花園裏躺著,臉色發白,閉著眼睛,像是要死的樣子,聽說這就是周家的大少爺,我們董事長的兒子。啊,報應,報應。

魯四鳳 (氣)你,——(忽然)他待人頂好,你知道麽?

魯大海 他父親做盡了壞人弄錢,他自然可以行善。

魯四鳳 (看大海)兩年我不見你,你變了。

魯大海 我在礦上幹了兩年,我沒有變,我看你變了。

魯四鳳 你的話我有點不懂,你好像——有點像二少爺說話似的。

魯大海 你是要罵我麽?“少爺”?哼,在世界上沒有這兩個字!

〔魯貴由左邊書房進。

魯 貴 (向大海)好容易老爺的客剛走,我正要說話,接著又來一個。我看,我們先下去坐坐吧。

魯大海 那我還是自己進去。

魯 貴 (攔住他)幹什麽?

魯四鳳 不,不。

魯大海 也好,不要叫他看見我們工人不懂禮節。

魯 貴 你看你這點窮骨頭。老頭說不見就不見,在下房再等一等,算什麽?我跟你走,這麽大院子,你別胡闖亂闖走錯了。(走向中門,回頭)四鳳,你先別走,我就回來,你聽見沒有?

魯四鳳 你去吧。

〔魯貴、大海同下。

魯四鳳 (厭倦地摸著前額,自語)哦,媽呀!

〔外麵花園裏聽見一個年輕的輕快的聲音,喚著“四鳳!”疾步中夾雜著跳躍,漸漸移近中間門口。

魯四鳳 (有點驚慌)哦,二少爺。

〔門口的聲音。

〔聲:四鳳!四鳳!你在哪兒?

〔四鳳慌忙躲在沙發背後。

〔聲:四鳳,你在這屋子裏麽?

〔周衝進。他身體很小,卻有著大的心,也有著一切孩子似的空想。他年輕,才十七歲,他已經幻想過許多許多不可能的事實,他是在美的夢裏活著的。現在他的眼睛欣喜地閃動著,臉色通紅,冒著汗,他在笑。左腋下挾著一隻球拍,右手正用白毛巾擦汗,他穿著打球的白衣服。他低聲喚著四鳳。

周 衝 四鳳!四鳳!(四麵望一望)咦,她上哪兒去了?(躡足走向右邊的飯廳,開開門,低聲)四鳳你出來,四鳳,我告訴你一件事。四鳳,一件喜事。(他又輕輕地走到書房門口,更低聲)四鳳。

〔裏麵的聲音:(嚴峻地)是衝兒麽?

周 衝 (膽怯地)是我,爸爸。

〔裏麵的聲音:你在幹什麽?

周 衝 嗯,我叫四鳳呢。

〔裏麵的聲音:(命令地)快去,她不在這兒。

〔周衝把頭由門口縮回來,做了一個鬼臉。

周 衝 咦,奇怪。

〔他失望地向右邊的飯廳走去,一路低低喚著四鳳。

魯四鳳 (看見周衝已走,呼出一口氣)他走了!

(焦灼地望著通花園的門)

〔魯貴由中門進。

魯 貴 (向四鳳)剛才是誰在喊你?

魯四鳳 二少爺。

魯 貴 他叫你幹什麽?

魯四鳳 誰知道。

魯 貴 (責備地)你為什麽不理他?

魯四鳳 哦,我,(擦眼淚)——不是您叫我等著麽?

魯 貴 (安慰地)怎麽,你哭了麽?

魯四鳳 我沒哭。

魯 貴 孩子,哭什麽,這有什麽難過?(仿佛在做戲)誰叫我們窮呢?窮人沒有什麽講究。沒法子,什麽事都忍著點,誰都知道我的孩子是個好孩子。

魯四鳳 (抬起頭)得了,您痛痛快快說話好不好。

魯 貴 (不好意思)你看,剛才我走到下房,這些王八蛋就跑到公館跟我要賬,當著上上下下的人,我看沒有二十塊錢,簡直圓不下這個臉。

魯四鳳 (拿出錢來)我的都在這兒。這是我回頭預備給媽買衣服的,現在你先拿去用吧。

魯 貴 (佯辭)那你不是沒有花的了麽?

魯四鳳 得了,您別這樣客氣啦。

魯 貴 (笑著接下錢,數)隻十二塊?

魯四鳳 (坦白地)現錢我隻有這麽一點。

魯 貴 那麽,這堵著周公館跟我要賬的,怎麽打發呢?

