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覺得自己此時就是一尾魚，在一個偌大的魚池裏搖曳。
而連畫，便是拿著柳枝，向將池塘攪合得更渾濁的池邊人。
至於他們每日的欣喜，每日的算計，不過是養魚人丟下的魚食，試圖引起池塘的漣漪。
等老者再回神的時候，朱家這次出動的一整支暗衛，已經咽下最後一口氣。
連畫下意識揮刀，忽然意識到自己周圍已經沒有了敵人。
她的臉上全是鮮血，別人的鮮血。
她被風吹散的頭發黏在臉上，和血混合在一起，遮住了她半邊眼睛。
連畫沒有擦拭武器，將沾滿鮮血的三刃鐮重新收回袖子裏。
她眼裏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將浩瀚的夜空揉進了瞳孔。
老者眉心一跳，下意識擋在朱柯麵前。
朱柯這次沒有阻攔，隻是她清楚，如果連畫今日真要殺了自己，就憑老者一個人，攔不住。
出乎老者的意料，連畫並沒有朝朱柯衝過來，反而嘴角上挑，明顯是笑了。
“如何，這是朱家想看見的結果嗎？”
老者下意識以為連畫是在挑釁，隻是怎麽想都覺得有些違和，索性閉嘴不開口。
“不知道我今日耍的這東西，朱姑娘看著滿不滿意。”
連畫話暗示到這裏，朱柯就知道連畫的意思。
隻怕今日朱家一整支小隊試探出的，也不是連畫真正的水平。
連畫雖然下半張臉笑著，但是上半張臉卻好像布滿寒霜。
朱柯知道，今日這事情若不妥善解決，隻怕朱家是惹上了大麻煩。
她上前一步，越過老者站在連畫麵前，有些無奈地衝她解釋。
“我之前勸過父親，叫他別做這些試探，說會憑白傷了和氣。隻是父親不信，他說人越聰明，便越是商人，隻要朱家給得起，便不存在敵人。”
連畫沒有說話，示意朱柯繼續說下去：
“事情已經這樣，我也不好再同你解釋什麽。談談條件。”
雖然話裏是商量的意味，可是朱柯的臉上卻沒有一絲討好的表情。
她精致的眉眼在正紅色的裙擺襯托下，顯得愈發出色。
見狀，連畫胸口的那口惡氣，稍微散了些。
“先欠著。”
朱柯點頭，卻知道，欠下的人情最難還。
圍剿的事情已經落下帷幕，朱柯再站在這裏和連畫大眼瞪小眼實在是沒有什麽意義。
在她轉頭的一瞬間，連畫的聲音忽然在背後響起：
“我這人沒什麽容人之量。朱家之所以過了今晚還在，隻是因為朱家有你。”
身邊的老者眼裏閃過一絲厭惡，卻沒有反駁。
朱柯愕然回頭，卻發現連畫並沒有看著自己，目光落在她身邊的老者身上。
“我喜歡熱鬧，但並不喜歡開玩笑。我看的起朱家，不顧是朱家有位好姑娘。”
老者眼睛陡然如鷹一般銳利，卻在接觸到朱柯目光的一瞬間恢複尋常。
“你別誤會我意思。我欣賞她，不是因為她是朱家的大小姐；朱家最好慶幸，這姑娘托著李氏的肚子生出來，落在朱家。”
連畫這話說得極其銳利，看似在捧朱家，實際上將朱榕渺連帶朱家，貶低得一文不值。
老者垂著頭，尋思是不是自己先前的表情，叫這位三小姐看出了點什麽。
“走吧。”
朱柯忽然開口，示意老者跟隨自己離開。
然而一眨眼，她覺得自己脖頸一緊，後背貼著一具柔然的身體。
“朱柯姐姐！”
一邊屋頂忽然落下兩道人影，華鳶焦急地朝朱柯跑來，緊張地看著他們。
顧知行跟在華鳶身後，沒什麽表情。
“華鳶，你來這裏做什麽？”
今日的事情隻有朱家寥寥幾人知道，是誰告訴華鳶的。
“不用猜了，是我。”
略帶沙啞的嗓音在朱柯背後響起，感受到自己脖子上不斷收緊的手，朱柯緩緩閉上了眼睛。
“三小姐拿我撒氣，可不要傷害華鳶。”
華鳶站在兩人幾步之外的地方，她看著滿地的屍體，衝連畫尖叫：
“你……你不要亂來。”
連畫站在朱柯身後，掐著朱柯的脖子。
隻要她稍稍用力，朱柯就會像斷了線的紙鳶，緩緩飛向天邊。
“你……你放開姐姐，有什麽都衝我來，別傷害姐姐。”
瞧見連畫的動作，華鳶也顧不得其他，朝連畫哀求到。
朱柯閉上眼，等待著連畫的動作。
然而連畫忽然鬆開了她，朝身邊一直沒有插手的老者甜甜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或許，這才是朱家今日想看見的結果？”
老者眼皮一跳，很快低下頭，錯開朱柯的目光。
連畫拍了拍手，將朱柯朝華鳶的方向推過去，衝老者笑道：
“你大可以如實回稟朱家的家主。若是掰不過我，便別想著動朱柯。”
朱柯絕美的臉上閃過一絲愕然，愣愣地看著連畫。
沒理睬老者，連畫回頭，衝朱柯說：
“朱家欠我什麽，我看不上。如今算是你欠著我，可要活得久些。”
朱柯眼睛亮亮的，像是收攏了萬千星辰。
對於朱家，連畫本來就沒什麽話好說。
華鳶撐著朱柯的後腰，神色複雜地看著連畫。
剛剛那一瞬間，華鳶不懷疑連畫會將朱柯掐死，那種殺意已經凝成實質，做不了假。
可是，看著眼前完好無損的朱柯，華鳶再一次在風中淩亂。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連畫眉眼忽然嚴厲。
就在剛剛，她忽然有一瞬間的心慌，像是一股大力拽著她朝深淵墜去。
可是等再回神，周圍並沒有朱家的埋伏，顧知行顯然也沒有朝自己出手的打算。
究竟是誰？
恍然間，連畫忽然想起今日早些時候看見的那一片衣角。
那人她沒看見臉，卻在這時候占滿她的腦海。
怎麽會想到他？
連畫想不明白，心裏的慌張感卻不斷擴散，就連一邊的朱柯都發現她發抖的手。
“你……”
朱家還不至於在武器上塗毒，就算真用了這下三濫的手段，殺手連連畫的衣角都沒摸到，自然不可能成功。
那種慌張好像一張網，將連畫的鎮定全部吞吃。