魯四鳳 (忍著氣)您叫他們晚上到我們家裏要吧。回頭,見著媽,再想別的法子,這錢,您留著自己用吧。

魯 貴 (高興地)這給我啦,那我隻當著你這是孝敬父親的。——哦,好孩子,我早知道你是個孝順孩子。

魯四鳳 (沒有辦法)這樣,您讓我上樓去吧。

魯 貴 你看,誰管過你啦。去吧,跟太太說一聲,說魯貴一直惦記太太的病。

魯四鳳 知道,忘不了。(拿藥走)

魯 貴 (得意)對了,四鳳,我還告訴你一件事。

魯四鳳 您留著以後再說吧,我可得給太太送藥去了。

魯 貴 (暗示著)你看,這是你自己的事。(假笑)

魯四鳳 (沉下臉)我又有什麽事?(放下藥碗)好,我們今天都算清楚再走。

魯 貴 你瞧瞧,又急了。真快成小姐了,耍脾氣倒是呱呱叫啊。

魯四鳳 我沉得住氣,您盡管說吧。

魯 貴 孩子,你別這樣,(正經地)我勸你小心點。

魯四鳳 (嘲弄地)我現在錢也沒有了,還用得著小心幹什麽?

魯 貴 我跟你說,太太這兩天的神氣有點不大對的。

魯四鳳 太太的神氣不對有我的什麽?

魯 貴 我怕太太看見你才有點不痛快。

魯四鳳 為什麽?

魯 貴 為什麽?我先提你個醒。老爺比太太歲數大得多,太太跟老爺不好。大少爺不是這位太太生的,他比太太的歲數差得也有限。

魯四鳳 這我都知道。

魯 貴 可是太太疼大少爺比疼自己的孩子還熱,還好。

魯四鳳 當後娘隻好這樣。

魯 貴 你知道這屋子為什麽晚上沒有人來,老爺在礦上的時候,就是白天也是一個人也沒有麽?

魯四鳳 不是半夜裏鬧鬼麽?

魯 貴 你知道這鬼是什麽樣兒麽?

魯四鳳 我隻聽說到從前這屋子裏常聽見歎氣的聲音,有時哭,有時笑的,聽說這屋子死過人,屈死鬼。

魯 貴 鬼!一點也不錯,——我可偷偷地看見啦。

魯四鳳 什麽,您看見,您看見什麽?鬼?

魯 貴 (自負地)那是你爸爸的造化。

魯四鳳 您說。

魯 貴 那時你還沒有來,老爺在礦上,那麽大,陰森森的院子,隻有太太,二少爺,大少爺住。那時這屋子就鬧鬼,二少爺小孩,膽小,叫我在他門口睡。那時是秋天,半夜裏二少爺忽然把我叫起來,說客廳又鬧鬼,叫我一個人去看看。二少爺的臉發青,我也直發毛。可是我是剛來的底下人,少爺說了,我怎麽好不去呢?

魯四鳳 您去了沒有?

魯 貴 我喝了兩口燒酒,穿過荷花池,就偷偷地鑽到這門外的走廊旁邊,就聽見這屋子裏啾啾地像一個女鬼在哭。哭得慘!心裏越怕,越想看。我就硬著頭皮從這窗縫裏,向裏一望。

魯四鳳 (喘氣)您瞧見什麽?

魯 貴 就在這張桌上點著一支要滅不滅的洋蠟燭,我恍恍惚惚地看見兩個穿著黑衣裳的鬼,並排地坐著,像是一男一女,背朝著我,那個女鬼像是靠著男鬼的身邊哭,那個男鬼低著頭直歎氣。

魯四鳳 哦,這屋子有鬼是真的。

魯 貴 可不是?我就是乘著酒勁兒,朝著窗戶縫,輕輕地咳嗽一聲。就看這兩個鬼颼一下子分開了,都向我這邊望:這一下子他們的臉清清楚楚地正對著我,這我可真見了鬼了。

魯四鳳 鬼麽?什麽樣?(停一下,魯貴四麵望一望)誰?

魯 貴 我這才看見那個女鬼呀,(回頭,低聲)——是我們的太太。

魯四鳳 太太?——那個男的呢?

魯 貴 那個男鬼,你別怕,——就是大少爺。

魯四鳳 他?

魯 貴 就是他,他同他的後娘就在這屋子裏鬧鬼呢。

魯四鳳 我不信,您看錯了吧?

魯 貴 你別騙自己。所以孩子,你看開點,別糊塗,周家的人就是那麽一回事。

魯四鳳 (搖頭)不,不對,他不會這樣。

魯 貴 你忘了,大少爺比太太隻小六七歲。

魯四鳳 我不信,不,不像。

魯 貴 好,信不信都在你,反正我先告訴你,太太的神氣現在對你不大對,就是因為你,因為你同——

魯四鳳 (不願意他說出真有這件事)太太知道您在門口,一定不會饒您的。

魯 貴 是啊,我嚇了一身汗,我沒等他們出來,我就跑了。

魯四鳳 那麽,二少爺以後就不問您?

魯 貴 他問我,我說我沒有看見什麽就算了。

魯四鳳 哼,太太那麽一個人不會算了吧?

魯 貴 她當然厲害,拿話套了我十幾回,我一句話也沒有漏出來,這兩年過去,說不定他們以為那晚上真是鬼在咳嗽呢。

魯四鳳 (自語)不,不,我不信——就是有了這樣的事,他也會告訴我的。

魯 貴 你說大少爺會告訴你。你想想,你是誰?他是誰?你沒有個好爸爸,給人家當底下人,人家當真心地待你?你又做你的小姐夢啦,你,就憑你……

魯四鳳 (突然悶氣地喊了一聲)您別說了!(忽然站起來)媽今天回家,您看我太快活是麽?您說這些瞎話——這些瞎話!哦,您一邊去吧。

魯 貴 你看你,告訴你真話,叫你聰明點。你反而生氣了,唉,你呀!(很不經意地掃四鳳一眼,他傲然地,好像滿意自己這段話的效果,覺得自己是比一切人都聰明似的。他走到茶幾旁,從煙筒裏,抽出一支煙,預備點上,忽然想起這是周公館,於是改了主張,很熟練地偷了幾支煙卷同雪茄,放在自己的舊得露出黃銅底鍍銀的煙盒裏)

魯四鳳 (厭惡地望著魯貴做完他的偷竊的勾當,輕蔑地)哦,就這麽一點事麽?那麽,我知道了。

〔四鳳拿起藥碗就走。

魯 貴 你別走,我的話沒說完。

魯四鳳 沒說完?

魯 貴 這剛到正題。

魯四鳳 對不起您老人家,我不願意聽了。(反身就走)

魯 貴 (拉住她的手)你得聽!

魯四鳳 放開我!(急)——我喊啦。

魯 貴 我告訴你這一句話,你再鬧。(對著四鳳的耳朵)回頭你媽就到這兒來找你。(放手)

魯四鳳 (變色)什麽?

魯 貴 你媽一下火車,就到這兒公館來。

魯四鳳 媽不願意我在公館裏幫人,您為什麽叫她到這兒來找我?我每天晚上,回家的時候自然會看見她,您叫她到這兒來幹什麽?

魯 貴 不是我,四鳳小姐,是太太要我找她來的。

魯四鳳 太太要她來?

魯 貴 嗯,(神秘地)奇怪不是,沒親沒故。你看太太偏要請她來談一談。

魯四鳳 哦,天!您別吞吞吐吐地好麽?

魯 貴 你知道太太為什麽一個人在樓上,做詩寫字,裝著病不下來?

魯四鳳 老爺一回家,太太向來是這樣。

魯 貴 這次不對吧?

魯四鳳 那麽,您快說出來。

魯 貴 你一點不覺得?——大少爺沒提過什麽?

魯四鳳 我知道這半年多,他跟太太不常說話的。

魯 貴 真的麽?——那麽太太對你呢。

魯四鳳 這幾天比往日特別的好。

魯 貴 那就對了!——我告訴你,太太知道我不願意你離開這兒。這次,她自己要對你媽說,叫她帶著你卷鋪蓋,滾蛋!

魯四鳳 (低聲)她要我走——可是——為什麽?

魯 貴 哼!那你自己明白吧。——還有——

魯四鳳 (低聲)要媽來幹什麽?

魯 貴 對了,她要告訴你媽一件很要緊的事。

魯四鳳 (突然明白)哦,爸爸,無論如何,我在這兒的事,不能讓媽知道的。(懼悔交集,大慟)哦,爸爸,您想,媽前年離開我的時候,她囑咐過您,好好地看著我,不許您送我到公館幫人。您不聽,您要我來。媽不知道這些事,媽疼我,媽愛我,我是媽的好孩子,我死也不能叫媽知道這兒這些事情的。(撲在桌上)我的媽呀!

魯 貴 孩子!(他知道他的戲到什麽情形應當怎麽做,他輕輕地撫著四鳳)你看現在才是爸爸好了吧,爸疼你,不要怕!不要怕!她不敢怎麽樣,她不會辭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